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話 通往幸福的舞臺

「……哈？」

風，停了。

飛舞的花瓣彷彿失去了力量，緩緩地落下。櫻花的花瓣，感覺像牡丹雪一樣，是因爲這裏的空氣變冷了嗎。

雪花睜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張開。她紅色的眼瞳中，映照出我無比認真的表情。

「……你剛纔，說了什麼？」

「我喜歡你。」

我立刻回答。

「我，喜歡你。當然是戀愛的那種喜歡。」

「…………」

長久的沉默過後。

雪花茫然的表情漸漸變得嚴峻。她緊緊地閉上微張的嘴，彷徨的視線在空中游移，然後凝視着我的手。

她櫻色的嘴脣，開始微微顫抖。

「……你，是傻瓜嗎？」

「……」

「喜歡？喜歡我？戀愛的那種喜歡，是說你對我，有特別的想法……嗎？」

「對啊。」

我簡短地回答，點了點頭。

雪花的眼瞳在搖曳。她口中漏出的嘆息，想必是想鎮定動搖的徒勞抵抗吧。她看起來很痛苦。對無法處理的感情的困惑混雜在溼潤的呼吸中。

我自己的良心，像針一樣刺痛着我。

「…………別開玩笑了。」

「——我無論如何都做不到！」

告訴雪花這些事的，應該是楓吧。

但是，已經只能這麼做了。如果我一直半途而廢，或者只回應某一個人的感情，就只會再次產生像沙也加和涼花那時一樣的悲劇。

她那粗暴卻又充滿體貼的溫柔話語，無數次地治癒了我的心。

她甩開了我牽着的手。

雪花。

所有的一切，都鮮明地灼燒着我。

我滿懷感情地喊道。

「爲什麼要說那種話……。你不是有楓嗎！你愛的人，應該是楓吧！」

還有那天——像這樣在夕陽下，安慰我至今爲止的苦惱的時候。

「……………………」

我們的相遇，美得令人窒息，卻又糟糕透頂。我被她那如同月之精靈般美麗的容貌所吸引，結果剛一見面，肩膀就被捏得快要碎了。

「……」

至今爲止無數次被狀況所左右，苦惱再三後得出的結論。

無論怎麼僞裝，都無法掩飾內疚。這只是爲了我自己說的話。

「……你說得對。我該說的話不是這句。但是……我還是不能不說。」

「你……你這個混蛋……。不對吧。你該說的話，不是那句吧？」

「我不是爲了聽那種話纔在這裏等你的。我只是確認一下，只是走個過場的儀式。爲了同意和楓商量後決定的事情，爲了誰都不會哭泣的妥協方案……」

即使如此，我還是想要喊出自己的愛。

「……我知道的。」

真是諷刺啊。我這個曾拒絕、厭惡『特權』的人，竟然會做出這樣的選擇。

「這是我的自私，也只是我的個人原因……。我不想帶着這份感情，去面對你們大家。對我來說，這是無論如何都必要的事。」

「——你個混蛋又在耍我嗎!? 」

她分我冰淇淋，爲了貓柳而向我低頭的時候。

對大家，對雪花。也對我自己的感情。

所以，我只能變得不誠實。然後，大家都同意了。她們也只能找到這樣的妥協點，認爲只能這麼做了。

眼眶熱得發痛，溢出的東西無法停止。

她爲了我們而拼上性命戰鬥的時候。

雪花蓮。

好痛苦。

「…………………………」

「……嗯。」

我被揪住衣領，被露出激情的雪花瞪着。

然而——。

「前進……？爲了前進，不是大家一起決定的嗎！大家一起……而且，你也決定了要回應的吧！我知道的，我已經知道了！」

雪花一邊喘着氣一邊說道。

我握住揪着我衣領的雪花的手，直視着她。

我愛着她。不僅作爲家人，也作爲超越家人的存在……。那是我無法僞造的真心，正因如此，在與她奇蹟般地重逢後，我才深深地苦惱着。

然而，我卻還是向雪花告白了。爲了平等地看待大家，我本該祕而不宣的，自己的真心。

我這樣只是對誰都不誠實。

「……因爲我覺得，不說的話，我們就無法前進。」

不分彼此，不漏掉任何一個，爲了不讓任何人承受不被選擇的痛苦而做出的苦肉計。是我最厭惡的，曾斷言爲不誠實的道路。

脖子被勒住，呼吸困難。但比我更痛苦的是雪花。她的咬牙聲，像在削我的心一樣響着。

我明知道自己在說傲慢的話。

「……」

我的另一個太陽。曾伴隨着悲劇沉沒，我曾放棄以爲再也無法相見的最愛之光。

「我做不到。不傳達這份感情，我就只是做出不誠實的了斷……！其實……我想只愛我最喜歡的人！如果可以的話，我只想一生一世地只愛你！那，是我的真心！」

但是，我——還是被她拯救了。

「……爲什麼。」

真的很過分啊。之後也一直被她罵膽小鬼、窩囊廢，被扔出去，還坦誠地爭吵……之後也吵了很多次架，也擦肩而過。絕不是隻有美好的回憶。

「你明明知道？那爲什麼，現在說那種話!? 」

我忍不住要吶喊。

「……爲什麼。」

「我不可能隱藏……。我，無可救藥地喜歡你！一想到你，我的心就揪得生疼……我愛你！」

楓的笑容浮現在我腦海中。

但是，即使如此。

我又……。又，在傷害雪花了。

對我來說，雪花，是這個世界的光。

「我想作爲一個人，也祈禱着自己的幸福而活下去。和重要的你們一起……。所以，這既是對我至今爲止人生的了斷，也是爲了今後能與自己的心情和解，無論如何都必要的……最後的任性。」

「我很珍視楓。當然珍視……」

「我至今爲止，沒有爲自己而活。我把自己的感情和想法全都壓抑着，一邊懲罰自己，一邊像行屍走肉一樣活着。我已經……不想再那樣活下去了。」

我的腳跟離地了。

我該如何回應那些投向我的感情。

雪花痛苦地說道。

那就是，平等地回應所有的感情。

「但是，那已經不被允許了！不被允許了……！我，我必須爲我的行動負責。所以我決定了，要毫無保留地回應所有投向我的好意！因爲我不想再讓任何人受傷了！」

楓毫無疑問是我的特別，我們曾一度相愛，甚至許下了未來。那份感情至今並未褪色，仍然留在我心中。

我明明愛着雪花，卻也存在着對楓的愛，在這種不誠實至極的狀況下，我苦惱再三，不知道該如何和解。

而楓只是對那樣的我說。

——我希望你能珍視你的感情。絕不能壓抑自己的真心。

「楓，是我的光。」

雪花的眼瞳，悲傷地黯淡下來。

「她不在的時候，我絕望得一切都變得漆黑……她是重要而無可替代的人。這一點，現在也沒有改變。」

「……………………」

「但是啊……我現在喜歡的是你。不是楓。在這種意義上，我特別想念的，只有你！」

「……唔！」

「我喜歡的是你！即使楓復活了，這份感情也沒有改變！我愛你……愛到無可救藥地痛苦……」

「……。……騙人。」

「不是騙你的。」

「是騙人的吧……。因爲，你們那麼心意相通……。楓對你來說有多特別，就算旁人也能看出來。根本沒有我插足的餘地吧……」

雪花搖着頭，視線彷徨。她手上的力氣鬆了，從我的衣領上滑落。她踉蹌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我雖然咳嗽着，也沒有移開視線。就算狼狽也無所謂。就算難看也無所謂。

我總是能再次站起來。

所以這次，我緩緩地站起來。

「……我再說一遍。不是騙你的。我，比任何人都愛你。」

「……不要。」

「我愛你。」

「…………………………」

然後，伴隨着號哭，她喊道。

「放、放開我……」

斜陽西下。

「……雪花。」

「後面的話不用說了！」

「我已經，知道了。雖然我罵了你那麼多，但是……別再說，貶低自己的話了。」

在茜色的光芒漸漸黯淡中，我們共享着溼潤的悲傷。降臨的夜幕帶來了冰冷的恩寵，我們爲了忍耐對變化之物的寂寞，更加緊地擁抱着，貪婪地索取着溫暖。

我，終究是無法守護純愛啊。

如同閉上的眼瞼般纖細的新月，伴隨着淡淡甦醒的星光，溫柔地俯視着我們。天空什麼都不知道。它不知道我們的糾結，只是不負責任地祝福着我們。

「……雪花。」

當夜風吹散了夕陽的餘韻，輕輕地吹乾了流過臉頰的淚水時。雪花抬起了哭腫的臉。

「你已經很努力了……。在來這個世界之前，在來這個世界之後……。你無數次地跌倒，又無數次地站起來，爲了我，爲了重要的人們而努力着，我一直都看着。我知道的。」

「我要你只想我……。其實，我當然希望你一眼都不看別的女人……！但是，那種事不被允許，所以我拼命地忍耐着，想要妥協！可是你太過分了……。太過分了。現在說那種話，我怎麼可能不動搖……！明明已經走投無路了！」

「太過分了。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情，還說那種話……？搞什麼啊。爲什麼……爲什麼我明明應該很生氣的，現在卻在高興。爲什麼啊，混蛋……」

「……是啊。」

——我也無法接受啊。

雪花打斷了我，將顫抖的手環繞在我的背上。她的嗚咽聲像在對我的心臟訴說着什麼，奏着含糊不清的聲響，讓我的心底隱隱作痛。

我明明做了這麼差勁的事，雪花卻依然體諒着我。

對於這個捫心自問的問題，我似乎還找不到答案。

「我說放開……。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你，好過分。」

「……對不起。」

在我懷中，雪花開始哭泣。

她的吶喊是那麼的懇切，攪亂了我的心。

「吵死了，你這個花心大蘿蔔！你這個笨蛋！爲什麼……爲什麼我會喜歡上你這種差勁的傢伙！明明只是個長得好看一點的窩囊廢！只是稍微溫柔一點，還意外地聰明，明明膽小，關鍵時刻卻很有膽量，該出手時就出手，意外地會觀察周圍，能體諒大家……明明只是個沒什麼了不起的傢伙……」

「……不是騙你的。」

「我想讓你只愛我啊！」

「……嗯。」

我咬緊了嘴脣，直到鮮血溢出。

「……嗯。我也是。我也喜歡你。」

「……嗯。」

雪花用指尖擦去眼淚，在哭溼的臉上，擠出一個努力的笑容。

「……謝謝你。」

「那真的……。抱歉。」

「……你是個差勁的傢伙。」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比楓更喜歡我，肯定是騙人的。騙子，騙子，花花公子的混蛋……」

「……對不起。」

雪花一邊嗚咽着，一邊說道。

我握住動搖着後退的雪花的手，將她拉入懷中。「……啊」一聲，她含糊不清的微弱嘆息，碰到了我的脖子。

我想用物理上的疼痛來抵消精神上的疼痛。我的疼痛和苦楚，與她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我是差勁的人。我做了差勁的事。必須忍耐。

她用細微的聲音說道。

「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明白！我知道你在無可奈何的狀況下，有多麼苦惱，有多麼爲我們着想！一直沒有爲自己而活的你，現在，這樣傳達你的心情，一定是有意義的……。也需要勇氣吧。我知道。我知道，但是……」

「啊啊，很過分。很差勁。」

「吵死了……。你這個大笨蛋。我本來還想揍你一頓的……但是好奇怪，身體使不上力氣了。」

雪花把手放在我的胸口，像要抓住我的心臟一樣，握緊了我的衣服。

——謝謝你告訴我你的感情。

「我也是。我想讓雪花幸福。雖然總是讓你哭，我說這種話或許很傲慢……」

「不要。我不想放開。」

這樣，真的對嗎？

啊啊——。

「我做出了選擇。所以——」

「我也……喜歡你。我已經，無可救藥地喜歡你了！一想到你，我的心就快要瘋了……」

「……」

「我不敢相信。……你真是個過分的傢伙。說了那麼多讓我期待的話，卻又不是隻看着我……。結果還是會愛上大家。」

「稔。」

那是一個悲傷，而又無比可愛的微笑。

我確實是無可辯駁的差勁。結果爲了自己的任性，讓最愛的她哭了。而且今後，也必須讓她繼續哭下去。

這樣，真的好嗎？

「雖然很差勁……但那份心情我很高興。我也想幸福。我想和你們一起幸福。」

彼此的心跳聲，清晰可聞。

「……。不用說了……」

我把手放在雪花的頭上。

雪花的這句話，讓我感到一陣心如刀絞的疼痛。

「混蛋……混蛋混蛋……明明是這種傢伙，爲什麼……。我……一點也不高興。你這個讓女人哭的傢伙……」

淚水止不住地流着。在我的眼中，也在雪花的眼中。

「我也其實只想讓你只看着我……。從意識到喜歡你開始，我就一直很痛苦。你在被龍膽囚禁的時候，和楓親熱的時候……被貓柳露骨地示好的時候，我的心底就一直很痛，很痛苦。我嫉妒得不像樣，無數次地自我厭惡。」

「我愛你。我也很喜歡你。」

「我想擁有你……。我想獨佔你，把你綁起來，不讓你去任何地方，不讓你看別的女人……。可那種事，考慮到大家的感情，是不被允許的。但是，那份感情，在我心中，膨脹得無可救藥。」

「所以，已經夠了。……我就是喜歡上了那樣的你。稔……我希望你能幸福。」

我，接下來還會無數次地犯錯。所以楓所展示的，我不知道我所選擇的這條走向未來的道路，是否能通向我們所期望的理想。那前方或許是一片黑暗。我也沒有自信是否真的能讓所有人都幸福。

但是，我已經邁出了腳步。

已經，無法停下了。

我今後，也一定會苦惱很多，會跌倒，會痛苦。現在就已經很痛苦了。我抱着最愛的雪花，痛苦得想呻吟着哭喊……。我沒能守護純愛。我傷害了雪花，讓她痛苦了。不可能沒有後悔。

即使，那是爲了我們所相信的未來，所做的必要的選擇——我們也確實殺死了自己的感情。

我希望，這種感受，是最後一次。

我，不，我們只是在祈禱幸福。

大家都想要幸福。

我夢想着，有一天能回過頭來，能夠覺得這個選擇是正確的。

我再次，一邊苦惱着一邊伸出手。

這裏，是

通往幸福的舞臺

。

是我們這些祈禱着希望的人，夢想着幸福結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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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第十一章就此結束。這也就意味着第三部也結束了。接下來會寫一些翔陽的過去篇，和一些番外篇的作劇，然後就終於要進入最終部了。

能結束一個大的段落，讓我鬆了口氣。今後也請多多關照！感想、評價也請多多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