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話 翔陽 其五

我想，我的苦惱，是從意識到這份感情不正常的時候開始的。

我憧憬着月亮與太陽，被它們的美麗所吸引。不知不覺間，我愛上了那遙不可及的光輝。

但，那是不被允許的事。

無論是從倫理上，還是從道義上，都絕不被允許。

我的感情被這種不純之物所玷污，如同化爲毒藥的果汁，無法飲用。入口雖甜，卻是一種罪惡的危險情感。

相思病，不該同時患上兩種。

既想要太陽，又想要月亮，這不正常。而且，那份感情的一半，還是指向同性的，這是更不可能被接受的。

我對自己感到厭惡，無法原諒，無數次地想要捨棄這份不健全的感情。

但是，我做不到。我無論如何都無法離開太陽與月亮。

那光芒，已經灼燒到了我的心底。

甚至到了害怕離開的程度。到了擔心離開後，我的存在就會消失的程度。我太過愛着太陽與月亮了。

所以。

所以，我開始祈禱。

如果無法立刻捨棄這份不道德的感情，那麼總有一天，能夠放棄——。

太陽與月亮，能夠結合，能夠幸福。

2020年 十月。

我們高中二年級時，一場微不足道的活劇。

「……欸，我不要。」

在喧鬧的放學後的教室裏。

我對擠到我座位前的三名女同學，面帶苦澀地回答道。

「皆川小姐，都那麼拜託他了。就是有那種不懂氣氛的傢伙。」

她們兩個也像皆川小姐的召喚獸一樣，用配合默契的動作，向我請求着。

但是我的內心糾葛，誰都看不見。

「被甩了！？怎麼會……！」

楓醬誇張地做出受打擊的樣子，皆川小姐她們都笑了起來。原本快要腐蝕的教室空氣，如同打開了窗戶般被吹散，變得清爽起來。

「不行不行！稔同學的身材比較壯，不適合女裝。而且，我們打算讓他穿執事服。」

「拜託了！翔陽君是我們的希望！我的直覺告訴我，只要翔陽君穿上女僕裝，就一定會賓客盈門！」

「我覺得我……那種打扮不適合我。而且你看，我們班不是有稔嗎……？他的人氣那麼高。」

「啊—，停停停！別搞得那麼沉悶！」

其中一個雙手合十的女孩，用如同對小動物說話般的聲音說道。她微微歪着頭，灰色的波波頭輕輕搖晃着。

好、好煩啊……。

她是皆川咲。是我班上與我毫無交集的陽光女生一軍成員之一。她旁邊的兩個女生也是同一軍的。

雖然拒絕讓我感到抱歉，但我已經開始感到一絲煩躁了。我知道她們沒有惡意。只是作爲執行委員，想讓班級的活動成功而已。

「就是就是～我覺得橘君穿的話絕對很合適啊。橘君，長得挺帥的嘛。」

所以我纔對楓醬抬不起頭。

「是吧—！外村君，實際上剛纔被超級美少女楓醬搭話，也很緊張吧！哎呀，可愛的女孩子果然是最強的！」

簡直就像魔法一樣。

「狗狗雖然很有魅力，但我還是拒絕吧。我也是那種越被逼越退縮的類型，所以你還是學學交涉術再來吧。」

我握緊了褲兜。

她們也無從知曉我的過去。對她們抱有惡感是不對的。

「不，與其說是緊張，不如說是嚇了一跳……。話說回來，你剛剛是自己說自己是美少女嗎？」

「稔同學是招攬客人的招牌！讓他穿執事服比讓他穿女裝更能吸引女生吧—」

「吶，吶，拜託啦～。作爲執行委員，我希望大家都能參加嘛。」

我聽到了竊竊私語聲，我的心臟發出了不祥的聲音。如小波浪般的細小惡語，漸漸地在班級裏滲透開來，空氣變得沉重。

楓醬一邊和皆川小姐搭着肩，一邊將視線投向了剛纔說我壞話的男生。大概是沒想到會被點名，那個叫外村的男生眨了眨眼，回答道：「哦、哦……」。

「不行嗎？現在的話，還附贈楓醬家可愛的狗狗哦。」

外村君笑着回答，楓醬則露出毫無防備的表情，

……那傢伙，一個人就這麼巧妙地逃掉了啊。

楓醬以如同漫畫人物般的氣勢來到我們身邊，她把手放在瞪圓了眼睛的皆川小姐的肩上，豪爽地笑着。

我雖然被陽光軍團的氣勢壓倒，卻並未停止抵抗。

皆川小姐把手放在了桌子上。

我從女生們的縫隙中，看向了黑板。那裏用大字寫着『女裝男裝咖啡廳！』。還附帶着令人火大的流行風格女僕插畫。

「唔、嗯……謝謝你，楓醬？話說回來，你是不是說得太多可愛了？」

「……橘也太不合羣了吧？」

「……但是我拒絕。」

「……無論如何都不行嗎？」

她又追加了一句懇求。

「拜託了～橘君是我們的希望啊～。我們班上都是些邋遢的男生啊。」

我再次拒絕後，皆川小姐的表情稍微陰沉了下來。召喚獸們也流露出不悅的氣息。

「……就算你們這麼說。」

「就是就是！翔陽醬很害羞的，被咲這種可愛的女孩子這麼猛烈地靠近，會害羞得說不出話來的！咲，你太可愛了。要是我的話，簡直是獎勵，但對翔陽醬來說刺激太強了！也就是說咲很可愛！」

「是、是嗎。」

「欸，爲什麼？不是所有男生都女裝嗎……」

我因太過意外而茫然地站着，這時和咯咯笑的楓醬對上了眼。我對露出不討人厭的得意表情的楓醬，只能回以微笑。

「嗯……」

這麼大聲說的是楓醬。

「哈？？因爲可愛所以沒辦法啊！外村君也是，要是被咲這種可愛的女孩子這麼近距離地猛烈靠近，也會緊張的吧—？」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啊。」

「……那個，雖然對皆川小姐很抱歉，但我無論如何都不想穿女裝。我希望能讓我做幕後工作，我會盡力工作的。」

楓醬嫣然一笑。

「說得也是啊～」，召喚獸們附和着，我卻只能露出乾澀的笑容。

話說回來，請求的方式越來越沉重了。就算把班級的未來壓在我身上……我覺得憑我的力量也無能爲力啊。

……不，說真的。我不想幹。

我討厭這種同調壓力。就像在水裏一樣，呼吸困難，明明很討厭，卻又覺得不得不同意。我討厭那種感覺，好像自己成了壞人。

「我拒絕你的拒絕！拜託了！這個班的未來就靠翔陽君了！」

魔法般地，纏繞着我的討厭氣氛消失了。

「欸？難道你不覺得我是美少女嗎？哎呀，外村君你的眼光真高啊！話說回來，站在咲這種超絕美少女旁邊，我當然會遜色啦！所以，咲，能和我交往嗎？」

……又被救了啊。

我感覺到冷汗直流，因不適而重新坐好時。

然後，她把臉湊到我跟前。

「欸—，就不能通融一下嘛～。是班級的活動啊。無論如何都希望所有男生都來幫忙嘛。」

……真討厭的氣氛。

我當然不願意。

「咲—，你太拼了啦—！翔陽醬是那種越被逼越退縮的天邪鬼，所以交涉的方式不對啦—。真可惜啊—」

『嘎嗒』一聲，自動售貨機裏掉出了飲料。

我和楓醬來到了夕陽餘暉下的中庭。拿着飲料回來的楓醬，遞給我一瓶，我坐在長椅上。

「喂，翔陽醬喜歡的蜜瓜蘇打水哦。楓醬請客，你好好品嚐吧。」

「……唔、嗯。謝謝。」

我接過來，拉開了拉環。伴隨着乾澀的聲音，蘇打水的氣泡噴湧而出。

「哇，我第一次買胡椒博士，沒想到這麼難喝啊。嗚欸，這不合我的口味。」

「啊哈哈……喜歡的人聽見了會生氣的，你小心點。」

我小聲笑着說，喝了一口蘇打水。微弱的蜜瓜風味和人工甜味劑的甜膩，滋潤了乾澀的嘴脣。

「……那個，楓醬。剛纔謝謝你了。」

「嗯？」

楓醬眨了眨眼，像是想起了什麼似得啊了一聲。

「別在意別在意。有困難的時候互相幫助嘛～」

「雖然是這樣……但我總覺得一直都是楓醬在幫我，我卻沒什麼回報。」

「纔沒有那種事吧？你不是總聽我抱怨那個混蛋……不，是稔醬的事嗎。幫了我大忙了哦—非常！」

楓醬發出不像女孩子般豪爽的笑聲，喝了一口胡椒博士。然後又被嗆得不輕。

「你、你沒事吧？」

「沒……沒事沒事。哎呀……因爲我說了胡椒博士難喝……所以遭報應了。咳、咳咳咳！嘛……這種事……也常有。」

之後又咳了一會兒，楓醬緩緩地吐了口氣。

「好了，完全復活！」

「太好了。」

什麼事啊？

我說不出話來。

多麼，質樸啊——。

琥珀般的眼瞳，如同吸收了夕陽般閃閃發光，美得不可方物。

稔一邊安撫着氣得吱吱叫的楓醬，一邊凝視着我的臉。我慌忙移開了視線。

我感受着那慈愛的溫暖，連十月的空氣的寒冷都忘記了，心中一陣發熱。

「真久啊。」

楓醬打斷了我的話，有力地說道。

多麼。

我不由自主地眨着眼，凝視着稔。他似乎對我突然的反應感到驚訝，眼睛瞪得圓圓的。

楓醬得意地點了點頭。她一口氣喝完胡椒博士，把空罐扔進了垃圾桶。我也一起扔了，然後回到了長椅上。

沒有任何裝飾。沒有任何多餘的顧慮。只是，無論到哪裏都純樸的信賴。對我這個人的，同等的溫柔。

「所以她可能有點太認真了，沒能顧及到翔陽醬的心情吧。……嘛，雖然這麼說，我也覺得她應該多考慮一下別人的心情，所以也不是在袒護咲啦。」

「楓醬？」

「……啊，稔醬。」

我這麼想着，疑惑地看着她，楓醬回過頭，露出了苦笑。

我剛要開口，楓醬的手指就抵在了我的嘴脣上。她看着我的眼睛，雖然只有一點點，但卻吊了起來。

我們總是被看得見的東西所吸引啊。

「……啊，是嗎。我聽人說皆川小姐很興奮地說要讓翔陽上場，我還以爲你肯定會上場呢……」

「啊—是嗎。……我還有點期待呢，那沒辦法了。」

「……是嗎。」

「低年級的孩子們，肯定是女生吧？」

「男生纔不會說『太重了搬不動～』這種話吧！聽好了，稔醬！別再被那種裝模作樣的陷阱騙了！女生只要有毅力，十公斤左右還是能搬得動的！」

夕陽被雲層遮住，影子變深了。

聽到那個聲音，我慌忙回過頭。

「……楓醬。」

我不想讓他發現我臉紅了。

「你這個不體貼的傢伙！你是說我是肌肉大猩猩嗎！我纔不是大猩猩！」

我把目光投向了地面。校鞋附近，有隻螞蟻在緩緩地爬行。緩慢，悠閒，卻又在不爲人知的地方拼命着。

「……」

確實是有點煩人。雖然我不知道她爲什麼那麼執着於我，但確實有點討厭。

「……我知道，但我不明白皆川小姐爲什麼那麼看重我。除了我這個陰沉的人，還有其他擅長接待的男生吧。」

三年級因爲要準備升學考試，所以不會在文化祭上開店。

「……嘛，雖然這麼說，我也不會強迫翔陽醬做你不想做的事。翔陽醬有翔陽醬的想法。討厭的事，就說討厭也沒關係。」

那，比任何東西都美麗，都美好。

「…………哦。」

我不想讓稔知道。

「……別介意哦，翔陽醬。」

「是咲的事啦。……她是不是有點煩人？」

「所以，吶。……或許現在馬上很難，但我們一起變得自信起來吧。沒關係的。因爲你是個很優秀的人。」

「……啊啊。」

「嗯。我和低年級的孩子們一起做的，他們說太重了搬不動，就讓我幫了很多忙。」

這麼說着，楓醬露出瞭如同在花壇裏悄然綻放的波斯菊般的笑容。灑下的夕陽讓花朵閃閃發光。

「她沒有惡意哦。而且……她好像挺喜歡翔陽醬的。她一直說，只要翔陽醬上場，就一定會贏。」

短暫的沉默。

「……說起來我聽說了，翔陽要上場嗎？」

那裏，站着一個如同月亮般美麗的男人。朽葉色的頭髮修剪成螺旋狀的蘑菇頭，五官柔和的美男子。通俗點說，就是那種會登上雜誌封面的，模特般帥氣的男人。

楓醬的眼睛變成了鄙夷的眼神。

「我覺得翔陽醬該意識到自己的魅力了。你是個很帥的人。又溫柔，又體貼，即使沒人看見，也會率先去做別人不做的事。……被這些地方吸引的人，還挺多的哦。」

「那只有你吧……。啊，不，沒什麼！」

「嗯，是啊。……你怎麼知道的？」

「我知道她沒有惡意。」

「謙虛是好事，但自卑就不行了。你是個很優秀的人。我和稔醬都知道。我們不希望你被任何人批評，這也包括你自己。」

「咲是文化祭的執行委員吧？她大概很想在班級對抗賽中贏吧。你看……二年級的文化祭，實際上就跟最後的文化祭一樣。」

「哈？還沒決定呢。那是哪裏來的消息？」

「……怎麼會。」

「原來如此啊。可惜翔陽醬大概會做幕後工作哦。」

「我沒那麼說……」

聽到那句話，我不由得抬起了頭。

螞蟻看起來比剛纔更快了。彷彿是流淌在心臟裏的血液一般。我的心，也更亂了。

「因爲你很帥吧。」

「嗯。」

我無法承受心中發熱的激烈，帶着留戀的感覺低下了頭。我無法直視，楓醬。耳朵很熱，熱得不得了。因爲我怕被她發現。

那是，名爲楓醬的溫柔之花。

「……喂，物資整理終於結束了。」

「翔陽？」

「……你在意嗎？」

「欸？」

我直視着稔。

「你在意嗎，稔。我穿……那種衣服的樣子。」

聽到我的問題，稔和楓醬對視了一眼。有種無言地商議的氣氛。

楓醬把手放在下巴上，稍微猶豫了一下，開口了。

「我可以老實說嗎？」

「唔、嗯。」

「我非常在意。抱歉！我怕你討厭，所以一直沒說，但我真的很在意！」

楓醬毫不猶豫地把真心話說了出來。我被她的氣勢壓倒，點了點頭。

「……稔、稔呢？」

「……呃。」

「怎麼樣……？」

「……要說在意，是在意。但是如果翔陽討厭的話。」

「我知道了。」

我打斷了稔的體貼，重複了這句話。看着像被嚇了一跳的稔他們，我緊緊地握住了褲子。

……討厭這件事本身是不會變的。雖然不會變，但是如果稔和楓醬說想看的話。

「這是最後的文化祭了嘛。」

我甚至能說出這樣的藉口。

「……我可以試試。雖然我不知道我穿合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