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話 貓柳 其一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3390 字
我是安薩斯嗎?
還是,怪物?
我或許兩者都是,或許兩者都不是。
所以,我不明白自己到底是什麼。
正因爲不明白,我才執着於『普通』。我追求着『貓柳的樣子』,並試圖守護它。
因爲我覺得,如果不這樣做,我就無法保持自我。
我只能不斷地告訴自己,我是『貓柳』。
那是遇到帥哥導師一年前的事。
——從那時起,我的一切都變得瘋狂了。
眼前的東西實在是太美了。
明明是會讓花朵枯萎的怪物。
明明是侵蝕世界的骸蟲之一。
那怪物出現在我們面前時,將我們抵達的戰場上的所有生命都摧毀了。花草樹木,鳥獸蟲魚,所有的一切——所有的一切都在瞬間腐爛,蒸發。
然而我記得的只有令人作嘔的腐臭味,以及那神聖的美。
出現的傢伙,是一隻擁有彩虹色翅膀的骸蟲。巨大的翅膀讓人聯想到鳳蝶,還有長長的觸角。以及如同在泉水邊賞月的妖精般純潔美麗的少女裸體 —— 那宛如畫中走出的少女。
我只看了一眼就明白,那不是普通的東西。我的身體一定像赤身裸體地站在極寒之地一樣顫抖着。因爲我的安薩斯同伴們,以及當時的導師,都被突然出現的少女迷住了,渾身顫抖着。
那傢伙注意到我們後,緩緩地笑了。
然後,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死了。
只是一瞬間的事。等我回過神來,除了我以外的所有人都被切成了碎片。同伴們,導師,都像骰子牛排一樣被切得七零八落,鮮血和內臟灑落一地。甚至連慘叫聲都沒有。他們甚至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就死了。
都死了。
死掉的話,就明白了吧。
我——要去哪裏?
是我?
我是什麼?我是怪物?不對。我不是怪物。我不是怪物。不對。我不是花。我是蟲子?我是蟲子。我變成蟲子了。爲什麼?怎麼會這樣?
因爲如果不這樣做,我就會瘋掉。森林裏的一切聲音,一切氣息,都像是在試圖把我逼瘋。我必須逃離這裏,我必須離開這裏,否則我會死的。
「……」
那是誰?
裝備和衣服都破破爛爛的,我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只是不停地向前走。視野異常昏暗,鳥叫聲異常刺耳。沙沙,沙沙。踩在草地和泥土上的聲音,異常清晰地傳入我的耳中。
「貓柳。你能,成爲我們的同伴嗎?第五個,已經誕生了呢。」
「不……」
我被恐懼俘虜了。
我在那裏過得很舒服。不如說,我很喜歡那裏。
當我再次醒來時,我發現自己正在森林裏遊蕩。
一隻水黽在水面上跳躍着。
這不是我。我沒有這麼醜陋。我引以爲傲的貓耳,我精心護理的尾巴,都不見了。都不見了。只有一條像蜈蚣身體一樣又粗又噁心,像尾巴一樣的東西。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知道。雖然不知道,但我感覺我不能停下。
我一點也不想承認。
怪物嗤笑着。那聲音就像是從壞掉的收音機裏傳出來的一樣。
這東西不是花。
我是安薩斯。
我真的是不小心看到了。
那裏映照着一個怪物。一個有着我的輪廓,但卻不是我的東西。像蟲子一樣的觸角。從背上長出的蜈蚣一樣的腿。還有,黑色的眼球——。
我來到一個小池塘邊。
不可能是我。我不認識這個怪物。但是,水面上只有它。我的身後空無一人。那裏除了我,什麼也沒有。
這不可能是花。
我是安薩斯。
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
「嗚呵呵,你,很有潛力呢。」
我認識這裏。是傳送門附近。我忍不住流下了眼淚。我終於可以回去了。我終於可以離開這裏了。我的同伴們都死了。他們都被殺了。據點『蕾婭』的同伴們。那些和我相處得很好的傢伙們。他們都是好人,哪怕是對懶惰的貓柳也很溫柔。雖然我不太喜歡那個有點傲慢和專橫的導師,但他從不訴諸暴力,所以比起其他據點的導師,他應該算是不錯的了。
怪物說完這句話的瞬間,我的意識就墜入了無盡的黑暗——。
我在漫無目的的行走着。
「……」
想起大家慘烈的死狀,我感到一陣噁心。我跑到池塘邊,蹲了下來。我的胃裏空空如也,只能吐出一些胃酸。令人不快的酸味和灼熱感卡在我的喉嚨裏。
接着,我不小心看到了池塘。
不是不是。不是這樣的。這是什麼?這到底是什麼?我不是蟲子。我不是蟲子。好惡心。好惡心。我不要。不是這樣的。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應該是高貴的安薩斯。
「——」
那裏,只有一個醜陋的怪物。
但是,水面上映照出的東西只是扭曲了一下,並沒有改變。
它確實在那裏。
我是安薩斯……
爲什麼,我非要遭受這種痛苦?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影子隨之晃動着。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水面上映照出的怪物也摸了摸臉頰。我摸了摸頭。指尖觸碰到了堅硬的東西。是觸角。像骨頭一樣堅硬。我確實摸到了。水面上映照出的怪物也摸到了。摸到了。摸到了。
它那蒼白的指尖觸碰着我的臉頰。我甚至沒有意識到它靠近了我,只能害怕地僵在原地。怪物微笑着,叫着我的名字。
我不想死。
我拍打着水面。拍打着拍打着拍打着拍打着。我一邊哭一邊尖叫着。我想要摧毀一切的衝動湧上心頭——。
但是,他們都不在了。
那是一個不是我的我。
「……嗚。」
我只是,只是被它的存在感和力量所震懾。就像是被一場無法逃脫的大規模災難襲擊了一樣,我的腦海一片空白。
——都被那個怪物殺死了。
而我,連尖叫都做不到。
我只能不停地走。
我不想承認。
※
「……能告訴我嗎?」
二階堂大佐用沉重的語氣說道。
我現在在據點『菲利亞』的辦公室。在那之後,我被前來搜尋失蹤的『蕾婭』同伴們的『菲利亞』成員救了出來。
我不太記得被救出來時的情形了。我不知什麼時候暈倒在池塘邊,醒來時已經在『菲利亞』的醫務室了。
幸運的是,我那時已經變回了人形。當我照鏡子的時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那裏確實站着貓柳。是我所知道的,我自己的樣子。
但是——。
但是,我知道我已經變了。雖然外表變回了安薩斯,但我清楚地知道,我的內在已經變成了另一個東西。
因爲,只要我想,我隨時都可以變成蟲子。而且,不知爲什麼,我還知道該怎麼做。
如果這一切只是一場夢,那該多好啊。
「……抱歉。」
「……還是想不起來嗎?」
「嗯……。我實在想不起來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我說完,二階堂大佐低下了頭,「……是嗎。」她無力地低語道。
我在說謊。其實,我都記得。這是個可怕的謊言。明明知道導師對二階堂大佐來說是什麼樣的存在。他是她關係很好的後輩,也是對她來說很特別的人。
「……修司。」
二階堂大佐像是要哭出來似的,叫着我導師的名字。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其實,我真的很想把一切都告訴她。但是,我卻考慮到了自己會遭受的損失。我開始擔心,如果我把當時的情況說出來,我的身份會不會被揭穿,我感到非常害怕。
我真是個膽小鬼。
我居然把自己的利益看得比二階堂大佐的感受還重要。
「……對不起。」
搓洗着身體。
二階堂大佐把手放在了陷入自我厭惡的我肩上。
我搓洗着身體。
「……」
我用力地抓撓着。抓撓着。即使流出的水變成了紅色,我也沒有停下。我一邊哭一邊流淚,我——。
我用噴湧而出的水,沖洗着全身。
我說不出話來。
我爲我的血是紅色的而感到安心。
「……不,沒關係。應該說對不起的是我。你經歷了那麼多事,一定很累了,我卻還強迫你回憶那些事。」
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變得乾淨,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
我很髒。我很醜陋。
搓洗着,身體。
「……消失吧。」
我打開了水龍頭。
我明明是防禦者,卻沒能保護好同伴,甚至連導師都沒能保護好。不僅如此,我還隱瞞着不可告人的祕密,不斷地撒謊。我真是個混蛋。我真的很討厭自己。
我居然欺騙了這麼溫柔的人。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我離開了辦公室,懷着難以忍受的心情,走向了淋浴間。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我仔細地清洗着。用很多很多的肥皂。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着。但是,它沒有消失。它不肯消失。我的污穢,深深地印在我的身體裏。就像黴菌一樣,深深地紮根了。
我用指甲抓撓着。
在更衣室脫掉衣服後,我看到了鏡子裏的我的後背。那裏有一個像燒傷一樣的痕跡。那形狀就像一隻在牆上爬行的蜈蚣,非常醜陋。我甚至不知道那是什麼,只覺得一陣噁心。
我快要被罪惡感壓垮了。
我受不了了。
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我必須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