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話 二階堂唯織 其一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3592 字
我活着。
我在全力以赴地活着。
我確確實實地活着。
就在此時此刻,燃燒着靈魂。
吶,夏子。
吶,修司。
我,二階堂唯織,要在這裏刻下活過的證明。
活這一場,然後死去。
「我無法確定您還剩多少時間。」
2032年4月某日。
我還記得,診療室裏的空調冷得有些刺骨。
坐在我面前的醫生將X光片放在桌上,說出了這樣的話。他晃着富態的大肚子,在椅子上重新坐好,用慈眉善目、宛如佛陀般的溫柔目光看着我。
「如果繼續治療,數據上的平均生存期中位數是四個月,但這也因人而異。您也並不一定會在這幾個月內離世。而且——」
聽着醫生羅列出那些充滿自我保護意識的含糊解釋,我有些呆滯地將視線投向了X光片。
在胰臟附近,有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黑色陰影。我只是不斷地眨着眼,心中湧起一股異樣的感慨,覺得那東西簡直就像是長在枯木上的野生木耳羣。
看來,是得了胰腺癌。
而且似乎已經是晚期,無藥可救了。
這場景,我以前只在動漫和遊戲裏見過。喂喂,誰能想到我都三十四歲了,居然還會親身經歷這種橋段。因此,我根本無法把醫生那長篇大論的解釋聽進去,只是揉了揉眼睛,盯着那張X光片,低聲嘟囔了一句:
「真的假的。」
☆
「哎呀,抱歉啦!我好像,大概只能再活四個月了!」
也許,這也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這幅景象了吧。
「可惜,這就是真的。……瞧,我的診斷書。」
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好。謝謝你,修君。」
「單我來買。娜醬你先陪着唯織去外面吧。」
被那雙含淚的眼睛盯着,讓我有些尷尬。
哈,爽。
沉默。
我把酒杯湊到嘴邊,將那氣泡滋滋作響、充滿爽快感的熱流咕嘟咕嘟地灌下喉嚨。
雖然醫生也建議我立刻住院,但我用一種宛如武士般豪邁的語氣回絕了「恕難從命」,然後溜之大吉。我知道情況已經相當不妙,唯獨這件事,我絕不妥協。
「……怎麼會這樣。要是住院的話,說不定會有奇蹟……」
修司一臉苦澀,話說到一半卻又閉上了嘴。他大概是意識到,對一個已經時日無多的重病患者給予如虛無縹緲的雲霧般的希望,是多麼殘酷的一件事。
我從無印良品的帆布包裏掏出診斷書,在他們面前展開。
「就算住院,我也還是會死啊。」
「你還喝什麼啤酒啊。這種對身體不好的東西,現在是能喝的時候嗎?你現在可不是在這種地方悠閒地自斟自飲的時候啊。」
「之前我不是說過,背疼得要命,打算去大學醫院檢查一下嗎?結果在那查出了胰腺癌。醫生老頭對我說,你大概也就只剩四個月左右的時間嘍。」
「……唯織,我們回去吧。」
「……小唯織,你真的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嗎?就像修君說的那樣,你不能在這種地方喝酒了。必須立刻住院接受治療纔行啊!」
修司撿起掉落的毛豆放回小盤子裏,然後把手按在了太陽穴上。
我仰頭喝乾了杯中的酒。
阿宅,可是有阿宅的矜持的。
「遺憾的是已經無藥可救了。哪怕是用化療,也無非是把短暫的生命苟延殘喘地延長那麼一點點。要我把自己關在那種陰暗壓抑的地方,連阿宅活動都沒法好好做,就那麼窩囊地死掉,我可不幹。」
「……哈哈,別哭啊。我這不是挺好的嘛。」
明天會更好,明天還在~。
啤酒的苦澀,讓舌尖感到比平時更加粗糙。
歌聲跑調跑到了姥姥家,可那難聽的歌聲卻彷彿沉重地壓在低着頭的兩人肩上,這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抬起頭來的兩人,眉頭緊鎖。
看着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徹底石化的兩人,我撓着後腦勺又重複了一遍。
夏子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卻又死死地咬住了嘴脣。她用顫抖的指尖在點單平板上操作着,按下了結賬鍵。
「誒……可是,喝點酒的話,疼痛能稍微減輕一點呢。喝一點點沒關係吧?」
夏子從桌子對面向我探過身來。
夏子這才意識到自己剛纔由於激動而叫出了聲,連忙向周圍低頭致歉。
「一點都不好!你腦子裏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我放下酒杯,愜意地舒了一口氣,看向坐在對面的兩名同人社團成員。
剛纔還在勾肩搭背、開心地唱歌的大叔們,維持着那個姿勢齊刷刷地看向我們。不,包括老闆在內,店裏的所有人都把視線集中在了我們身上。
遠處隱約傳來大叔們歡快的歌聲。
在夏子的拉扯下,我撥開居酒屋的暖暖走了出來。居酒屋「貓之手」那可愛的招牌字體,在夜色中閃爍,像是在我心中點亮了一盞依依不捨的微光。這是繁華卻又透着幾分落寞的酒館街。
「誒,這其實是玩笑對吧?小唯織你平時酒量就差。你一定是藉着酒勁在開這種莫名其妙的玩笑吧?」
在北千住一家常去的居酒屋裏,我單手舉着大杯扎啤,大聲宣佈了這個消息。
「就、就是說啊。被宣告了壽命……怎麼會有這種像漫畫一樣的事情?」
「「……哈?你說什麼?」」
夏子拉着我的胳膊,想要把我扶起來。我回以一絲苦笑,站起身掏出了錢包。
夏子手裏端着威士忌蘇打僵在了原地,修司則手一抖,指尖捏着的毛豆掉落下來,張大嘴巴傻了眼。
四月的晚風依舊有些寒冷。不過對於我這張因酒精而發熱的臉來說倒正是時候。但夏子似乎並非如此,她用雙手環抱着從職業套裝中露出的雪白手臂,用有些溼潤的眼睛凝視着我。
「回去吧,小唯織。」
我抿了一口啤酒,神色平靜地說道。
盯着診斷書死死閱讀的修司和夏子,臉色隨着視線往下移而變得越來越陰沉。
修司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我哈哈大笑着說道。
「不不,等等。等一下啊唯織。這太突然了,而且你用這種語氣說這種事,未免也太沉重了,我腦子根本轉不過來。……不是,怎麼會變成這樣啊。」
她沉着臉,壓低了聲音。
與其住院延命,我寧願死在虎之穴的中心,手裏還死死攥着同人誌。很不湊巧,我可是個連命都可以不要的極限阿宅。
修司伸手攔住了我。
不,這顯然不是錯覺。
剛纔還覺得無比爽口的麥香,此時卻不知消失到了哪裏。
夏子和修司。他們是我從大學時代起就玩在一起的阿宅朋友,也是陪伴我一路走來、酷到骨子裏的死黨。
隔壁桌一個禿頂的大叔正單手抓着啤酒瓶,用大舌頭的聲音吼着「我下個月要籤一筆大單子!」,在這之後,修司終於開口了。
居酒屋裏嘈雜的喧囂聲,彷彿在這一瞬間被調大了音量。
居酒屋裏的喧鬧聲,瞬間安靜了下來。
雖然知道這算不上什麼體面的安慰,但我還是忍不住說出了口。
啊,果然,她瞪過來了。
遠處隱約傳來鐵路平交道口的警報聲。當那聲音平息下來時,夏子擦了擦眼角。
「你在胡說什麼呢。明明一點都不好。你總是這樣,一遇到事情就喜歡逞強……」
「誰讓我是個逞強女孩呢。」
我微笑着,回想起以前似乎有這麼一首動漫歌曲。是夏子曾經瘋狂迷戀的某部戀愛喜劇動畫的插曲來着。
夏子柳眉倒豎,狠狠地賞了我一個腦崩兒。一點都不疼。這只是她溫柔的撒氣罷了。
「……別說傻話了。我還能不知道你,不過是個只想耍帥的中二病罷了。……明明在這種時候,就算說點軟弱的話也沒關係的啊。」
「……哈哈。」
軟弱的話,嗎?
可到底該怎麼說呢。明明被宣告了死亡,我的內心卻不可思議地平靜。或許只是因爲還沒有實感吧?明明我的後背一直疼得要命、在瘋狂拉響警報。可爲什麼我能表現得如此鎮定呢。
修司撥開暖簾走了出來。
伴隨着身後傳來老闆那有些含糊不清的「謝謝惠顧~」的聲音,修司合上了店門。
「……走吧。」
聽到修司的話,我們點了點頭。
我們並肩走在霓虹閃爍的街頭。
誰都沒有說話。與我們擦肩而過的人流嘈雜聲,彷彿一根根細針,無情地縫補進我們之間的尷尬氣氛中,平時早已習慣的喧囂,在此時卻顯得有些刺耳。
儘管心中湧起想要捂住耳朵的衝動,但我依然將雙手插在口袋裏,默默地向前邁步。
走到橋上的時候,他們兩人的背影漸漸拉開了一點距離。
不知不覺間,我停下了腳步。
「……唯織你這傢伙,真的是說到做到,太可怕了。」
吹動了夏子的長髮。甚至在荒涼中,將修司那張寫滿無奈的臉龐遮住了一半。
「我當然知道了。貓鍋水要是沒法做阿宅活動,那簡直是生不如死。你以爲,我們都認識多少年了?」
「八月。我會出新刊的。畢竟『貓與小判』的貓鍋水,至今爲止可從來沒有當過Comiket的逃兵啊。」
我將視線投向橋下的河水,微微一笑。
「……笨蛋。」
修司撓了撓頭,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吶。」
他們兩人停下腳步稍微慢了半拍,一定是因爲察覺到了我接下來想說的話,因而產生了遲疑。
「反正,就算勸你你也不會聽的吧?哪怕把你綁在病牀上,估計你也會想方設法開溜的。」
一陣溫柔的晚風,輕輕吹過。
是啊,既然要死,就絕不能白白死去。
「……」
兩人帶着悲傷的表情,回過頭來。
必須留下活過的痕跡,然後轟轟烈烈地迎來終焉。
兩行眼淚,順着夏子的臉頰緩緩滑落。
這,纔是所謂的創作者吧?
「哈哈哈哈,這不是挺懂我的嘛。因爲,我可是個徹頭徹尾的阿宅啊。」
「我啊,要活個明明白白,然後再痛快地死去。作爲一個阿宅,活出阿宅的樣來。把一切都傾注在阿宅活動裏,然後以衝鋒的姿態倒下去。」
「那是當然。我會像鐸爾海王那樣暴走然後逃之夭夭。畢竟,我可是個『渴望求得一敗』的女人啊。」
我的聲音中,滲透着決然的意志。
夏子開口問道。
「怎麼了?」
「……抱歉啦。我就是這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