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話 因爲喜歡你嘛

房間能反映出居住者的個性與想法。

比如窗簾和牀單的顏色，擺放着什麼樣的擺設，傢俱風格是否統一，又或者是毫無統一感、不假思索的無序擺放。

除此之外的各種細節之處，也會自然而然地流露出那個人的特質。甚至根據房間當時的狀態，連其內心的變化有時也能讀取出來。

雖然我，紫苑，並不那麼擅長讀取這類細微之處。 但在『克洛諾斯』的時候，有個很擅長這個的孩子。 是我的朋友，名叫大麗花。

——紫苑，你現在有煩惱吧？

——啊，你肯定和雪花吵架了吧？吵架的時候，你就會把雪花的照片藏起來不讓人看見呢。

每次她來我房間時，都常常像這樣展示自己的推理能力，然後擺出一副得意的表情。那表情雖然讓人火大，但她說的大都猜中了。那份洞察力真是厲害啊。

「……………………」

之所以我現在突然想起大麗花，是因爲看到雪花的房間後帶來的感觸。

因爲眼前的景象實在太荒涼了。

傢俱只有一張牀，連桌子和地毯都沒有。窗簾也是灰色的，整個房間缺乏色彩。

雪花並非極簡主義者。 在『克洛諾斯』的時候，她房間裏放滿了布偶，多到被大家取笑。因爲喜歡藍色，傢俱也多是那個顏色，是個寧靜的房間。比現在要有色彩得多，也更時尚。

如果這份缺乏色彩的景象直接反映了雪花的心情，那未免太過令人難過。大概她也是無意識的吧。雪花一直在持續扼殺着自己。根本不去考慮自己的幸福。她已經無意識地放棄了活在當下這件事。

即使遲鈍如我也能明白。不得不明白。

雪花一直追逐着名爲過去的夢。

「……………………」

這個沒有生活氣息的房間裏，只有一處綻放着色彩。

那是一個靠牆立着的照片板。

上面裝飾着『克洛諾斯』所有人合影的照片。只有這裏如同被聚光燈照射般鮮明。大家的笑容，如同花朵般綻放。

「……怎麼可能忘得了呢。」

「……我也得加油了呢。」

午餐時間。 我一邊嘆着氣，一邊用勺子撥弄着湯裏的青豆。

「……啊，雪花。你回來了。」

我沒有理由不支持她。

「……幹嘛啦。」

「……」

畢竟她至今爲止淨是遇到些痛苦的事情。家人、故鄉，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甚至放棄了爲自己而活的雪花，或許終於找到了新的幸福。

結果，怎麼回事？突然變得這麼女孩子氣？

不如說從剛纔開始就淨想這個了。

我的青梅竹馬從昨天開始就可愛過頭了啊。

「……吶，雪花。」

怎麼辦啊，大家。

所以……

「……櫻大人幹得漂亮。」

我的這位青梅竹馬太有少女心了讓我很困惑。欸，不對，你不是那種人設吧。你應該是粗枝大葉、像個男人、遲鈍、對戀愛沒興趣的那種女漢子角色吧。

…………虧我剛纔還在思考非常嚴肅的事情啊。

嘛，反正我也不討厭一個人，所以這倒是無所謂。

這場突然開始的牀上游泳訓練。伴隨着枕頭裏傳來的悶悶的聲音，充滿了羞恥感，聽得連我這邊都覺得難爲情起來。

「欸？不是，恭喜你啊。作爲好朋友，看到你戀心覺醒，紫苑姐姐我很高興哦～～」

……等等，不對不對，仔細想想，從那時候起她就已經絕對是無意識地喜歡上了吧。根本不是『有點想法』的程度。不然那時也不會眼含淚光那麼受傷吧。

「欸？」

「……恭喜什麼？」

本來我想這麼說，但看雪花動搖得太厲害了，讓我甚至無法如此吐槽。她一下子撲到牀上，把臉埋進枕頭裏，一邊「嗚嗚嗚」地叫着，一邊開始蹬起腿來。

……希望這孩子能得到幸福啊。

我眨了眨眼。

「說了不是！」

和大家一起度過的閃耀日子，是我們的寶物。

因此，此時的我正一個人孤零零地享用（所謂的）午餐時光。

「不行了。我沒法看那傢伙的臉。」

我咬住嘴脣，擦了擦眼角。

這絕對是以櫻大人的話爲契機了呢。哎呀，我還想着因爲我的事導致他們倆關係尷尬了該怎麼辦呢，原來你一直喜歡着導師啊。怎麼說呢，那個榆木腦袋的雪花竟然……真讓人高興啊。

「纔不是！」

但比起這個，我的腦海裏想的都是雪花的事。

怎麼可能不是呢。

不，嘛……該說這傢伙是不夠坦率呢，還是太過遲鈍呢。不過最可能是沒有自覺吧。

我想爲她驅散心中的黑暗。

直到現在我還是難以相信。

「……我這是被討厭了吧。」

我必須向前看。不能再封閉自己了。無論多麼痛苦，無論多麼害怕，都不能再讓雪花困擾了。

大家竟然都死了。但這是事實。已經成了無論如何都無法挽回的過去。這個房間的灰色，在字裏行間傳達出失去之物的沉重。

「怎麼了？」

「恭喜你。」

「你說什麼呢！纔沒有覺醒呢，笨蛋！」

…………

我想幫助雪花。

爲了確認，我試探着問了一句，雪花的臉立刻變得像燒紅的玻璃工藝品一樣紅。

「……不行了。」

我搖了搖頭。 因爲不想去回想。如果過多地去思念大家，『那個』念頭就會冒出來。

雖然我知道她以前就對導師有點想法。之前我在失憶的時候，記得當椿和導師結婚時，她跟我抱怨不休呢。說什麼『雖然很高興他們能在一起，但總覺得有點火大』啦，『爲什麼會這麼鬱悶呢』之類的。

我小聲嘀咕，確保雪花聽不見。

…………哇啊。

「……唉。」

「啊，果然是。」

怎麼辦啊，瑪麗。怎麼辦啊，大麗花。

※※※

我不想輸。

雪花沒有回應。她似乎只是茫然地望着前方，臉頰泛紅。

「呃……是導師的事？」

有那麼一瞬間，我沒明白她在說什麼，但立刻想到她說的是導師。大概，是在走廊或什麼地方碰巧遇上了吧。那時候沒能好好說話……大概是這樣吧。

她一邊強調着『再說你和我不是同一天生的嗎！』一邊又開始了牀上撲騰。看着她蹬來蹬去的腿，我不禁微笑起來。

正當我內心掙扎時，門開了。我慌忙擦了擦眼角。

身體開始咯嗒咯嗒地顫抖起來。

現在空曠得有些浪費的食堂裏只有我一個人。龍膽說要和櫻談話，正在面談中，莉莉和貓柳出門去街上了。而雪花她們……大概在房間裏吧。

我一邊用勺子把青豆按進湯裏，一邊喃喃自語。

被那樣辱罵，自從初次見面以來還是頭一回。她甚至連眼神都不肯對上。

不過，畢竟在那之前，我做了那種事，被疏遠也是當然的吧。畢竟我甚至還沒能好好道歉。那樣的話就算被討厭了也沒辦法吧。

「……」

不對，不是沒辦法吧。

快行動起來啊我這個笨蛋。畏首畏尾的搞什麼啊。在找藉口說不知道該怎麼開口之前，至少道個歉吧。

但是啊……

龍膽也說了這是敏感的問題，應該再花點時間等待。現在行動太急躁了。這聽起來也沒錯。

「……唉。」

從剛纔開始我就翻來覆去地想着同樣的藉口，真沒出息。

我這樣其實只是害怕明確知道自己被討厭了吧。只是害怕搭話後被拒絕了吧。這種事，我自己也明白的吧。

而且……

腦海中浮現出了楓的笑容。

我已經不想再有那種經歷了。我知道光芒是會消失的。我害怕再次失去。我害怕這份心情、想法被雪花知道啊。

我對戀愛變得比以前更加膽怯了。這一點自從取回津行稔的記憶之後一直如此。

青豆浮了上來。

我沒有喝湯的興致。

「某人嘆氣嘆得好厲害呢～」

「啊，貓柳。」

不知何時，貓柳已經坐在了我旁邊。我沉浸在思考中，完全沒有注意到。

「……你觀察得真仔細啊。」

「啊～，人家本來還打算滿懷深情地對你說『啊——』呢～。真沒情調啊。」

「謝謝你啊。你……真的幫了我大忙。」

如果可以，我不想再讓她變成那樣了。

「……嘿嘿～」

「……啊，給你添麻煩了嗎？那個，如果是的話，抱歉。」

「……」

我含糊地說道。

「那是當然的啦～。因爲我最喜歡你了嘛～。」

這是我的真心話。

她確實很努力。既然如此，拒絕她小小的要求並拉開距離實在於心不忍。

我苦笑着回答。她回了一句「吵死了～」，然後將勺子更加靠近了。

而她那無拘無束的性格在那時真是幫了我大忙啊。

她的頭上的貓耳忙亂地動着，傳達着貓柳的心情。

即使我無法回應她的感情。即便如此，我也想盡可能做我能做的事。

「喵呼呼～，你有好好看着我呢～。」

「……你的好主意就是這個啊？」

「……嗯。」

「……那當然了。」

「欸～，真任性啊。」

「……。……你果然是無意識攻略機啊。」

「……你這說法，聽起來很傻哦。」

「嗯～，不知怎麼就不想去了～。再說被人類纏上很煩嘛～。」

貓柳紅着臉頰，帶着怨念似的看向這邊。

「嗯，你真的很厲害。」

「……那可多謝了～。本貓柳小姐很厲害吧～。好好崇拜我吧～。」

「……想好好跟你道個謝。紫苑的事情你也幫了很多忙，而且那場戰鬥的時候，沒有你的力量，我們不可能活下來。」

但我不想讓這份笑容蒙上陰霾。

或許，這只是我個人自以爲在陪伴她的傲慢吧。

「那個更不行。」

她還是一如既往地直接表達對我的喜愛。

我嘆了口氣，任由她靠着。

「比起那個，你有什麼煩惱嗎～？要是願意的話，讓本貓柳小姐來聽聽吧～？」

「那麼，叫你病嬌製造機～」

雖然嘴上這麼說，貓柳還是愉快地咯咯笑了起來。

「咦？你不是和莉莉一起出去了嗎？」

「嗯？」

我絕對不會拋棄貓柳，也無法對她的不安視而不見。我曾一度讓她不安，擾亂了她的心。

「……那個，貓柳。」

「沒、沒思考就能說出那種像情話一樣的臺詞嗎～。白銀的貴公子大人真是的……」

「抱歉。但是，你的心意我感受到了哦。比自己喫感覺味道要溫柔得多呢。」

我剛一反問，勺子就被貓柳奪走了。她連湯帶豆舀起來遞過來。

「啊，不……抱歉。沒怎麼思考就說出來了。」

總覺得，上次和這傢伙像這樣進行相聲一樣的互動，已經是很久以前了。

「嗯嗯……那本貓柳小姐有個好主意。」

「……這樣啊。」

貓柳的表情軟軟地鬆弛下來。尾巴咻地豎起來。

「那個……沒了慣用手喫飯很不方便啊。雖然用勺子還算比較容易用。」

「喂、喂。」

她把椅子挪近過來。 把頭靠在我的肩上。

好像被誤會了。我連忙訂正，把勺子裏的東西送進嘴裏。

我停下了想要挪開椅子的手。

「喂，別說了。那個稱呼超級難爲情的。」

「啊啊，說的是呢～。在習慣之前很辛苦吧。」

「不，沒有的事。非常感謝。」

「……不過，帥哥導師最近不怎麼好好喫飯吧？總看到你剩下飯菜呢～。就算喫了，也淨是三明治或飯糰之類單手就能方便喫的簡餐吧～？」

「嘛……」

我不由得也跟着微笑起來。

「……幹嘛，這麼鄭重其事。」

剛認識的時候，我們總是像這樣說話的。

我陷入思考，目光落在了勺子上。

貓柳微微睜大惺忪的睡眼，臉上樂開了花。

那時候我初來乍到，什麼都不懂，心裏很不安，剛轉生過來，腦子裏一團亂麻。

理由不言自明。特別是考慮到她的心情，那就更不可能說得出口了呢。

「是噠～。這就是我來餵你喫作戰。導師喫飯不方便的話，有誰喂他喫不就好了嘛～。哎呀～，我真是想出了個了不起的想法呢～。簡直是天才軍師啦～。」

看到我閉上嘴，貓柳蹙起眉頭。

這讓我差點害羞起來，又緊緊抿住嘴角。因爲我覺得這很不真誠。總是這樣矇混過去，隱藏自己的想法，卻只利用貓柳純粹的好意，這種方便行事的態度是不可原諒的。

「就這麼一會兒沒關係吧？本貓柳小姐可是很努力了嘛。」

「好主意？」

有些事無論如何都不能對貓柳說。

畢竟不可能看不到，而且我也約定好了。

「……吶，我繼續餵你喫吧。這種機會可不多哦～。」

「……謝謝。」

「你平時總是和龍膽待在一起嘛。所以要趁老虎不在家的時候哦。」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只好露出曖昧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