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話 她的心意

「……嗯。」

雪割草……皆川咲小姐一邊擦着眼淚，一邊微笑了。

那是如同被雨打溼後的花瓣一般，虛幻而脆弱的笑容。

「……爲什麼。」

楓皺緊了臉，聲音顫抖着泄露出來。

「爲什麼，咲你也轉生了……。你應該沒有接觸過我的故事纔對吧？」

「……不，不是那樣的。」

「不是那樣是指……？」

皆川小姐將視線移向了我。

「雖然你們可能不知道……。稔君和涼花醬去世之後呢，楓的父母領回了你們的遺體。」

這出乎意料的話語讓我動搖了。

我從未想過我們死後的事情。不……是我一直在刻意迴避去想。

沒想到，叔叔阿姨竟然領回了我們。……雖然我們確實舉目無親，但爲什麼要這麼做呢？當時的他們，對我們的真相一無所知。應該一直以爲楓的死因在於我纔對。

秋田大佐和水仙的臉浮現在腦海中。

爲什麼——。我從那兩人那裏，並沒有聽說這件事。

「……接到葬禮的通知後，我就立刻回老家了。」

皆川小姐的聲音讓我回過神來。

我將浮現的疑念與動搖沉入心底。現在不是思考那些的時候。

我壓抑着感情，傾聽皆川小姐的話。

「因爲你們一直下落不明，我很擔心啊……。聽到你們去世的消息時，真的深受打擊。沒想到繼楓之後連你們也遭遇了那樣的不幸，我不禁覺得這世上也許根本沒有神明。」

「……難道說。」

「……不行。我沒有那樣的資格。」

怎麼會這樣……。

楓的身體搖晃了一下。我扶住她，她的肩膀在咔噠咔噠地顫抖，臉色變得鐵青。

「那個時候，她給我看了楓的繪本。也就是花之少女們與芙洛拉醬的故事。」

但是，那份即便微弱也要面對的堅強，也給予了猶豫不決的皆川小姐覺悟。

「……芙洛拉這混蛋。」

從楓口中漏出的話語，幾乎接近於喘息。

即使不說我也明白了。如果把皆川小姐變成花的不是芙洛拉，那是誰殺了她？能做到那種事的，只有另外一個人了。

不可能不動搖。楓只是儘量不表現出來，其實一直都懷抱着罪惡感。

「……告訴我。」

「……………………」

「不是的。」

怎麼會有這麼殘酷的悲劇？這絕不該發生。吶，芙洛拉。芙洛拉。你到底要讓我們痛苦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艾麗卡說，爲了保護我，只能那麼做。爲了不被芙洛拉加害，只能搶先一步滿足轉生的條件。」

也就是說，這等同於讓翔陽殺了皆川小姐。

明明翔陽即使忍痛拒絕也要守護她，沒想到竟然以這種形式把她捲了進來。

也就是說——。

但是，對於那些對這一連串事態感到自責的人來說，無法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正因如此才太過無奈。太過沒有救贖。

「……咲。」

那是殘酷的答案覈對。

「……別露出那種表情啊楓。你什麼錯都沒有。你只是懷着溫柔的心情描繪了故事而已……」

那是一份脆弱的覺悟。

都是因爲自己。因爲自己畫了那個故事。導致大家，導致許多人變得不幸。

「……唔。」

「……不，能聽到真是太好了。」

楓氣息未平地呼喚着她的名字。皆川小姐一邊撲簌簌地流着淚一邊張開雙臂。然後用帶着淚水的聲音微笑着說「過來」。

我們瞪大了眼睛。皆川小姐點了點頭。

只能懷着想要確認自己所不知道的、所犯下的罪之正體的真摯的軟弱去面對。

彷彿被遲來的罪惡繩索勒住了脖子，呼吸變得困難，她的氣息紊亂了。

啊啊，沒錯。楓怎麼可能有罪呢。

「……讓我死去的，並不是芙洛拉。」

「……」

我抱緊了難掩狼狽的楓，沉重地開口問道。

皆川小姐緊緊抓着被子，咬緊了嘴脣。

不知道皆川小姐的說明，有多少傳達給了楓。楓緊緊抓着我的衣服，拼命想要調整呼吸。

我一邊撫摸着痛苦的楓的背，一邊甘願承受着那如血液般擴散開來的刺痛悲傷。除了芙洛拉誰都沒有錯。這只是因爲誰都不知道，偶然重疊在一起的不幸罷了。

「……葬禮之後，我和楓的媽媽聊了天。一邊看着相冊，一邊聽她講楓她們小時候的回憶。」

「……對不起。果然還是不該說的。」

「拜託了，告訴我吧咲。」

「……咲。」

「……所以，皆川小姐也患上了開花症候羣？」

「……」

那是如在痛苦中喘息般的話語。

皆川小姐搖了搖頭。

「……是艾麗卡，對吧。」

皆川小姐注視着面色蒼白的楓，聲音哽咽。那雙眼眸中確實淤積着猶豫。

因悲傷和憤怒而溢出的低語，與沉重的沉默相抗般迴響着。

「嗯，是啊……」

皆川小姐停下了話語。

「楓。小翔並不知道這件事哦。艾麗卡說是瞞着小翔獨斷專行的。……在夢裏艾麗卡向我道了很多次歉。說唯獨不想把你捲進來。說對翔陽也很抱歉。」

艾麗卡，殺了皆川小姐。

楓的嘴脣顫抖着，拼命想要張開嘴編織話語，但最終還是陷入了沉默。

皆川小姐的表情變得黯淡混濁。

她懷着這樣的想法，一直一直痛苦着。

「抱歉……。話題跑偏了。」

「但是……」

但是，當事人是不可能這樣釋懷的。

然而，說出口的話已無法收回。我們也沒有那種能將話語消散於空中的體貼與從容。

「雖然實際上並不是那樣呢……倒不如說正因爲有神明，你們才變得不幸。……如果不是有神明，小翔也……」

如果不知道，就無法面對。

「……不。」

「……不要。不要原諒我。不要試圖原諒我。」

「不對哦，楓。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的。我怎麼會恨你呢。」

「……那更不對。就算你不恨我，我也無法原諒我自己。」

「原諒你自己吧。我希望你能原諒你自己。你是我重要的朋友啊。」

「……咲。」

「拜託了，抱抱我。——我想要你的溫暖。」

聽到這句話，楓戰戰兢兢地離開我的胸口，搖搖晃晃地靠近皆川小姐，伸出手。看着再次露出帶淚笑容的皆川小姐，楓撲進了她的懷裏。

用悶悶的聲音，痛哭失聲。

「……楓。」

「對不起……對不起。都是因爲我……因爲我，因爲我畫了那樣的故事……」

「不……。我纔要說對不起。明明沒打算讓你痛苦的。」

「那是我的臺詞啊……。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該怎麼贖罪……」

「不需要什麼贖罪哦。剛纔我也說過了吧？我沒有恨你啊。」

——而且，呢。

「……我也覺得能來到這個世界真是太好了。如果沒遇到艾麗卡，我會一直誤解小翔。小翔是爲了保護我……爲了你們才獨自對抗芙洛拉的對吧。」

「……嗯。」

「我……一直都很喜歡小翔。雖然被說了很過分的話，但我一直覺得溫柔的小翔會說那種話很奇怪。雖然想過好幾次要和他談談，但他完全不肯見我……。好過分呢……。從那之後一直十年……十年了都還喜歡着他。」

「那真是……好專一啊……」

「嗯。試着忘掉好幾次但都做不到。雖然也不是沒有過男朋友。……我很笨吧。」

「……是嗎。是呢。得讓小翔負責任纔行。」

「交給我們吧。我們一定會把翔陽救出來的。」

我把手放在楓的肩上，對皆川小姐微笑道。

決心已定。

「拜託了……救救小翔！因爲我很弱……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救不了那個人！拜託了……求求你……救救我最喜歡的人……！」

自從得知真相後，我就和楓發過誓。

「……嗯。」

皆川小姐看着我。

「楓……稔君……。請務必，務必……把小翔……」

「……楓。」

被淚水浸溼的眼眸，彷彿接收到了我的心意一般帶上了光輝，變得熾熱。

「嗯。」

伴隨着強有力的回答，皆川小姐像是要依偎着楓一般回抱住她，放聲痛哭。

那裏毫無疑問存在着希望。回想起轉生者的記憶，得知翔陽的真相，度過了無數苦惱之夜的她，終於能夠安心了吧。

皆川小姐緊緊抱住楓，彷彿無法忍受那熾熱迸發的情感般，大喊道。

「皆川小姐。」

「……纔不笨呢。都是把咲變成這樣的翔陽的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