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話 翔陽 其十七

『稔。』

『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對我來說，楓醬是太陽。她是從痛苦中拯救了我的天使。』

『……我喜歡她如花般的笑容。我喜歡她溫暖的聲音。我喜歡她開心地說話的樣子。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最喜歡她寫的溫柔的故事。』

『我啊，一直喜歡着她。作爲一個女孩喜歡着她。我把拯救了我的她，當作天使一樣。』

『但是……楓醬愛着的人是你。我知道，她不會對我抱有朋友以上的感情。所以……所以，我爲了她，決定壓抑自己的感情，支持你們。』

『而且……雖然很不甘心，但我也知道，我贏不了你。我一直覺得，你是個好男人。我覺得，可以把楓醬託付給你。我相信，你一定能讓楓醬幸福。我所希望的，是楓醬的幸福。只要她幸福，我就心滿意足了。』

『但是，你毀了一切。你把楓醬推入了不幸的深淵，從我們身邊奪走了光芒。……吶，稔。我明白啊。這種事根本不應該只責備你。最壞的是那個跟蹤狂女人，我真的完全明白這一點。但是啊，無論如何……無論如何，我都無法釋懷。』

『我……不知道爲什麼，對你恨之入骨。你，被楓醬這樣的光芒所愛，卻無法守護這份愛。我無法原諒。無法原諒。無法原諒。一想到你……今後還會若無其事地活下去，我就氣得渾身發抖。你，不久前還去面試了吧……？纔剛剛間接地殺死了楓醬，竟然就這麼積極的開始新的生活了？你的心是怎麼長的啊？！』

『我，無論如何都希望你去死。你，打算犧牲楓醬好繼續活下去嗎？吶，真是好大的架子啊。你這個混蛋。』

『我會爲了楓醬繼續活下去。雖然我的光芒已經消失了，但即使在黑暗的深淵，我也想把她描繪的故事變成現實。……在夢裏，那個引導我的聲音告訴了我。只有我，能夠將楓醬的故事傳承下去。……這一定是隻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我會向世人，留下楓醬曾經活過的證明。』

『稔。這大概，是我最後一次給你留言了吧。我已經不想再看到你的臉，也不想再聽到你的聲音。所以這是最後一次。最後一次了。吶，作爲曾經是摯友的男人。我曾經喜歡過你。正因爲如此，現在才如此憎恨你，我才感到如此悲傷。我，不會原諒你。我會恨你一輩子。』

『再見了，稔。……下次，讓我們在地獄再會吧。』

我就這樣撒了謊。

我壓抑着快要發瘋的心情，壓抑着歉疚，壓抑着折磨心愛之人的罪惡感，壓抑着痛苦，悲傷，絕望。

我委身於虛假的憎恨，如同白癡般咯咯地笑着，不停地敲擊着手機屏幕。

編織出的每一個字，都如同刀刃般鋒利，刺穿着我的心。但是我不能流淚。我不被允許流淚。因爲我發誓了。要欺騙一切。爲了利用那個邪惡的女神，爲了戰鬥，我要拋棄一切，成爲惡魔。

每次快要哭出來的時候，我就咬住嘴脣。把頭撞向桌子。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稔——。

那是一個如同女神般溫柔，溫暖的笑容。

甚至連我自己的事，都感覺像別人的事一樣，活着的實感，已經變得很稀薄了。

「怎麼了，翔陽。」

立下虛假的誓言，幾個月後。

「……」

我已經不在乎高中畢業這種事了。這個世界的所有事，對我來說都已經是微不足道的事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是啊。」

皆川小姐握緊了裙子。那雙手，像在忍耐着悲傷與寂寥般顫抖着。

叫我的聲音。

「……」

那傢伙，大概不打算復活楓醬和你。那傢伙的目的，是用甜言蜜語引誘我，取回自己的力量。爲了那個，她會若無其事地撒謊。就像她隱瞞了殺了叔叔阿姨和楓醬的事，想把罪名推給稔一樣。

「你看……這是高中生活的最後了。至少，做點能留下回憶的事吧？」

我的高中生活迎來了終結。

我舔着從嘴脣溢出的血，臉上貼着笑容。

你這傢伙，我絕對要讓你下地獄。

果然，這傢伙一直在我旁邊。

通知音停了。

那傢伙收回了微微泄露的怒氣，用手妖冶地遮住了嘴角。

所以——。

「你說得對……。都是因爲那個混蛋，楓醬纔會死。」

裝着畢業證書的筒子異常地輕。大概是因爲我沒有任何感慨吧。

我一邊抱着內疚的心情，一邊搖了搖頭。

「……我幫你。所以你要復活楓醬。不是他。我不能把這件事交給那傢伙。我……我，要讓楓醬幸福。」

「……翔君。」

刺痛。

「……什麼？」

皆川小姐一邊流着淚，一邊溫柔地微笑着。

不這麼做的話。

芙洛拉愉快地笑着。

「我很感謝你願意幫忙。……以你的力量，一定能傳播楓的故事——我的神話吧。呵呵呵……只要理想鄉建成，我的願望，你的願望，就一定會實現。我們就能去往溫柔的世界了。」

我寫了這樣的劇本。

「等等，翔君。……既然來了，至少在同學錄上寫幾句吧。」

我用幾乎要咬碎骨頭的力氣，握緊拳頭，殺死了想要怒吼的心情。

不這麼做的話，那傢伙是不會接受的。

「我也是同樣的心情。要是那傢伙沒有做出錯誤的選擇，楓醬就不會死。都是那傢伙……都是那傢伙的錯。我，要向他復仇。我要讓那個奪走了我太陽的垃圾，嚐到比死還痛苦的滋味，不然我難解心頭之恨。」

我發完所有的信息後，像砸向牆壁一樣扔掉了智能手機。LINE通話的通知音，在昏暗的房間裏響起。

簡直就像嬰兒的哭聲。

「是啊。楓死了，都是稔的錯。」

也就是說，那傢伙絕對不會遵守約定。

「……芙洛拉。」

芙洛拉對你們有着特別的憎恨。要是讓芙洛拉察覺到我無法捨棄對你的好感，或許就無法讓你們復活了。因爲你和楓醬，對芙洛拉來說，都只是礙事的存在。

我的良心，在疼痛中騷動。

我一邊感到噁心得想吐，一邊拼命地將充血的眼睛轉向智能手機。通知音還在響着。

「……」

「楓出了那種事，稔君也不來學校了……。我知道你不可能不難過……。但是，我，對你……」

……你在笑什麼。

「我絕對不會原諒稔那傢伙。……你說過的吧？讓我向害死楓醬的他復仇。」

「……啊啊。」

我咬着牙，叫着那傢伙的名字。

「……我沒那個心情。不好意思，能讓我一個人待着嗎。」

我回過頭，看到哭腫了臉的皆川小姐站着。

我其實不想發這種東西。我仍然愛着你。我非常喜歡你。我怎麼可能恨你。我喜歡你。喜歡你。我喜歡你。但我必須假裝恨你。不這麼做，就無法欺騙芙洛拉。

「我怕，就這樣再也見不到你了……。那樣……太痛苦了。」

我壓抑着想要毆打她的衝動，將激烈的憎恨與憤怒的矛頭指向心愛之人，吐出了虛假的怨恨。

我假裝恨着稔，然後故意向芙洛拉提議，讓稔轉生。在芙洛拉的世界裏，創造一個折磨稔的舞臺，讓他嚐到更深的活地獄——我準備了這樣最差勁的劇本。但同時，我也隱藏了另一個劇本。

「……是、是嗎。但、但是……我就是……放不下你。對不起……看着現在的翔君，我好害怕。」

「……呵呵，是嗎是嗎。」

「我——我們，來大幹一場吧。我對這個世界，已經沒有任何留戀了。」

我確實感覺到了，芙洛拉古樸的微笑中滲透着一絲煩躁。聽了艾麗卡的話後，我或許能感覺到這傢伙內心的細微之處了。

——是你這傢伙的錯吧。

我發出低沉的笑聲。

「從那以後，我想了很多。我無數次地思考着到底是誰的錯。」

芙洛拉露出了黏膩的笑容。

我一邊踩着褪色的櫻花花瓣，一邊走向校門。

「皆川小姐。」

我，笑了。我無視着良心中持續的疼痛，說道。

「你是不可能明白的。我，還有稔，都已經壞掉了。」

我的拒絕，讓皆川小姐的眼睛搖曳了。

「我已經無法前進了。不好意思……我和皆川小姐，就在這裏告別吧。」

「那、那種事！等等！等等啊，翔君！」

皆川小姐叫道。

「你不能一個人！我知道你現在非常痛苦，痛苦到無法恢復……但你不是一個人！我、我或許不夠……但即使如此，只要能稍微治癒你的傷口，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哈哈。」

「翔君，我非常喜歡你！拜託了！請讓我留在你身邊！讓我稍微分擔一下你心裏的痛苦……！翔君！」

——啊啊。

這是個多麼好的孩子啊。這麼溫柔，這麼執着，這麼專一。我甚至爲能得到這麼優秀的女孩子的好感而感到自豪。

但是，正因爲如此。

正因爲如此，我不能把她這樣尊貴的存在捲進來。

「啊哈哈……皆川小姐，你是不是搞錯了什麼？」

「……欸？」

「不說的清楚點你就不明白嗎？你很煩人。……你什麼都不知道我們，還一副瞭如指掌的樣子。」

皆川小姐屏住了呼吸，把手放在了胸前。

看着她那悲痛的表情，我心中的疼痛加劇了。

皆川小姐。

對不起。對不起——。

「……翔君這個笨蛋。」

能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文化祭時一起努力的事，從那以後的一年，和你的回憶，數不勝數地，開着花。我很高興。你一直看着我。你相信我的可能性。你喜歡上了我。

「……」

「我早就覺得你煩了。你……在楓醬和稔的面前，總是黏黏糊糊的，真煩人。」

我不想讓你和芙洛拉扯上任何關係。但我無法辯解。我無法解釋，就算能解釋，要是被芙洛拉聽到了，一切都會化爲泡影。我必須隱藏我的真心。爲了欺騙那傢伙，我必須繼續假裝沉溺於復仇和對楓醬的偏執。

「而且，我拒絕了你一次，你還糾纏不休。……真是的，也該爲體諒你的我着想一下吧。」

爲了讓楓醬和稔的人生能夠重來。

只能這麼做了。

「……」

「……對、對不起。我說了讓你不高興的話……」

皆川小姐一邊流着淚，一邊喃喃地說道。

「…………好痛啊。」

我一直都覺得，你是個可愛得像天使一樣的女孩。

我已經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

「……」

住手……。

皆川小姐。

比至今爲止的任何一擊都痛。比被父親施暴時，比被佐渡他們毆打時——。

而且——我和你在一起的話，你遲早也會被詛咒。像楓醬那樣的悲劇，我不想再看到了。

那疼痛，隱隱地直達我的心底。

我已經，既無法前進，也無法後退了。

「……再見了。」

我的未來，被封閉了。

一切，都是爲了負責。

皆川小姐顫抖着聲音說完，跑開了。

——對不起。

就在那一瞬間。

我凝視着落在地上的櫻花花瓣。

「……那、那種事。」

她那扭曲的表情，滲透着比激情更深的悲傷。

我，接下來將只爲那個而活。

如果我不在這裏拒絕你，我的決心或許會動搖。

響徹耳膜的聲音。

「啊哈哈。怎麼？你終於發現了嗎？其實我早就覺得你很煩了。我早就覺得你是個遲鈍的傢伙，沒想到你這麼蠢。」

你什麼都沒做錯。你沒有錯。所以，別用那種表情道歉。

我甚至，曾想過，總有一天，我能回應你那太過專一的感情——我曾想過那樣的未來。

一種無法用一句話來形容的痛苦感情，流入了我心中。

我一邊目送着她的背影，一邊把手放在了臉頰上。

「算了。……我確實很煩人吧。至今爲止，謝謝你了。」

我被打了。皆川小姐一邊按着疼痛的手，一邊用淚眼瞪着我。

「再說，你這種醜八怪，無論如何我都不可能喜歡上你。你到底在誤會什麼——」

「……唔！」

我的臉頰爆發出劇痛。

「……皆川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