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屬劇Q「艾莉絲」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4842 字
冴木尚彌。
那是我那被詛咒的前世、被詛咒的名字。
我自出生起便沒有雙腿。
因此我無法行走,不僅被父母嫌棄,還總是被周圍的人指指點點,淪爲憐憫或嘲笑的對象。
「要是沒生下你這個東西就好了!」
某一天,歇斯底里的母親曾對我歇斯底里地吼道。大概是因爲父親跟女人形同私奔般離家出走,照顧我的重擔全落在了她一個人身上的緣故吧。
更有甚者,在某一天,她以旅行的名義把我帶到海岸邊,差點把我從懸崖上推下去。在千鈞一髮之際收手的母親,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死死抱住我,將我的衣服弄得滿是眼淚和鼻涕。
我明明也不想帶着這副殘軀出生啊。如果能像大家一樣,普通地行走,普通地生活,哪怕聽到「殘疾」或「無障礙」之類的詞也不至於感到心裏刺痛。
普通就好。
我多想成爲一個普通人。
可是,無論我怎樣掙扎,也無法變得普通。
自那以後,我開始憎恨人類,憎恨這個社會。
我無法再相信任何人。或許是出於好心,又或是出於無聊的正義感,主動向我搭話的人確實不少,但在我眼裏,他們不過是戴着『善意』面具的猴子罷了。那是有餘者的優越感,是高高在上的憐憫。這讓我感到無比噁心,就像塗滿了嘔吐物的麪包一樣。
我想毀掉一切。生下我這副軀殼的父母、明明嘲笑我卻又心血來潮施捨善意的人類、還有賦予我這狗屎般命運的神明——。
我一直懷着將這一切全部毀滅的衝動苟活着。
那段卑微而充滿仇恨的人生。
——而改變了這一切的,是我的妻子。
冴木由香。
我和由香是在大學相遇的。儘管患有先天性心臟病,她卻像個沒事人一樣活潑開朗。對於性格陰暗的我來說,她簡直就是我的反面,起初我極度厭惡她,但不知爲何,無論被我拒絕多少次,她都會主動來找我搭話。
沒錯,我一次又一次地拒絕了她。
「……啊,真是對不起呢。讓你妻子在現世復活果然還是不可能的。畢竟靈魂是不可逆的嘛。也就是所謂的生命流轉、化而爲花啦。真是遺憾呢。」
把那個煩人的人偶,砸得粉身碎骨。不知爲何,那個人偶的臉在恍惚間重疊成了我母親的臉。我意識到,必須毀掉她。在憤怒與憎恨的驅使下,我生生扯斷了她的手腳,強迫哭喊着的她向我下跪求饒,既然連下跪的膝蓋都沒了,就讓她像爛泥一樣趴在地上,命令其他人偶將她徹底清理掉。
那個該死的臭女神,把老子當成牛馬使喚、使喚、使喚、使喚、使喚、使喚、使喚、使喚、使喚、使喚、使喚、使喚,幹盡了髒活累活之後,居然擺出一副若無其事的嘴臉,說出了這種話。
「因爲昆蟲很安靜,不會用語言去傷害別人,所以我很喜歡呢。」
我只是,發了瘋地想見到由香。
回報。
我已經徹底淪爲了愛的奴隸。由香就是一切,只要有由香,我什麼都可以不要。
我衝着她狂吼。
那一瞬間,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痛快。
由於她實在纏得太緊,我最終敗下陣來,不知不覺間,開始習慣了有她陪伴的日子。
腎上腺素?內啡肽?我搞不懂,但那些瘋狂的化學物質正在源源不斷地噴湧而出。超暴力。沒錯,這就是所謂的『超暴力』吧。曾經看過的電影裏的臺詞,像腦內分析器一樣密密麻麻地刻在腦海裏。
我沒有絲毫猶豫。
因爲對我而言,沒有由香的世界不過是一片荒蕪的地獄。除了由香,其餘的一切都只是會說人話的猴子。事到如今,我怎麼可能在這個只有猴子的世界裏苟活下去。
正因如此,當她因開花症候羣離世時,我陷入了徹底的絕望,縱身躍入了大海。
我想復活由香。
「禁止對芙洛拉大人的信仰簡直是豈有此理。我們安薩斯也是享有信仰自由的吧?」
我把灰皿砸向她的幻影,瘋狂地捶打她的神像,直到拳頭皮開肉綻,將視線所及的一切全部砸得稀爛。發狂。所謂的發狂,大概就是我當時的模樣吧。那根垂向地獄的蛛絲。明明一直聽從女神的話積累着善行,卻不知爲何被無情地剪斷了。
「……我大概會忍不住奢求的。而且,我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給予你同樣的回報。」
「沒關係啊。因爲,我希望被尚彌需要。而且啊……我已經從尚彌這裏得到了很多很多了。」
由香是我的全部。
即便在這一世脫胎換骨,重新獲得了行走的自由,我的內心也驚不起一絲波瀾。在我的心中,除了由香之外空無一物。如果有人告訴我砍斷雙腿就能見到由香,我會毫不猶豫地揮刀。
因爲我覺得她也和別人一樣,不過是個戴着面具、想通過做好事來滿足虛榮心的猴子。
在遇到由香之前,我每天都忙於幻想該如何毀滅這個世界。在看那部叫《旅社》的血腥虐殺電影時,看到那個被電鑽在腳上鑽出窟窿、痛苦嘔吐的男人,我就會重疊上那些曾經嘲笑過我的人的臉,然後放聲大笑。
然而——。
肆意蹂躪弱者的感覺真是太美妙了。我的腦海中浮現出那些踢飛我的輪椅、嘲笑摔倒在地的我的傢伙們的嘴臉。回想起來,那些人的表情可真精彩啊。那大概就是所謂的「強者的愉悅」吧。
我把頭皮抓得鮮血直流,像被注射了興奮劑的小白鼠一樣四處亂撞、瘋狂暴走,正歇斯底里地想要抹消眼前所有關於芙洛拉的痕跡時。
所以,我開始把那個臭女神創造的人偶們,一個個按順序砸個稀爛。
當我戰戰兢兢地吐露心聲時,由香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我成爲了被稱爲『導師』的存在,率領着從花中誕生的那些人偶們,投身於戰場。
後來成爲我愛好的鍬甲飼育,也是她教給我的。
我的祈求,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得到了回應。
開什麼玩笑。
猶如極度乾渴飢餓時自天際灑落的甘露。除了死死抓住這根稻草,我別無選擇。
那些空洞假人的悲鳴與慘叫,聽在我耳中是如此的悅耳。輕盈得就像《我們跳舞吧》裏的插曲一樣。人偶們身上綻裂開的、如同石榴般紅豔的傷口,帶給我異樣而瘋狂的亢奮。
她推着我的輪椅,帶我去各種各樣的角落,教我體會各種各樣的樂趣。
成爲了我一生都無法磨滅的烙印。
那個笑容。
其中一個愚蠢的人偶,居然不知死活地對我說:
「……誒?」
是啊,那是一種甘甜的毒藥。就像不停吸食花蜜、終有一天會中毒一樣。只要與人接觸,就無法剋制地去渴求,最終轉化爲無盡的痛苦。
我相信自己能回到她的身邊。
我要好好珍惜這個人。哪怕賭上自己的一生,我也要爲了她而活。想要永遠和她在一起。
那些話。
——我轉生到了名爲普莉瑪維拉的花之地獄,並被賦予了爲了復活由香而與骸蟲戰鬥的使命。
然而,無論我對她說什麼重話,她都毫不氣餒。明明我根本不想聽,她卻總是在耳邊嘮叨她養昆蟲的愛好、聊着網絡遊戲,甚至用拉家常的語氣講述她被父親嫌棄的悲慘身世。
「去戰鬥吧。只要能引導這個世界走向和平,就能復活你的妻子。……我向你保證,一定會讓你的妻子重新回到你的身邊。」
我當時是這樣下定決心的。
應該說是積鬱在胸口的惡氣終於吐了出來吧。我一直以來對這個世界抱有的憎恨,彷彿在這一刻得到了報復。腦海中彷彿被灌入了冰涼的薄荷液,掠過一陣無比清爽的涼意。
沒錯,我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一個內心充斥着毀滅慾望的垃圾。我想毀掉一切。我早就想毀掉一切了。把所有的東西都撕成碎片,碾成爛泥。
她曾這樣說過。當我指出「那養動物不也一樣嗎?昆蟲又不會親人」時,她卻帶着一絲落寞、卻又故作輕鬆地笑着回答道:「正因爲這樣纔好啊。正因爲什麼都不會得到回報,纔不需要去奢求回報,不是嗎?」
我開始覺得,這似乎也不賴。因爲我發現,和她在一起的時間意外地快樂而溫暖。
——我想見你啊。
芙洛拉的話語是那麼甜美。
於是我毀了她。
啊啊,啊啊。我一直都想這麼做的。
明明一直詛咒神明的我,唯獨在那一刻,向神明合掌祈求。求求你讓我去由香的身邊吧。只要能讓我見到由香,無論讓我做什麼我都願意。顧不上任何體面與尊嚴,我任由身體沉入大海,雙手合十。
由香。由香,由香,由香……。
「只要和尚彌在一起的時間是快樂的,這就足夠了。我已經非常滿足了哦。」
我毀掉。
毀掉毀掉毀掉毀掉毀掉。
「導師……求求你,住手吧。」
一個爬過來死死抱住我的人偶哭喊着。艾莉絲。那個口口聲聲說喜歡我、格格不入的怪人偶。
「不要再傷害大家了……。求求你,變回以前那個溫柔的你吧。我不想……再看着任何人死去了。」
「哈哈。」
「求求你……」
「我偏不。」
於是我砸爛了她。
我狠狠地踹着艾莉絲。一下、十下、幾十下,瘋狂地、不停地踹着她。我一邊吐着最惡毒的咒罵,否定着她那可笑的愛,一邊時不時利用行動限制勒緊她的心臟,像個瘋子一樣暴虐無道,對着口吐白沫的她,如同在跳舞一般不停地毆打。
真是太開心了。
讓那些愚蠢、自作多情的傢伙認清現實,簡直是至高無上的娛樂。她在一旁抽泣着。最後像只西瓜蟲一樣縮成一團,哭喊着「住手……救救我……」。
啊哈哈哈哈。明明只是個人偶,哭起來倒還挺像模像樣的,真是滑稽。
所以說,芙洛拉生出來的這些人偶,全是垃圾。
兩天後。
那個愛着我的人偶死了。
在我的房間裏,她似乎喝下了毒藥。女神的愛液。這個世界的毒品。她攝入了相當於人類致死量十倍以上的劑量,躺在牀上,一邊劇烈痙攣一邊嘔着血。
嘴脣像金魚一樣無力地一張一合。
嘴裏還嘟囔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囈語。
「……啊、嗯……」
我順手抓起手邊的擺件,狠狠砸向鏡子。碎成無數片的鏡片中,零碎地映出她的臉。
我將視線,移向了躺在牀上的那具人偶。
「對起?我不是說過了嗎?只要你爲了和平而努力,我就會復活你的妻子。她從一開始就在你的身邊,本來只需要喚醒記憶就能重逢的,你卻做了這麼暴殄天物的事呢。」
我能看出她的口型在這樣訴說。
那個該死的臭女神咯咯地嗤笑起來。
「……哈啊。」
不斷地,呼喚着那再也無法睜開雙眼的妻子。
芙洛拉那充滿蔑視的聲音。
「她好像在臨死前找回了記憶呢。不過也挺好的不是嗎,雖然只有一點點時間,但總算和妻子說上話了呢。」
空氣中瀰漫着甜美的香氣。
剛纔,這傢伙,說了什麼?
最寶貝的妻子?
「——哈?」
這種荒謬絕倫的事情怎麼可能發生。由香從一開始就在我身邊,這種事怎麼可能讓人相信。絕對不可能。絕無可能。
這傢伙,就是由香。
「…………不、不是的。」
我放聲狂笑。
變成了一具冰冷、無言的屍體。
我——。
我拼命搖頭,踉蹌着後退。
住手。
「——————啊啊啊啊啊!」
那雙眼睛,像極了由香。
「……真是讓人大失所望。本來還期待能看到愛的力量呢。人類果然都是笨蛋啊。」
「……啊……啊啊……」
「由……香……」
然而,她連眉頭都沒動一下,只是嘆了口氣。
求你,住手吧。
「……芙洛拉啊啊啊!」
沙啞微弱的呼吸,無聲地吹破了嘴角泛起的血沫。
我顫抖着伸出手,想要去觸摸倒在牀上的由香。
在艾莉絲的臉上,確確實實重疊上了由香的輪廓。明明容貌完全是另一個人,但不知爲何,我的心卻帶着無與倫比的確信,瘋狂地嘶吼着。
「我確實說過。無法讓她在現世復活。因爲靈魂會流轉,最終化而爲花。」
我的雙眼瞬間充血。
「……你這傢伙。」
然而,她的嘴脣已經不再動彈。兩行血淚順着臉頰滑落,她已經徹底斷了氣。
「………………啊。」
「……說我是騙子也過度了吧。我可是好好地遵守了約定的哦。」
「你這個滿嘴謊言的垃圾……你創造的東西,已經被老子全部、全部砸個稀爛了啊啊啊!」
我一把抱起由香,像野獸一樣嚎啕大哭。我成百上千次地呼喚着由香的名字,緊緊抱住她那尚存餘溫的身體,直到喉嚨撕裂。
「所以啊,我都說了是流轉。她現在不就在那裏嗎?」
芙洛拉聳了聳肩,指向了艾莉絲。
尚彌君。
不要再做這麼過分的事了。
「看來你所謂的愛,也就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呢。」
明明是你最寶貝的妻子,你卻認不出來呢。
如同骯髒的蜜糖,死死粘附在我的心頭。緩緩融化,將我徹底侵蝕。
我……我……。
「好久不見呢,冴木君。」
當我用冷漠的目光俯視着這一切時,一旁的鏡子里居然映照出了芙洛拉的臉。
艾莉絲的眼眸,正筆直地注視着我。
重合了。
我,至今爲止到底都在幹些什麼?明明由香從一開始就在我身邊。明明只要有由香在,我就滿足了。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沒有注意到?爲什麼,憑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那是由香的口中飄散出的,花蜜的香氣。
她的嘴脣微微動了動。
然而,每當我想去否定,內心的那份確信卻反而愈發強烈。
「啊啊!?你明明說過能復活由香,最後卻翻臉不認賬,你這個臭婊子!你這傢伙……事到如今,還要把老子當猴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