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話 二階堂唯織 其三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4111 字
對人生並無遺憾。
雖然說不出這般大徹大悟的話。
但我確實得以全力以赴,投身於自己真正熱愛的事業之中。
東京國際展示場。
在百合鷗號『東京國際展示場站』下車後,我漫步於途中,將目光投向了那棟外觀獨特的建築。
這是十多年來早已見慣的光景。形形色色的阿宅們,彷彿被那棟前衛的建築吸入一般,正朝那裏湧去。每個人臉上都帶着宛如奔赴戰場般的凜然神情。
無論過去多少年都未曾改變。
這幅景色,刺眼的陽光,還有那火辣辣的暑氣。
並非單純指氣溫之高,還有這一份狂熱。
「……小唯織,沒事吧?」
走在身旁的夏子關切地向我搭話。我用毛巾擦了擦汗,竭力擠出一絲笑容,回了句「沒事」。
夏子的神色暗淡了下來。
她咬着嘴脣,垂下眼簾,有些落寞地笑了笑。
「這樣啊……。要是覺得難受,一定要立刻告訴我哦。」
「啊啊。謝謝你,夏子。」
「嗯……」
夏子將視線重新投向了國際展示場。修司拉着的行李箱發出咔啦咔啦的聲響,彷彿在爲我們之間寂寥的沉默增添一絲慰藉。
我看向了修司。
修司沒有看我。他刻意不去看我。他緊握着行李箱拉桿的手上暴起了青筋,我能察覺到,他正在拼命壓抑着快要決堤的情感。
咔啦咔啦,聲音不斷迴響。
「小唯織!」
那樣的聲音,確實傳了過來。
頭好痛。全身彷彿都化作了心臟一般劇烈地抽痛着,極度的痛苦讓我呼吸困難、視線扭曲。身體止不住地顫抖。一陣陣惡寒襲來。噁心感排山倒海般湧上。
我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臉頰,然後拍了拍修司和夏子的肩膀。兩人沒有回頭。只是稍微停頓了一瞬,便立刻邁開了腳步。
痛。
已經——可以結束了嗎。
「……一直以來謝謝你啦。請一定要看個痛快。這次莉莉喵和鳳仙花醬的互動,連我自己都覺得垂涎三尺哦……」
「已經夠了!求求你別再這麼亂來了!」
沒錯,青春。這是無論過去多久都絕不褪色的,我的青春。
滿臉快要哭出來的夏子和修司。還有社團的夥伴們,都在注視着我。抬着擔架趕來的救護人員試圖向我伸出手。
我再次抬起頭,看向了會場。
大家齊心協力,總算能應對戰友們的流動。
連忘記疼痛的閒暇都沒有。
「…………不。」
我沒有回答他的話,只是曖昧地笑了笑。
「……好。」
視線漸漸模糊,眼眶一陣發熱。
已經,已經不行了。
「……謝謝。」
就在隊伍稍微有些緩和的時候。
從中滑落出的一冊。它的封面,正對着我。
那時候得到的戰利品,至今依然被我珍重地收藏着。
認真地看着每一個人的臉,誠懇地低頭致謝。大家臉上都掛着燦爛的笑容。雖然偶爾也有人看着我的臉色露出詫異的神色,但我都回以最飽滿的笑容。
「莉……莉、喵……鳳仙……醬」
貫徹這份矜持,直到最後一刻。
還沒完吧?
「好的!既然水老師都這麼說了,我更期待了……。下次我還會來買的。」
「適可而止吧,唯織。……你已經足夠努力了吧。」
「水老師!這次我也非常期待!我會好好拜讀您的新刊的!」
我終於支撐不住,癱倒在了桌子上。
我,確實努力過了吧?鞭笞着瀕死的身體,忍受着劇痛,傾盡了所有能使出的力量,全身心地做到了吧?我可以挺起胸膛這麼說吧。我曾全力以赴地活過。活到了最後。
那青春的氣息,如今正散發着雛菊的芬芳。
強忍着彷彿直刺身體最深處的劇痛,我與買下新刊的青年握了握手。他是每次活動都會到場的資深粉絲。對於一直支持着我的珍貴存在,絕不能有失禮數。
我將新刊一一遞給排隊的長龍。夏子在旁邊幫我收錢,修司和其他社團成員則負責整頓隊伍和協助我。
我勉強將頭轉向一側。
這就是最後的夏Comi了。
啊啊――。
青年如獲至寶般捧着新刊,用閃閃發光的眼睛盯着。封面上,莉莉喵和鳳仙花醬正害羞地微笑着。
我抬起了頭。
……嘿,壁攤就是因爲這樣才最棒啊。
修司的叫喊聲聽起來十分沉悶。
我伸手擋開,拒絕了他們。
――享受其中吧。
吶,吶。鳳仙花醬,莉莉喵。
「……呵呵,我纔沒有亂來呢。雖然有點頭暈,但我還能行。」
「…………抱歉。」
只是現在,終幕已近在咫尺。
夏子帶着哭腔在說些什麼。社團的夥伴們紛紛圍了上來,試圖將我扶起。還有人在大喊着叫救護人員。
已經無法再動彈了。力氣已經用盡。身體達到了極限。劇痛已經徹底超出了可以忍受的範疇。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
晴空萬里,以及在刺眼的陽光下熠熠生輝的玻璃建築。
「……我沒事。抱歉,只是有點中暑了。補充點水分休息一下就沒事了……」
第一次來到國際展示場的時候,空氣中瀰漫着青春的氣息。預感到接下來會有快樂的事情等待着自己,胸口宛如鐘鳴般劇烈跳動。那時候根本不在乎炎熱,甚至連衣服被汗水溼透都覺得無比歡快。
必須得做吧?
――你已經拼盡全力了呢。
青年鞠躬告辭。我輕輕揮了揮手,下一位顧客便緊接着走了過來。
這種祭典般的氛圍,這種手忙腳亂。
不是還沒把新刊全部賣完嗎。在全部賣完之前我絕不能結束。絕不能倒下。吶,貓鍋水。二階堂唯織。作爲阿宅的職責是什麼?不就是把老婆的美好傳達給哪怕多一個人嗎?還有這麼多聖經留在這裏。
我的老婆,正在對我微笑。
「――唯織!」
啊啊,真開心啊。
幻聽?我不願認爲這是幻聽。她們兩個確實在爲我微笑,在這樣體恤着我。
我強忍着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拼命擠出笑容。
我看着堆積如山的同人誌,喃喃自語。
夏子哭喊着。
那是堆積如山的同人誌。
修司極力壓抑着情感,低聲說着,將手放在了我的肩膀上。
彷彿在搖頭勸誡我一般。
「你已經足夠努力了。努力到讓人害怕的地步。接下來交給我們,你好好休息吧。……我已經,無法再看着你這樣下去了。」
「……修司」
「拜託了。聽聽勸吧。我和夏子……都無法再承受更多了。」
「……」
我低下了頭。
修司和夏子說的話,實在是在理得不能再在理了。時日無多的摯友如此逞強,揮霍着本就所剩無幾的生命之火。他們怎麼可能願意一直看着這樣的畫面。如果我處在同樣的立場上,也一定會這麼想吧。
但是……。
即使,這是珍視的摯友們的話語。即使,這會給他們帶來更多的擔憂。
「求你們……讓我繼續吧。」
「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了……。最後的Comiket……我想好好迎來謝幕……」
「不行。唯織,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拜託了……!我,這是最後一次了啊!」
我們的周圍安靜了下來。
抱着戰利品路過的阿宅們紛紛投來詫異的視線,心想「發生什麼事了」。
但是,我無法停下。
即使吸引了衆人的目光,即使身體各處都在發出悲鳴,我依然大喊道。
「已經……沒有下一次了啊……!所以,要是不在這裏燃盡,我死也不瞑目……!求求你們,修司,夏子。讓我做完吧……。我想作爲阿宅活下去。」
――想要讓花朵綻放到最後一刻。
傾盡了所有,可以說是化爲了灰燼。本該毫無留戀地做好前往那個世界的準備了纔對。
但是,我的內心其實一點也平靜不下來。
作爲二階堂唯織。
作爲貓鍋水。
「……小唯織」
彷彿要將痛楚徹底忘卻一般。
「啊啊。但不用擔心!只是普通的感冒而已……!」
夏Comi第一天結束後,在回程電車上暈倒的我被送進了醫院,並在那裏醒了過來。主治醫把我狠狠地訓了一頓。說弄不好當場死掉都不奇怪,能睜開眼簡直是不幸中的萬幸。
但是――。
『生日慶典』,開始了。
謝謝。
「沒問題!真的只是稍微有點頭暈……!狂喝一通寶礦力就沒事了!」
修司向在一般觀察情況的救護人員和戰友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抱歉……!給大家添亂了!我已經沒事了,請不要放在心上!」
我豎起了大拇指。
我面對面露難色的工作人員,連聲說着「沒事」強行推脫。經過幾次推拉,或許是明白了我態度堅決,他們在稍微叮囑了幾句並留下了「如果身體惡化請立刻聯繫工作人員」的關切話語後,便離去了。
就在我躺在病牀上,滿腦子都是這些煩悶想法的時候。
「……就算你這麼說……」
救護人員之一看着明顯不對勁的我,試圖繼續堅持。這是理所當然的。在他們的立場上不能對病人置之不理。萬一出了什麼事,他們也有被追究責任的風險。
來自《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的官方。
宣佈了新的活動——。
這一天,我沒能死成。
「怎麼可能好。但是,她本人都渴望到這個地步了。只能讓她做了……」
難道是要讓我,去品嚐這份虛無嗎。
剩下的時間,全都只是畫蛇添足。
面露痛苦神色的修司與夏子對視了一眼。看到流淚的夏子點頭,他看向社團的夥伴們,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因爲我想,不這麼做的話一定會後悔的。
「沒問題!」
帶着清爽的笑容,只是、一味地將書遞給戰友們。
「……修君。真的好嗎……?」
我爽朗地笑了起來。
真是複雜的心境啊。
明明連一絲殘存的火星,都早已不剩了。
怎麼會有這麼殘酷的事?
「哎呀!別在意細節!也是有那種感冒的嘛!比起那個!這可是貓鍋水的新刊哦!還沒買的人請務必支持一冊……!這一本絕對會成爲絕版神作的……!」
「感冒不會這樣吧……」
「既然唯織你想這麼做……那就沒辦法了。作爲摯友,我們只能陪你走到最後了。我們會見證到最後的。」
「…………我知道了。」
「我們社團的成員給大家添麻煩了。已經沒事了。似乎只是有些中暑頭暈而已。」
他們離開後,我向一臉擔憂看着我的社團成員和戰友們鞠躬致歉。
修司一邊揉着眉間一邊說道。
被我的氣勢壓倒的戰友們紛紛圍攏過來購買。本已漸漸散去的隊伍,再次排起了長龍。
認真地注視着每一個人的臉。
夏子用顫抖的聲音低聲說道。
我覺得那本該是一個美麗的謝幕。能做完自己想做的事然後死去,世上應該沒有比這更幸福的事了。然而這卻不被允許,老實說真的很悲哀。太悲哀了。雖然來探望我的夏子和修司都哭着爲我感到高興。
「……求求你們……拜託了……」
吶,夏子,修司。
吶,大家。
「真的沒問題嗎」
「水老師……您身體有什麼不舒服嗎?我記得您之前在推特上也發過要去醫院檢查……」
可是,現實卻沒能讓我迎來終結。
我絕對不會忘記這一天遇到的人們,以及買下我故事的人們。我被各種各樣的人支持着,有時給他們添麻煩,有時與他們分享喜悅,有時互相扶持着生活。這件事,就算進了墳墓我也絕不會忘記。
「好、好……」
戰友之一,有些怯生生地提出了相當尖銳的疑問。
我終於,能夠作爲一個阿宅去生、去死了。
「……但是」
我已經做完了一切。
官方發佈了一個公告。
作爲一名編織故事的創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