第189话 翔阳 其八

文化祭第一天。

在清爽得澄澈的秋空下，我们的学校涌进了许多人。家长、学校相关人员的来宾，以及附近的居民和其他学校的学生。各种各样的人聚集在一起的样子，简直就像游戏的线上活动一样。

在这平时难以想象的喧闹中，我们班……男装女装咖啡厅，也变得比预想中要忙碌得多。

我探头到厨房，大声喊道。

「一号和三号桌要蛋包饭！啊，还有橙汁！」

「好嘞—」

「哇哈哈哈哈，让你们见识一下枫大人的平底锅技术！尽管来吧！」

正当系着头巾的枫酱得意洋洋地露出得意表情时，稔从我头顶探出头来。

「四号和六号桌也要加松饼！来得及吗，枫！」

「欸，松饼!? 等、等一下！松饼粉已经调好了吧，优香!? 」

「抱歉，正在准备！马上就好，你等着！」

「了解！我去请他们稍等一下！」

稔迅速地消失了。不愧是在游戏店打过工的人，应对得也很快。

「还、还挺忙的啊。连枫酱都快忙晕了。」

「现在可不是得意的时候啊。我也去和一号二号的客人说一声！别急哦，枫酱。」

「啊、啊哈哈哈！没、没关系没关系！我一点也不急哦—」

枫酱表情僵硬，一边流着汗一边说道。她正要把白色的粉末加进鸡蛋里，被优香小姐叫住了。

「枫！那是淀粉！」

「呜欸！糟了，不是糖啊！」

看起来她其实一点也不好。……枫酱意外地不抗压啊。

「就算您这么说……」

「……那个，我们会在您点单的菜品上齐后进行。」

「这两位客人似乎要求服务。能麻烦你对应一下吗？」

虽然平静，却是强有力的声音。

男生们面面相觑。

「难以置信。……原来真的有伪娘啊。」

是一对看起来像大学生的，脸上带着坏笑的男人。

「也是啊。……这个软冰淇淋萌萌炸弹，这个奇怪的名字，还真让人想点点看呢。」

男生们爽朗地笑着原谅了我。我再次鞠躬，他们向我挥了挥手。我不知不觉也挥了挥手，结果不知为何，所有人都露出了害羞的表情。

我重新振作精神，心想在意就输了，便走向了其他的桌子。一边点单，一边告知上菜会延迟，然后又走向了别的桌子。

「完全就是女的嘛！哎呀，我大概能轻松地上了她。」

「嘛，没办法了。……知道了—。女仆小姐，谢谢你告诉我们。」

「嘻——我、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别说了，求你了！」

他们害怕也难怪。本来就是个肌肉男，现在还穿着紧身的女仆装。

「那个—，女仆小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虽然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上场了还是挺难受的。关注我的大部分都是男性，而且听皆川小姐说，还有很多人是冲着我来的。因为好像网络上有传闻，说这里有个可爱到死的女装女仆。

「正如这位女仆所说明的，那个服务是在我们为您上完软冰淇淋之后进行的。希望您能理解。」

那声音冰冷得彻骨。虽然嘴角上扬着，但稔的眼睛完全没有笑意。他正静静地发着火，这一点无论如何都传达了过来。

……真烦人。

我向坐在一号二号桌的别校的男生们鞠了一躬。

「……」

「呐，没关系吧，给我服务一下嘛。我保证会点单的。」

「别那么死板嘛。晚点做和早点做，不都一样吗—？」

米诺不容分说地，要求道。

「……哦、哦。了解了！」

「是、是的！」

呜呜……我感觉到了好多好奇的视线。

「那，要不要不点甜点了？」

正当我忙得团团转时，听到了声音。

好恶心。如同毛毛虫钻进耳朵般的不快感让我的嘴角快要抽搐了。脑海中，『那家伙』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响起。你很可爱嘛。你很可爱嘛。那种令人作呕的声音。

「……那、那个，各位主人！对不起，现在订单非常多，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才能上菜！」

我被叫住，停下了脚步。

「对不起。那个服务是点了软冰淇淋的客人限定的。」

「客人。」

『嗖—』一声，我的背脊一阵恶寒。

「糟糕……感觉要觉醒什么了。」

「嗯？别这么说嘛。难得的文化祭。」

「客人！我来为您服务吧！来，萌萌～」

……我，可是个男的啊。

「那个真的是男生吗……？和传闻的一样，也太可爱了吧？」

「话说回来，你挺可爱的嘛？欸，因为是男装女装咖啡厅所以穿着女仆装，那就是男生吧？完全看不出来啊。」

「……啊，是吗。蛋包饭要等一会儿啊—」

「并非没有关系。」

「欸欸—！那我点，你现在就给我做吧—！」

我一边对露出下流笑容的两人礼貌地鞠着躬，一边感到了烦躁。冷静点……这种半开玩笑半挑衅的家伙，也是预料之中的吧。

「这孩子是我重要的朋友。希望您能谨言慎行，不要再做让我朋友为难的事了。」

「外村君。」

外村君挺着胸肌出现在了男人们面前。他那在棒球部锻炼出来的魁梧身材，如同墙壁般挡在了他们面前。男人们完全被吓住了。

「呐—呐—，给我来个萌萌喵吧—。有服务的吧—？」

「哈哈，真的假的。嘛，确实这么可爱的话。」

我看了看桌子。这位客人并没有点软冰淇淋的痕迹。

男人们似乎被突然出现的稔吓了一跳，但很快就对他怒目而视，摆出了凶狠的样子。

「你这家伙干嘛？我们是在和那边的女仆说话。没关系的人给我滚开。」

我差点就干笑出来了。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了自己的手臂。颤抖停不下来。

「是吧？那就——」

我本来就不擅长被关注。虽然皆川小姐再三对我说『翔阳君的存在对招揽客人有很大的贡献』，但没想到真的会变成这样……。

稔像保护我一样，插了进来。

就在那个留着胡子的男人这么说的时候。

「谁、谁管你啊。我们是客人吧？要求服务是理所当然的权利吧—」

「哈哈，确实是这样呢。两位是重要的客人。如果要求服务的话，我们确实也应该尽量满足。」

我虽然担心这个冒失的青梅竹马，但可惜没有时间去照看。于是我只好忍痛留下不停犯着可爱错误的枫酱，走向了等着客人的座位。

一个留着胡子的男人，一边敲着菜单一边说道。确实，那里写着『凡点软冰淇淋者，上菜后女仆将赠送咒语！』。

看着咯咯笑的外村君，和周围其他客人莫名其妙的掌声喝彩，男人们似乎再也受不了了，匆匆地站了起来。

他们离开时嘟囔着什么，但我没听清。也无所谓。我只是凝视着稔那充满愤怒的侧脸。

「我们走吧。」

「唔、嗯。」

稔轻轻地拉着我的手。

「你没事吧，翔阳。没被那些家伙做什么奇怪的事吧？」

「……我没事。什么都没被做。」

我这么回答着，对他微笑着，但我的手却在小幅度地颤抖。

看我这无法掩饰的样子。稔的眉间皱起了纹路。

「那些家伙，居然对我们的翔阳——」

「没、没事啦！虽然确实有点害怕，但什么事都没有啦！」

我慌忙地补充道。再这样下去，他可真要冲去找刚才那几个男人了。

「所以那个……你冷静点。你帮了我，我很高兴。那、那就足够了。」

「……」

「谢谢你，稔。你担心我，我很高兴。」

「……啊啊。」

稔停下脚步，轻轻地放开了我的手。

然后他一边挠着脸颊，一边困扰地微笑着。

「……抱歉。我有点太激动了。总觉得比平时更火大。」

「欸？是吗？」

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帅气地驾驭着狼尾头的女性，和一个穿着别校水手服，外面套着一件可爱猫咪兜帽卫衣的波波头女孩。

「等一下。你，是翔阳吗？欸，你真的是翔阳吗？」

「枫酱……我没事。虽然是有点麻烦的客人，但稔帮我解围了。」

「没那么夸张……」

「虽然我确实讨厌那种谣言，但我普通地很喜欢翔阳。」

「……话说回来，枫酱和稔君呢？他们不是一个班的吗～，好久不见，想见见他们～」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堵得慌。所以可能更火大了吧。」

「没有那种轻小说一样的设定。我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

「啊，抱歉。我太担心了……」

「欸，真的？太好了啊啊啊。」

被宁子酱摇晃着，雪姐似乎回过神来了。她揉了揉眼睛，眨了眨眼，再次向我投来视线。

「……。……哈！」

「不行。翔阳不给。」

「是、是吗。厉害啊……化妆能改变这么多吗……」

「你没受伤吧？心情也没变差吧？要是难受的话，别客气，尽管说。」

之后开始的夫妻吵架，在客人们的注目下，掀起了一阵小小的热潮。不过，后来我们被皆川小姐为首的女孩子们，以『在这种忙得要死的时候还打情骂俏』为由，好好地训了一顿。

「……怎、怎么了？怎么了？」

和上午相比，客流量稍微平缓下来的中午。一对熟悉的面孔，来到了男装女装咖啡厅。

「不不，只是觉得你吃醋的样子很可爱而已。呵呵，稔酱意外地爱嫉妒呢。」

不知为何，我被他轻轻地抱住了。

「翔君，好久不见～。哎呀，你还活着啊，你这家伙。」

「哈哈……真怀念啊。你看起来精神很好，太好了。」

看到熟悉的面孔，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宁子酱也稍微放松了她那睡眼惺忪的眼睛。

确实，平时的稔应该会更温和地应对。刚刚虽然他的用词很礼貌，但明显是气炸了。而且，他那么生气的样子，确实也很少见。

我不由得半笑了起来。

「是啊～。我刚才不是说了吗～。你被他女装的完成度给惊到了～？」

「你到底有多喜欢翔阳酱啊!? 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有BL的谣言传出来啊！你明明讨厌那种谣言的……」

「谢谢你，稔酱！之后我会为了表彰你拯救了我们的翔阳酱的功绩，请你喝芬达的！」

「哈啊啊啊，是那边!? 话说回来，我们是青梅竹马，没关系吧？」

「…………」

枫酱离开了。

「翔阳酱，你没事吧!? 我听说你被奇怪的家伙缠上了！」

枫酱握住我的手，猛地拉近了距离。她那凛然端正的脸就在我眼前，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嗯！干得好。你的功绩，将会流传后世。」

我像是在试探般的瞥了一眼。我们对上眼的瞬间，他不知为何移开了视线。

「稔？」

「是啊……。别担心，我不会抢走枫酱的。」

「啊哈哈……总之先坐下吧。你看，六号桌正好空着。」

我正要问，穿着围裙的枫酱从厨房里冲了出来。

「没、没没没事的！那个，太近了……太近了！」

「他们两个去采购了，所以不在哦。你来得真不巧。」

「啊—，说起来枫酱是给我发过那样的LINE～。原来如此啊～。话说回来，你穿得也太合适了吧～。翔君以前就很有女主角的气质啊。」

「哈哈，谢谢。」

「枫、枫酱!? 」

哈哈……为啥我也会被骂啊。

「……那、那是什么意思。」

「……啊、谢谢。说实话，我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什么话啊？我只是讨厌翔阳被枫摸而已。」

「所、以、说啊，就是因为你说这种话——」

「……啊、啊啊。抱歉，说实话我吓了一跳。你……该不会其实是女孩子吧？」

「雪、雪姐？怎么了……？」

柳田宁子酱。

「……不，没什么。总觉得很火大。」

「……欸？」

「…………有什么好笑的？」

「彼此彼此～。话说回来，这么多年不见，翔君的性别都变了啊。我觉得TS这个类型，还挺罪孽深重的～」

「不是啦—。因为是男装女装咖啡厅的概念，所以男生基本都要穿女仆装。不是我想穿才穿的。」

枫酱长长地吐了口气，抚了抚胸口。

女孩看到我，向我挥了挥手。

被叫到的穿着皮夹克的女性……雪姐没有反应。她连眼睛都没眨，像宇宙猫一样地看着我。

我一边感到既松了口气又有点留恋的难以名状的心情，一边叹了口气，这次又被稔猛地拉了过去。

是在『希望之雫』一起生活过的朋友。她被远方的寄养家庭收养，已经是六年前的事了，所以这是相当久违的重逢。

「宁子酱！好久不见！」

宁子酱东张西望地转动着脸。

「啊—是吗。没办法～那就在店里等吧～。雪姐，我们坐吧～」

我一边问，一边想道。

我和枫酱面面相觑。我们两个都一头雾水，但看到稔闹别扭地说『都因为你们两个眉来眼去的』，我们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把她们两个引到座位上，递上了菜单。宁子酱饶有兴趣地看着手写的菜单，看到上面画的插画，温柔地微笑了。

「这个，是枫酱画的画吧～。和以前给我看的绘本画风一点没变呢～。虽然画得更好了，但特征还在～」

「哦，确实。一看就知道是枫画的。挺可爱的嘛。」

「呵呵，是吧。枫酱，现在也还在画很多绘本哦。因为她想当绘本作家。」

「梦想没变啊～。那，翔君也还是想当游戏程序员吗～？」

「嗯，我也是一样。」

「哦—，是吗是吗。话说回来，小柳想将来考司法考试哦。」

「欸，司法考试!? 」

听到雪姐的话，我不由得做出了夸张的动作。

那个懒惰的宁子酱？司法考试？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她可是那种在将来的梦想里写『就职于被窝』的孩子啊。

「怎么了怎么了，很奇怪吗～。我立志成为精明能干的律师有什么奇怪的～」

宁子酱不满地说道。

「抱、抱歉。因为你看起来是那种很讨厌学习的类型，所以我想象不出来……」

「嘛，确实～。学习很麻烦，所以我不喜欢～。但是，我想试试看～」

「是吗。……为什么？」

「嗯～大概是爸爸的影响吧～。寄养家庭抽到SSR了—，我爸爸是个很厉害的律师～。然后，爸爸说『想出人头地就去考司法考试』。所以我就想，要不试试当律师吧。」

「……是、是吗。是那种理由啊。」

「嗯～就是那种理由～。反正都生下来了，不如出人头地吧～？我是这么想的。」

虽然想法很好，但她到底是怎么能靠这种动机，产生出考司法考试的动力的啊。宁子酱果然是个有趣的孩子。

之后我们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穿着燕尾服执事装的皆川小姐叫住了我：「翔阳君，别偷懒了，快来帮忙～」。

「……待会儿见。」

「翔、翔君什么的。突然这么叫我吓一跳。」

「是吗。……是个漂亮的大姐姐和可爱的女孩子呢。特别是那个像猫一样的孩子，你们关系很好嘛。还叫你『翔君』。」

说起来，枫酱好像抱怨过，说稔会很快就用名字称呼认识的女生。我虽然提醒过稔，但现在自己遇到这种情况，才终于明白了。

「啊哈哈……那个，以后再说吧。」

「啊啊，宁子酱啊。她也算是……青梅竹马吧。」

「……总觉得，你和六号桌的客人聊得很开心啊。是认识的人？」

「不是讨厌。……只是，之前这么叫我的只有宁子酱，所以我不习惯。」

「…………」

「唔、嗯。是以前照顾过我的人。我跟他们说了文化祭的事，他们好像就来了。」

果然，不应该轻易地用名字称呼重要的人以外的人。

我向宁子酱和雪姐挥了挥手，走向了厨房。

皆川小姐不满地吊起了眉毛。

这种时候，如果让稔来的话，大概会直接叫她的名字吧。

「嗯～。之后记得给我来个咒语服务哦～。我期待着软冰淇淋～」

「…………哦。」

「那就，用我来习惯吧。我以后会经常叫你翔君的。可以吧？」

「……呃，皆川小姐。」

因为他对谁都很温柔。只要被要求了，这种程度的事，他大概都不会拒绝。也正因为他能毫不犹豫地做那种事，所以才会那么受欢迎吧。

「……你讨厌我这么叫你吗？」

……真麻烦啊。

怎么看都像在不高兴。

她虽然没说出口，但看着皆川小姐的表情，我就知道她想说什么。

我苦笑着，和皆川小姐并排站着。

……这种时候。

皆川小姐叹了口气，用剪刀剪开了糖袋。我也从纸箱里拿出橘子罐头，拿起了开罐器。

皆川小姐用鄙夷的眼神迎接着我。

我已经不能再装傻了。

我知道这是沟通不畅，但再这么拉近距离，接下来就……。我明明有喜欢的人，总觉得那样不诚实。总觉得很抱歉。

皆川小姐移开了视线，开始在纸箱里翻找起来。她拿出糖袋，有点粗暴地放在了桌子上。

「谢谢。你也要叫我咲—。被叫姓氏总觉得有点距离感。」

「……唔、嗯。倒是没关系。」

我不由得采取了暧昧的态度。

「……算了。」

「……啊，抱歉。我差不多该走了。」

「怎么了？意外地受欢迎的翔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