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話 單挑

八歲的我，什麼都不知道。

是個無知、無法忍耐的愚蠢孩子。

所以，那時的我沒能忍住，向不該說的人說了不該說的話。

「……那個，沙也加姐姐。」

在沉入暮色的公園裏，我一邊堆着沙堡，一邊向沙也加姐姐問道。

沙也加姐姐是哥哥的朋友，是一位會陪着無法和其他孩子好好相處的我一起玩的溫柔大姐姐。和開朗高挑的楓姐姐比起來，她個子小小的，總是畏畏縮縮，看起來有點靠不住……。但是，她不像楓姐姐那樣吵鬧煩人，也不會黏黏糊糊的，所以我並不討厭她。

而且……和她說話很容易。

「怎麼了？涼花妹妹。」

「……」

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是啪嗒啪嗒地摸着沙堡。

腦海中浮現的是那個畫面。哥哥和楓姐姐，莫名其妙地裸着身子擁抱在一起。我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做什麼。可我模糊的明白，那一定不是好事。

哥哥他們，揹着我做了不該做的事。

「涼花？你是不是有什麼心事？如、如果你願意和姐姐說說……我會很開心的。」

「……………………」

「啊，如果不願意也沒關係！抱、抱歉，果然你還是不想和我說吧。」

「……他們擁抱在一起了。」

我終於忍不住了。

自那天以後，這件事無數次浮現在我腦海，讓我的胸口陣陣作痛。刺痛、疼痛、令人難受。

哥哥被搶走了。

被楓姐姐，搶走了我最喜歡的哥哥。

沙也加姐姐沒有回答。

「做這種事，什麼也得不到喵。爲什麼要戰鬥呢……」

即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說出口了吧。

「……欸。嗯。」

第一合同演習場。

她只是不停地重複着什麼，我的話彷彿根本沒有傳到她耳中。她身體抖個不停，肯定不是因爲冷。那是一種，拼命忍耐着什麼湧上心頭的感覺。

「導師醬覺得這樣可以嗎？好不容易和楓醬重逢了，那兩個人卻要戰鬥了喵？你能接受嗎？」

涼花拒絕了任何治療。

聲音近得嚇人。我環顧公園，發現橡樹和電線上停滿了烏鴉，正俯視着我們。不祥的預感加速了。我害怕地握緊了裙子，沙也加姐姐的臉放鬆了下來。

她愣住了。果然，那是不能做的事吧。大人都知道那是什麼，對吧……？

「今天也很開心哦。

下次

再一起玩吧，涼花醬。」

甜美的香氣撲鼻而來，我不禁皺起了眉頭。那清涼溫柔的氣息與此情此景格格不入，甚至讓我感到惱火。

「哥哥和楓姐姐……赤身裸體地擁抱在一起。在牀上……那是在做什麼呢？大概是做了不好的事情吧？哥哥和楓姐姐究竟在做什麼？」

她的臉上露出了笑容。但是，眼睛卻沒有笑。我不知道爲什麼，但就是這麼覺得。只有嘴角上揚，眼睛微微睜開。

爲什麼要說謝謝？我明明什麼都沒說，不該被道謝的。

莉莉投來視線，像是在確認我的樣子。

「誒？擁抱……？」

「……………………」

光芒消失，黑暗降臨。

不安湧上心頭，我不由得握緊了沙也加姐姐的裙子。沙也加姐姐則只是陰沉地看着我的手，對我說「謝謝」。

我握緊拳頭，用壓抑着感情的聲音說道。

夕陽西下。

沙也加姐姐瞪大了眼睛。

太陽之所以沉沒，都是我的錯。

我只能，在一旁看着。

楓迎着耀眼的陽光，眯起了眼睛，說道。

看着樣子奇怪的沙也加姐姐，我心中的不安也開始蔓延開來。就像被不高興的媽媽罵之前，那種難以言喻的可怕感覺……和那個很像。

雖然那個契約的詛咒並非治癒術就能解決，但緩解疼痛還是可以做到的。然而，無論我和莉莉怎麼勸說，她都不肯聽。她在賭氣。她大概是絕不能退讓吧。

「不是在洗澡，爲什麼還要脫光衣服呢？沙也加姐姐，你知道那是什麼吧？告訴我，告訴我吧。我看到那個景象的時候，心裏亂糟糟的特別難受……」

……是我的錯。

「……」

冰冷的風吹過拂曉的花田。花兒搖曳，草木喧囂，楓的髮絲飄動。

沙也加姐姐這麼說着，抬起了頭。

戰鬥的緣由，以及其必要性，莉莉其實都清楚地知道。

沙也加姐姐疑惑地皺了皺眉，問道。沾滿沙子的手放在胸前，小嘴微微張開輕輕喘着氣。

「……那個。」

※

「……怎麼可能接受。」

「……不行。明明是我的，王子殿下……」

莉莉也一直在煩惱。但最後還是走到了這場無可奈何的爭鬥，她會感到無奈也是理所當然的。

我和她一樣，所以非常能夠理解。

——第二天。

都是因爲，我說了那些話。

沙也加姐姐把手放在我的頭上，撫摸着我。那粗糙的觸感是沙子的觸感，明明是不愉快的觸感，我卻無法逃跑，也無法甩開。

而且，她的眼瞳，渾濁不堪。

太陽，再次升起。

「怎、怎麼了……？我，是不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

但是，即使這麼做也毫無意義。她們已經決定了要戰鬥，那個決心現在也不會動搖。而且，不戰鬥就找不到解決這件事的突破口，這也是悲哀的事實。

「……真是笨蛋喵。」

烏鴉叫了。

旁邊的莉莉悲傷地低語道。

「沙也加姐姐？」

沒有人能容忍重要的青梅竹馬和妹妹進行危險的爭鬥。我真想再怒吼一聲「別做那種蠢事了」。

楓醬，被沙也加姐姐刺殺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明天，我有重要的事要做。」

我的眼裏，滾燙的淚水止不住地流淌。

就在前幾天與阿特拉斯比賽的同一個地方，楓和涼花手持各自的武裝，相對而立。楓帶着下定決心的凜然表情，架起了雙劍，而涼花只是佇立着。她身上長滿了花，面無表情地看着地面。

她在低聲嘀咕着什麼。

沙也加姐姐低下了頭。

她的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我看不清她是什麼表情。手緊緊抓着胸前的衣服，水手服都皺了起來。

「……時間到了。」

「……」

「……對不起。是啊。誰都不想看到她們戰鬥喵。」

「……啊啊。」

「真悲傷。我又只能看着了喵。」

腦海中閃過的是與陸蓮花的戰鬥。莉莉用溼潤的眼眸，訴說着對那次後悔的重蹈覆轍的憂鬱。

我凝視着她的眼睛，緩緩地點了點頭。我沒有說話。因爲抱着同樣的後悔，所以能夠共情，但現在不應該互相舔舐傷口。

「……我。」

我讓話語如菸草煙霧般半途消散在空中，然後將目光轉向了雪花。

她沒有看我。她和紫苑一起，直視着楓的身影。那雙紅色的眼眸很銳利。

我讀不懂她在想什麼。自從被楓救了之後，我和雪花一句話都沒能說上。

有我覺得尷尬的原因。

但更重要的是，我覺得現在不該和她說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而且發生了太多事，我連自己的感情都沒能整理好。

在這種狀況下，我也無法好好和她說話。而且就算我搭話，雪花也不會回應吧。肯定會被拒絕。

「……到底要重複多少次啊。」

就在我暗自自嘲的時候。

櫻走到了前面。

「日已升起。現在開始，由六月菊和龍膽進行一對一決鬥。我，櫻，將作爲見證人擔任裁判。當一方明顯無法戰鬥，或由我判斷無法繼續戰鬥時，即爲決出勝負。在此期間，不允許任何妨礙或亂入。……沒問題吧？」

「是！拜託您了，櫻大人！」

楓大聲回答，涼花則什麼也沒說。

「……呵呵，盡情地打吧。你們的可能性，就讓我見識一下吧。」

就在我不由自主地叫出的瞬間。

——殺了你。

「「武裝解放！！」」

在毫無光彩的眼睛捕捉到楓的瞬間，她臉上刻上了如同小丑面具般扭曲的笑容。她小聲說出的話語，逆着冰冷的風，震動了我的耳膜。

她們兩個——

「——開始！」

櫻的手，揮了下來。

楓壓低身姿，將雙劍向前刺出。

汗水一下子湧出，雞皮疙瘩卻止不住。

「……唔。楓！」

櫻這麼宣告着，緩緩地將手舉過頭頂。

風被吹散了。

她們兩個，一邊釋放着驚人的霸氣，一邊吶喊着。

爲了將全身全靈，都傾注於此。

與之呼應般，涼花抬起了頭。

膨脹的殺氣，彷彿要吞噬陽光的溫暖般，讓空氣凍結。光與暗同時從兩人身上爆發性地擴散開來，飛馳，碰撞，如同交纏的龍一般，螺旋着升上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