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話 第二形態

我的右前臂，消失了。

撕裂空氣的尖銳聲響依然在我的腦海中迴盪。我的斷臂就像老式水井的水泵一樣，不斷噴湧而出紅色的液體。從我體內流失的血。落在餘燼未消的地面上，騰起陣陣蒸汽。

我用手捂住斷臂的傷口。粘稠而溫熱的觸感，讓我痛苦地皺起了眉頭，跪倒在地。

就在這時，劇痛襲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彷彿有人將滾燙的水壺直接按在裸露的神經上一般。用『燃燒』來形容都遠遠不夠的灼熱感，伴隨着如同無數鋼針反覆穿刺般的劇痛席捲而來。

我根本無法忍受這種痛苦。豆大的汗珠從我全身的毛孔中滲出，我蜷縮着身體，不停地顫抖。只能聲嘶力竭地喊叫着。我根本無法控制自己，只能任由這不由自主的尖叫從我的喉嚨中迸發而出。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導師！」

慘叫聲和嗤笑聲同時傳入我的耳朵。

我的頭腦被劇痛佔據。意義不明的呻吟彷彿要將我的身體撕裂。在漆黑的視野中閃爍着點點火花。我……看不見。什麼都……看不見。好黑。好痛，因爲這種劇痛，我失去了對現實的感知。

傳來了某人的怒吼。還有此起彼伏的，充滿悲壯的吶喊。以及金屬碰撞的轟鳴。地面不斷震顫。沙塵打在身上，帶來令人不快的觸感。我呼吸着灼熱的狂風，感到一陣窒息。

我，努力咬緊牙關。

堅硬的牙齒深深地嵌入柔軟的嘴脣，這疼痛讓我勉強維持住了快要失去的意識。

我，努力地抬起頭。

「——」

雪花和貓柳，正與眼前的怪物進行着肉搏戰。她們都面帶怒容，神情猙獰，將武器狠狠地砸向發出笑聲的怪物。

怪物的傷已經徹底痊癒了。不，那已經不是痊癒的程度了。它的身體明顯發生了變化。它進化了。它的身體正在成長。從少女變成了成人的姿態。那雙翅膀也變得更加巨大 —— 更加神聖。

「……不，可能」

爲什麼。

爲什麼它沒有被那一擊殺死。即使是『

恩賜永眠

』也無法將其消滅嗎？難道它的HP已經達到了超乎想象的程度？雖然即使在遊戲中，最上級也是未知的存在。幾乎沒有攻略信息。更沒有詳細資料。但我還是無法相信。龍膽的究極戰技明明擁有能夠消滅幾乎所有敵人的力量纔對。

竟然，還說這種謊話。

這衝擊讓我眼前一黑。

雪花身上最後一層『

貓貓守護神

』發動了。伴隨着玻璃破碎的特效，雪花破碎的肉塊化爲光芒消失。抵消了傷害的雪花劇烈地咳嗽着，顫抖着想要起身。

「我知道了喵。你怎麼辦，龍膽？」

「——————」

『我會盡力而爲。……雖然，拖延時間，對我來說可能有點勉強。』

「……你」

龍膽打斷了我的話，語氣堅定地說道。

我們已經沒有勝算了。

「……導師！振作起來喵！」

只剩下頭部的山茶花，流着淚，用空洞的眼神看着我。

最上級『陸蓮花第一形態』已被擊敗，現在進入「陸蓮花第二形態」。陸蓮花的全屬性已提升。已達成究極形態的進化條件之一。

『沒關係。』

莉莉不情願地點了點頭，露出了無奈的表情，將我抱了起來。

怪物低聲說着，向貓柳伸出了手。雪花怒吼着站了起來。她舉起戟，想要發動攻擊，但已經來不及了——。

但是，現實中遇到這種情況所帶來的絕望感，和遊戲中的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我喊着貓柳的名字。掙扎着從莉莉的懷中掙脫，摔倒在地上，卻又立刻想要站起來。

「……可惡」

「竟然……敢」

【通知】

伴隨着撕裂空氣的轟鳴，鮮血從雪花和貓柳的身上噴湧而出。她們甚至沒有發出一聲慘叫。無數的傷口出現在她們的身上，她們的身體被撕裂，然後直直飛了出去。斷肢散落，血花四濺，雪花和貓柳瞬間變成了血肉模糊的樣子。

一羣蝴蝶聚集到了我們面前。

「……怎麼會這樣」

身體被切成兩段，四肢被無情斬落的貓柳，口中吐出一團血塊。從她傷口處冒着煙。斷面處微微隆起，但恢復的速度明顯很慢。

但是，我的身體已經動不了了。

她已經耗盡了『

貓貓守護神

』的恩惠了。

「陸，蓮花……快……結束……一切吧」

「哈哈哈哈哈哈，作爲雜魚來說，你們已經乾的很不錯了。嘛，我這次玩的很開心哦。」

『不行！』

它們互相纏繞，融合，變形。

那麼，該送你們上路了。

『雪花小姐和貓柳也都沒有放棄。所以——』

已經，沒有辦法了。

都到這個時候了。

「導師！快點……快點發動

奇蹟

！再這樣下去，你會失血過多喵！」

我的意志，我的體力……都已經……

龍膽代替因劇痛而無法回答的我，說道。

『莉莉，你帶着椿姐和導師，趕緊去醫務室。然後，如果可以的話，請撤離到據點外面。』

但是，貓柳 —— 依然保持着血肉模糊的姿態，一動不動。

通知音響起。

這傢伙，果然也還沒死——。

『我會想辦法的。我不會放棄，哪怕直到最後一刻。所以，哥哥你也不能放棄。』

看着自動彈出的通知畫面，我驚愕不已。

「——啊，咳咳」

「竟然……竟，然敢這樣對我。爲，什麼，爲什麼不肯看我？爲，什麼要這樣……殘，忍地對我……？我……可是，你的……青，梅竹馬……啊」

「……可惡」

『……那個奇蹟非比尋常。它對身體的負擔太大了。導師已經發動過一次了。那種狀態下再使用的話，導師會死的！』

我的血液，隨着絕望，凝固了。

「……啊」

因爲，已經——。

就在龍膽說到這裏，莉莉正要動身的瞬間。

斬擊閃過。

「……不行，龍膽。你因爲究極戰技的反作用，暫時無法使用武裝——」

「雪花！貓柳！」

變成了山茶花的臉。

莉莉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吧。抱着我的手臂，微微顫抖着。

龍膽的戰技確實一度擊敗了怪物。但是，那隻不過是通往更深層噩夢的序章。如同翔陽最愛的高難度動作RPG，以及其他魂系遊戲的代表性特徵 —— Boss存在形態轉換。當你費盡千辛萬苦耗盡敵人全部血量時，突然插入的過場動畫或特殊演出 —— 那種絕望感，任何玩過上述遊戲的玩家都曾體驗過。

我咳嗽着，吐出一口鮮血。

我已經到極限了。

我咬緊牙關。但是，洶湧而來的憤怒並沒有改變現狀的力量。在疲憊和巨大的恐懼面前，我的情緒，只能無力地停滯不前。

空氣發出嗚咽聲。

無情的斬擊裹挾着沙塵，試圖將奄奄一息的貓柳撕成碎片——。

就在這時，怪物的攻擊被彈開了。

被出現在貓柳面前的，黃色屏障擋住了。

「——」

我瞪大了眼睛。

那不是貓柳的力量。貓柳的屏障是黃綠色的。

那麼，那是——。

陸蓮花露出了微微驚訝的表情，隨即又露出了殘忍的笑容。她彷彿發現了新的玩具般，饒有興趣地看向突然出現在貓柳身邊的人。

在瀰漫的沙塵中。

那個人，那個女人，抱着雙臂站在那裏。她身穿作爲軍官象徵的黑色軍裝。她身材高挑，長髮飄飄，如同懸崖峭壁上綻放的高嶺之花，威風凜凜，英姿颯爽。

她注視着怪物的眼神，銳利無比。

那眼神中充滿了足以證明她勇氣的光芒。

「抱歉，我來晚了。」

她的聲音比風鈴聲還要清脆。

我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在我們被絕望和黑暗籠罩的未來，出現了一絲光明。

——她，及時趕到了。

我激動不已，鼓起殘存的勇氣，喊出了她的名字。

我們救世主的名字。

「——二階堂大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