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話 休戰

『我想去溫柔的世界。』

曾經有人，靦腆地這麼對我說道。

那是我重要的人。

是我不能忘記的人。

但是——。

但是，如果想起來她是誰的話，我……。

我會，再次墜入黑暗。

光芒擴散開來。

我因爲太過耀眼而眯起了眼睛，等待逐漸適應了光線後，一片天花板映入眼簾。是陌生的天花板。邊角處浮現着黑色污漬，略微泛黃的瓷磚上刻着歷史的痕跡。

「……啊」

我看向發出聲音的方向。

是龍膽。她坐在摺疊椅上，看着我的臉，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太好了。您終於醒了……」

「……這裏是」

「這裏是醫務室。……導師您已經昏迷兩天了。」

「……兩天？」

我按着頭，撐起上半身。

頭部感到異常的疼痛和沉重。我皺起眉頭，龍膽溫柔地將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請不要勉強。……發生了不少事情。稍微休息一下吧。」

「啊，嗯……」

「……………………」

「……那道光，果然是導師的

奇蹟

造成的吧。」

「……但是，我做了無法挽回的事情。」

「……唔」

「……雪花呢!? 」

龍膽露出難以言喻的表情低下頭，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被她輕輕地按了回去，正要躺下時。

這和我在前一世中最後所依靠的東西是一樣的。

「……龍膽」

「雪花……還有紫苑怎麼樣了？後來，發生了什麼……？」

「導師確實是件很嚴重的事情。但是，沒關係。我不認爲這是無法挽回的。也許需要時間，但一定能重新贏回失去的信任。……因爲，我和雪花小姐，都曾經被您拯救過。」

我的手開始顫抖。

「……睡着了。好像受了很大的打擊。」

「……她們兩個，一直呆在房間裏。那件事對她們的打擊太大了……所以她們把自己一直關在房間裏。」

我咬着嘴脣，點了點頭。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是您的夥伴。……所以，沒關係的」

「沒關係的。我一直都看着您爲了我們所做的一切。……所以，就算跌倒了一次，也不會全部崩塌。慢慢地，站起來就好了。」

我抓住凜冬的肩膀問道，她爲難地垂下了眼睛。

我真是太差勁了。

連呼吸都變得疼痛。痛苦不堪。

太過溫柔了。太過從容了。

她的聲音簡直就像搖籃曲一樣。

胸口因爲罪惡感和對自己的憤怒而隱隱作痛。

龍膽握住了我的手。

雖然不是我做的。我也絕對不會做那種事。但是，那毫無疑問是我的力量。

「……沒關係的。您所做的一切，絕對沒有白費。」

琥珀色的瞳孔中，映照着複雜情感的波動。就像篝火一樣不安、溫柔、悲傷的朦朧光芒。

「以導師的性格，應該不是故意那樣做的吧？……那種殘忍的事情，您不可能做得出來。是哪裏出了差錯吧？」

龍膽用女神般慈愛的微笑包容着我。她手掌的溫暖，就像在極寒中拿到的暖寶寶一樣，一點點地滲入我的內心。

我喊道。

「當然了。我知道您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畢竟這四個月……我一直都看着您。」

「嗯……。是我，是我的力量喚醒了紫苑沉睡的記憶……」

走出醫務室後，靠在牆上的貓柳朝我問道。

我……。

一切都是我造成的，這一點已經非常明顯了。

發生了那樣的事情。她們會變成這樣也是沒辦法的。克洛諾斯的事件，對她們來說是無比重大的事情。那是連輕易觸碰都會猶豫的、極其敏感的問題……而我卻以最糟糕的形式將其翻了出來。

「……導師」

「……我究竟做了什麼」

「……這樣啊」

我只能蜷縮起身子，無聲地哭泣着。

「……帥哥導師呢？」

「……這樣啊」

「那麼……那果然是『克洛諾斯』的慘劇啊……。我們看到的，那個景象……」

「……今天，請好好休息吧。工作方面我和貓柳會想辦法的。」

「我就知道。我明白了。」

之前有一瞬間記憶一片空白，但很快就想起來了。那時候的事情……我誤用了『

生命之律動

』，導致紫苑的固有劇情發動的時候。

「……你相信我嗎？」

「……」

我猛地睜大了眼睛。

是我讓紫苑——讓紫苑崩潰了。

眼眶發熱。

我只能無力地點頭。

※

「沒關係的……」

……啊啊，我知道這份溫暖。

「……我……到底做了什麼」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而且，紫苑甚至想起了所有之前被她遺忘的事情。那些被她深深埋藏在記憶深處、甚至讓她退化成幼兒狀態的創傷……那並不是因爲無限增殖導致她重生的影響。

彷彿將晚霞封印在寶石中一般，帶着一絲虛幻。

「……你都聽到了吧？我和導師的對話。」

我試探着問道，貓柳輕輕地點了點頭，嘆了口氣。

「嗯，聽得一清二楚。看到帥哥導師那麼痛苦，我差點就衝進房間了。」

「……爲什麼沒有那樣做？」

「爲什麼，那當然是因爲……」

貓柳說到一半停了下來，繼續說道。

「因爲我覺得，現在我進去是不行的。……帥哥導師現在，應該沒有餘力去顧及別人。如果是我這個總是讓他費心的傢伙進去的話，他可能會什麼都不說吧。」

「……………………」

「你可別誤會，我可不是在顧慮你。……我是考慮了帥哥導師的心情，才這樣做的。老實說，聽到你和帥哥導師的對話，我都嫉妒得快要發瘋了，真的很痛苦。」

——但是呢。

貓柳說着，直直地看着我。

「……雖然很讓人火大，但我大概做不到像你那樣去安慰他。……我這種只會拼命地尋求關注的傢伙，說的話是無法打開帥哥導師的心扉的。……我總算明白你爲什麼會那麼強勢了。」

「……這樣啊。」

「嗯。你之前對我說的那些話，我後來仔細想了想。你說過，重新審視自己纔是最重要的，對吧？那時候我真的很生氣，不，就算現在也還是覺得很火大，但我覺得你說得對。我……真的，只顧着自己，一點都不從容。」

說着，貓柳抱緊了自己的身體，悲傷地自嘲道。

「我很害怕。……害怕失去容身之處，害怕無法被最喜歡的人注意到。因爲，我不正常。和你們不一樣，我是蟲子。所以我在意着莉莉說的話，嫉妒着你的活躍，固執地認爲『因爲我不正常，所以必須更加拼命才能被注意到』……。明明帥哥導師，明明他已經和我約定好了，絕對不會拋棄我的。」

「……貓柳」

「我陷入了思維狹隘的境地。就像你說的，我一直都很卑屈。雖然很讓人火大。」

「……能自己意識到這一點並想要改正，是很了不起的事情。」

「要是想耍花招我可饒不了你哦～？你這傢伙有點腹黑，感覺會做出那種事來。」

所以，我會避免和你起爭執的。

「……嗯。真的不會。至少現在，和你再起爭執可不是明智之舉。」

「真過分啊。我纔不會做那種事呢。」

「我都說了，又不是爲了你。我也沒打算顧慮你。……只是，我覺得爲了帥哥導師這樣做纔是最好的，所以才這樣做的。……再說現在，也不是和你較勁的時候。」

「……在雪花醬無法行動的現在，也不知道那個臭女人會做出什麼事來。」

貓柳說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所以，我才無法忍受她那種卑屈的態度。

而且——。

「這樣的話……」

而現在有了這樣的機會，椿姐姐很有可能會採取可疑的行動。

「嗯，謝謝。……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現在和你起爭執並不明智

。

「嗯，我知道。」

「總之我會代替你照顧他兼做護衛的～。你這兩天應該都沒怎麼好好睡覺吧。稍微睡一會兒吧～」

「抱歉。但真的是很了不起……。而且，你還願意把這種事情交給我這個你視爲競爭對手的人……」

……真是個，坦率又可愛的孩子啊。

現在，不是我和貓柳爭風喫醋的時候。需要我們最優先考慮的，無疑是導師。現在，陪伴深受重傷而痛苦的他，尋找解決他和雪花小姐以及紫苑醬之間問題的辦法，纔是最重要的。

嗯，確實不是明智之舉。

「哦～」

看着皺起眉頭的貓柳，我不禁笑了出來。

「……但是，僅限於事態平息之前哦？」

「煩死了～。你這傢伙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那個異常者……椿姐姐至今爲止之所以老老實實，是因爲有雪花小姐這個強有力的威懾力存在。

貓柳確實缺乏自信，有時候會變得很卑屈。我曾經覺得她這樣的性格很可憐，甚至對她抱有憐憫。但是，我也認爲她非常可惜，認爲她是一個非常有魅力的存在，這也是真的。

「……我啊，其實很討厭你，也很不喜歡你哦～。但是，沒辦法，爲了帥哥導師就和你結盟吧～」

她是一個敢於和雪花小姐認真對峙、認真面對的勇敢的女孩子。而且，她甚至最後能夠和雪花小姐心靈相通。這樣的孩子，怎麼可能不優秀呢。

「哇，真煩人。就是這點啊～，你這傢伙最討厭的地方。」

我目送着揮着手、無聲無息地走進醫務室的貓柳，輕輕地笑了。

我由衷地讚美道。

貓柳似乎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

「……啊哈哈。我很喜歡你哦？喜歡你這種直率的地方。」

「嗯，我們暫時休戰吧。」

「真的嗎～」

「……真是虛僞。算了，無所謂了。」

正如貓柳所說。

貓柳微微一笑，開玩笑似的說道。

「……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