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話 卑屈的牽制

緊急出擊兩天後。

我，龍膽，在資料室整理文件。

我取出一本厚厚的文件，嘩啦嘩啦地翻閱着。看起來這是關於這個地區鄉土史的資料。文件的書脊上什麼都沒寫，我貼上膠帶，用筆寫上文件名後放回原處。然後取出旁邊的文件，再次翻閱。發現文件的排列順序有些奇怪，於是我整理好後放回去。

就這樣反覆操作了一段時間，我不禁嘆了口氣。

也許是因爲長期沒有人使用，也許是因爲前任的椿姐姐沒有注意，總之看這個情況，整理文件會要花費不少時間。其實我本來只是來取下個月在梅利亞德斯的報告會上需要的資料，並沒有打算整理的。但是這裏實在太亂了，完全看不下去，不知不覺就動手整理了。而這麼一晃眼已經過去將近一個小時了。

雖然常被人說我很細心，但確實，我對這種細節非常在意。也許有潔癖呢，還是說我一絲不苟呢……。我自己也覺得自己的這種性格很麻煩。

不過，今天導師也不在，工作也不是很忙，偶爾這樣也不錯。最近一直對着桌子做文書工作，就當是轉換心情吧。

「………………………………」

導師今天去參加秋田大佐的宴會了。好像之前就被邀請了，但因爲一直很忙，所以推遲到了今天。雖然我覺得更接近於私人性質的邀請，但導師似乎不太情願。大概，是因爲不太擅長應付秋田大佐那種人吧。雖然我不太瞭解那個人，但據說他是個相當熱情的人，感覺和導師的性格不太合得來。

但是，秋田大佐似乎相當欣賞導師。聽說我們初次討伐

上級骸蟲

的時候，也是他最先發來祝賀的。應該不是壞人吧。

「……話說回來」

導師，不在啊。

這也不是第一次導師不在據點了。雖然不是第一次，但總覺得格外寂寞。

爲什麼呢？

是因爲，他在我心中的分量越來越重了嗎？

而且，不知爲何，我對這種感覺感到很懷念。明明應該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纔對？所以纔會感到困惑嗎……。

我總覺得，自己經常在等待着什麼。

在門前等待着誰的歸來——。

「……吶，鳶尾花。」

我正在品味着這種不可思議的情感波動哦。

這孩子，不得了啊。這些幾乎可以說是這個據點的全部了，她居然不眠不休地完成了？之前就算是椿姐姐也要花一週的時間才能完成，所以這個據點的清潔工作纔會一直跟不上……。

雖然她用開玩笑的語氣說着，但我卻聽不出玩笑的意味。

記得以前那個時候，佐伯大佐因爲不需要輔佐官陪同的公務而不在的時候，鳶尾花你總是坐立不安，讓人看了都覺得奇怪。看着比等待主人歸來的小狗還要焦躁的你，我和莉莉還一起相視苦笑過，但現在我可笑不出來了。

——涼花。

貓柳揉着惺忪的睡眼走進了房間。

但是，出現的並不是導師。

雖然我覺得最好還是別這樣，但就算忠告她也只會招來反感，所以我還是什麼都不說了。

雖然只是偶然和運氣好，但偏偏在我開始被重用的時候，做出這種煽風點火的事情，莉莉的性格真是惡劣。大概，她是想讓貓柳自我毀滅吧。

「沒什麼啦～。只是因爲想被帥哥導師誇獎所以才努力的～」

「已經結束了所以沒問題哦。」

貓柳打着哈欠，瀏覽着書架上的資料。

偷工減料……應該不可能吧。以她現在這個勁頭，她肯定打掃得非常仔細。

……大概，導師回來後她會興高采烈地去邀功吧。

甚至——。

那時候的貓柳無論誰看都很奇怪。『不更加努力的話就無法被導師注意到』，她固執地、令人心痛地想要展現自己的存在。明明根本沒有必要那樣做。給我的感覺是她自己把自己逼上了絕路。

突然，這是怎麼了？

「所以，完全沒有問題，我可以幫你忙哦～」

但是，我卻並不討厭。

貓柳這樣提議道。

大概是……

「……打擾了哦～」

那是誰呢？

「……嗯。那就拜託你了。」

這時。

期待着正門打開。期待着導師回來。

「好嘞～。就讓你見識一下本貓柳小姐的能幹吧～」

「在做什麼呢～？在找帥哥導師藏的色情書刊嗎？」

喜歡一個人就會變成這樣嗎？那個人不在就會感到寂寞，無法平靜，有點難過。卻又翹首以盼。

「……………………」

是女孩子吧？他明明摸着我的頭，卻喊着別的女人的名字。

「……涼花」

平時都是八點開始，如果是走廊的清潔的話應該已經結束了……但她應該還有其他負責的地方。

「…………………………」

「嗯，因爲我沒睡覺一直在做。走廊、外面、廁所、禮拜堂、貴賓室、空房間、別館的各個房間、玄關、正門全部都打掃了。」

「哦～。你還是一如既往的細心呢～。整理這些厚得只能當枕頭的玩意兒不是很麻煩嗎～？」

雖然很感謝她站在我這邊，但做法也太扭曲了。

導師的話語，忽然浮現在腦海中。

「啊哈哈，他不會藏在這種地方啦。……我來找下次報告會需要的資料，順便整理一下文件。」

「誒，已經？」

對於我的疑問，貓柳微微一笑回答道。

我苦笑着，向貓柳下達了指示。她一邊答應着我的話，一邊麻利地……不，甚至可以說是拼命地整理着資料。期間，我好幾次感覺到她銳利的視線，那一定不是我的錯覺。

我回想起那天，她違反命令攻擊

上級骸蟲

的時候。

現在才十點半啊。

因爲，我也開始，不自覺地看向窗外。

「啊，貓柳。」

不，其實貓柳來找我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這個孩子總是飄忽不定，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所以突然造訪資料室本身也並不奇怪。

「……嗯，是啊。不過我已經整理了不少了。」

資料室的門突然開了。我滿懷期待地看向打開的門。

但是，考慮到貓柳最近的表現，我會提高警惕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這個孩子明顯對我抱有敵意。因爲她喜歡導師。而且，最近甚至表現出了近乎病態的執着。

我努力不讓失望的心情流露在聲音裏。

莉莉以擾亂人心爲樂。雖然不知道她具體對貓柳說了什麼，但她一定說了讓貓柳感到焦慮的話。那個孩子，在這方面很聰明。她巧妙地觸及了貓柳本質上的恐懼和不安吧。

「……好厲害啊。」

……莉莉說了什麼吧。

「……我很感謝，但你今天不是還要打掃衛生嗎？」

爲什麼，會對這種感覺如此懷念呢？

「反正本貓柳小姐也很閒，不如來幫幫你吧～」

「是嗎～」

哇……。

真是可怕啊，真的。

但是，爲什麼呢。

我差點嘆了口氣。

……真是，可愛啊。

越是拼命就越是自掘墳墓，她自己卻沒注意到。真是可愛。明明就算不這樣做，導師也會保護你的。

「吶，龍膽。」

貓柳將文件放入書架後開口說道。

「怎麼了？」

「……你知道帥哥導師有喜歡的人嗎？」

我差點失笑出聲，又硬生生忍住了。

「誒，是嗎？我對這種事不太敏感所以不知道呢。」

「……哦～」

她投來了懷疑的目光。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那個人的目光正注視着誰，我可是清楚得很。

「……不知道的話我就告訴你哦。帥哥導師啊，他喜歡雪花醬哦。」

「……這、這樣啊？誒～」

我裝作喫驚的樣子。

雖然我自己也覺得演技很拙劣，但貓柳並沒有追問。因爲她想說的不是這個吧。

貓柳那雙略顯陰沉的眼睛，捕捉到了我的視線。

「……本貓柳小姐呢，想要支持他們兩個的戀情呢～。因爲他們很般配嘛，兩個人都超級美型，而且也很合得來。」

「……這樣啊。」

我儘量不把失望表現在臉上，只是曖昧地笑了笑。

「在此基礎上，我還要再說一句。」

大家都和雪花小姐一樣呢。

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啊。因爲她從一開始就放棄了。

我還是沒忍住，笑出來了。

明明沒有必要特意去教她的。明明應該不出聲援助，等着她自爆就好了。

「嗯—，本來我覺得我不該指出來的。但是啊，怎麼說呢……有點看不清周圍了呢，你。」

我將手從僵住不動的貓柳的肩膀上拿開，走出了資料室。

我能理解她的心情。

「……呃」

「……吶，貓柳」

貓柳睜大了眼睛。

我在貓柳的耳邊低語道。

「那麼再見了。謝謝你幫我整理資料。」

「雖然沒有奇怪。但是我在想，這樣真的好嗎？」

「……是啊。就算你這麼說，我就是沒有自信嘛。像我這樣的人，怎麼可能贏得了她……」

「……所以我才覺得很可惜哦。明明大局還沒決定，就承認失敗。我覺得那樣只會留下後悔。」

「……呵呵」

我用拉出來的文件擋住了嘴角。

放棄這種選項是不存在的。

「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哈？」

「……不，沒有奇怪哦。」

我看向窗外。

「……什麼意思？」

簡直就像鮣魚。和那種拼命地依附在大魚身上，想要分一杯羹的樣子很像。

能看到中庭。我培育的鳶尾花田，對據點內湧動的黑暗糾葛一無所知。

但是啊……。

「……所以，我希望龍膽也能一起支持他們呢～。嘛，或者什麼都不做也沒關係，只要老老實實地旁觀就好了～」

她咬着嘴脣低下了頭，大概是因爲被我說中了要害吧。

雖然你說的話確實很奇怪。

「……怎麼了？本貓柳小姐，說了什麼奇怪的話嗎？」

「————————」

「現在，對你來說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拼命，而是重新審視自己。要有自信啊。你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孩子。我是這麼認爲的哦。」

我一定，露出了陰暗的笑容吧。因爲我和她不同，並不卑屈。我可沒有爲了他的幸福而犧牲自己感情的打算。

「……那個呢，貓柳啊。如果從一開始就放棄的話，就什麼都得不到了哦？像你這樣從一開始就打算放棄。我覺得，那是非常可惜的事情。」

要說我對此沒有想法，那也是騙人的。

貓柳的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了。

貓柳實在是太卑屈了，讓人看不下去呢。

我把手放在了她的肩膀上。

貓柳的瞳孔，劇烈地搖晃着。

和她一樣沒有注意到，

最關鍵

的地方啊。

「嗯，是啊……。你自己纔是最清楚的吧。」

「我啊，最喜歡導師了。喜歡到想要把他據爲己有。」

所以，她才能面不改色地說出這種扭曲而卑屈的牽制。貓柳對自己評價也太低了吧。她早早就認定自己無法成爲第一，所以才試圖依靠溫柔的雪花小姐的良心。

「希望你別生氣。……就算對我怒目而視，也改變不了什麼的哦。」

「……我知道啊」

「………………………………」

貓柳的聲音裏充滿了怒氣。

貓柳輕輕地說道。

啊啊，感覺接下來會被莉莉說教呢。

「……你這麼想啊。不過，也是呢。」

「……認真地來挑戰我吧。如果一直卑躬屈膝的話，你是贏不了我的哦？」

「是這樣的。因爲，那可是雪花醬哦？那麼強大又帥氣，而且比誰都溫柔……。怎麼可能贏得了像太陽一樣的人。」

因・爲・我・一・直・比・任・何・人・都・喜・歡・他

。

啊，不行。

但是，我不會因此就從一開始選擇放棄。

「如果你自己能接受的話，我覺得那樣也可以。放棄成爲第一，覺得第二也無所謂的話，那樣不也挺好嗎？但是，你並沒有完全接受吧？正因如此，纔會這麼拼命吧。」

「……………………」

確實，雪花小姐有着像太陽一樣強烈的存在感。光是看着就覺得耀眼，有着讓人着迷的魅力，正因如此纔會聚集了衆多的憧憬和嫉妒。導師會喜歡上她也是理所當然的。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