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話 勇者的高歌

二階堂大佐。

據點『菲利亞』的領導者，和我一樣是轉生者。

也是我的同志。

「……………………」

在她身後，站着六位安薩斯。是『菲利亞』的主力部隊 —— 第一部隊的安薩斯們。從副官鳳仙花開始，還有三色堇、油菜花、三葉草、山茶花、木槿——。她們全都是貓族，而且在遊戲中，也都擁有強大的能力。

作爲重氪玩家，同時也是死忠玩家的二階堂大佐，她所選擇的這個隊伍配置。

正因爲玩過遊戲，我才能一眼看出這個配置的用意。

那是——。

「三色堇。」

二階堂大佐頭也不回地說道。

「去治療貓柳和露木。」

「是！」

白髮少女搖着尾巴回答道，在貓柳身邊單膝跪地。她將手放在貓柳的身上，柔和的光芒散發開來。

「……二階，堂……大佐。我……沒事，所以。……先……治療導師……」

「別說話了，柳醬。你也受了很重的傷。」

「……三、色堇」

「沒事的。那位帥哥，之後我一定會治療他的。」

三色堇一邊晃動着白色的貓耳，一邊露出溫柔的微笑。那表情如同病房裏的花朵般，充滿了溫柔的關懷和對康復的祈禱。

貓柳空洞的眼神迅速恢復了光彩。大概是三色堇的治療激活了貓族肉體的再生能力吧。從她斷裂的傷口處，血肉迅速生長，很快就恢復了原狀。

即使親眼目睹了這驚人的恢復速度，三色堇的臉上依然帶着溫柔的笑容。或許，她是在刻意控制自己的情緒。她應該已經從二階堂大佐那裏聽說了事情的經過吧。

即使理解了貓柳的情況和想法，二階堂大佐依然沒有回頭。她注視着敵人，帶着毫不猶豫的決心，深吸一口氣，說道。

二階堂大佐的右手上浮現出紋章。

鳳仙花，向前跨出一步。

「我也是。……對不起。」

「啊，我允許。」

當紅色的花瓣紋章消失一枚時，她下達了命令。伴隨着鼓舞安薩斯們的祈禱。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襲擊，二階堂大佐卻面不改色。

如同對着波瀾不驚的海面低語般平靜。

「但是，我已經不生氣了。明明不瞭解情況，就單方面地打了你。……所以我覺得，我們扯平了。」

「嗯。」

屏障上瞬間出現了裂痕。

就在她宣告的瞬間。

她沒有說完。

一直淤積在心底的後悔。

「二階堂大佐。不，我的主人。」

伴隨着莊嚴的鐘聲，二階堂大佐的雙眸中，以及『菲利亞』的安薩斯們的雙眸中，同時浮現出美麗的花朵紋樣。神聖的光輝籠罩着安薩斯們，使她們如同神話中的妖精般聖潔無比。那美麗的身姿，足以與天上的繁星媲美，令人在剎那間爲之傾倒。

「盡情地去做吧！導師他們由我來保護！」

「貓柳。」

「啊哈哈哈哈，還挺硬的嘛！」

如同落雷般的衝擊在二階堂大佐面前炸裂開來。怪物的斬擊擊中了黃色的屏障。

傾注了至今爲止的千言萬語。

她一直在懺悔。

「——」

那大概是出於對二階堂大佐的關心，以及尷尬，還有悔恨吧。

貓柳一直想要直面過去。

「請下令吧。請允許我武裝解放。——請允許我，消滅敵人。」

貓柳顫抖着嘴脣說道。

二階堂大佐淡淡地說道，將右手向前伸出。站在她身後的安薩斯們，紛紛舉起武器，擋在她的面前。

比二階堂大佐，比其他的安薩斯同伴，更向前一步。

「——武裝解放。」

「……………………」

見證了戰場之花的璀璨光輝。

「鳳仙花！」

「真是無趣的傢伙。」

「……對不起。我一直，沒有說出來……而且……還有油菜花的事……」

「……二階堂，大佐。」

二階堂大佐沉默片刻，緩緩地，沉重地開口說道。

「你是一位優秀的

戰士

。你做得很好。你堅持下來了。」

「啊？這小不點是什麼東西？」

「究極奇蹟『

執掌命運

』。」【譯者注：Ūranos，烏拉諾斯，古希臘神話中的天空之神】

「……油菜花。」

鳳仙花無視了怪物的話，用毫無感情的語氣說道。

「那個……對不起。如果我們都能活下來，就一起去喫飯吧。我想和你好好聊聊。」

紅色的光芒，迸發而出。

「我先說好。我可能會死在這裏哦。」

「剩下的就交給我們吧。這傢伙，就由我們『菲利亞』來打倒。」

她喊出了副官的名字。

熱淚從貓柳的眼中奪眶而出。

「……是嗎。是它，殺了修司啊。」

那是發自靈魂的感動，是靈魂得到救贖的表現。

「……啊」

「……嗯」

「你辛苦了。一直以來，你都辛苦了。」

啊，我此刻。

「別在那裏上演苦情戲了，來陪我玩玩吧。吶，你想讓我怎麼殺了你？吶吶吶，你想變成什麼樣的屍體呢？」

站在一旁的三色堇握住貓柳的手，露出了帶着淚水的微笑。貓柳淚流滿面回望着她，露出了一個似哭似笑的表情。

——所以，我就直說了。

油菜花看了一眼貓柳，說道。

「是它，就是它，殺了『蕾婭』的大家……還有導師……」

貓柳神情痛苦，用嘶啞的聲音艱難吐出字句。

貓柳想要面對這種感情，卻始終無法面對。那是複雜情況造成的痛苦。不得不隱藏自己身份的不合理，無法忍受孤獨而犯下的錯誤，以及因此而與二階堂大佐產生的隔閡 —— 這些都是她痛苦的根源。

但是，她並沒有真正意義上地獲得救贖。

「我想對你說的話，遠遠不止這些。但是，這裏是戰場。並不是一個合適的場所。」

油菜花輕輕地點了點頭，將黃色的塔盾舉在身前。

鳳仙花低語道。

她的身上瞬間披上了一層火焰。

「

無罪之證

。」【譯者注：Νέμεσις，涅墨西斯，古希臘神話中的復仇女神】

就在那一瞬間。

陸蓮花的身體，歪了一下。

「——」

空氣爆裂的聲音傳入我的耳朵。鳳仙花已經來到了陸蓮花的面前。燃燒着火焰的小小拳頭，刺入了怪物的臉頰。我無法理解。這最多隻有零點幾秒。甚至連眨眼的時間都沒有。好快。太快了。發生了什麼？

鳳仙花，消失了。

伴隨着轟鳴聲。

陸蓮花的身體飛了出去。

「——！」

就連慘叫聲都被淹沒了。被擊飛的怪物甚至來不及發出一聲慘叫，就被狠狠地砸在地上。伴隨着巨大的衝擊。捲起了狂風，甚至將沙塵都被其吞噬了。火焰伴隨着劇烈的狂風閃過。鳳仙花的軌跡化爲紅色的閃光，刺向彈落在地的怪物。

怪物飛向空中。

光芒緊追不捨。

「——！」

怪物勉強穩住了身形。

它向逼近的光芒揮出斬擊。但是，那閃光根本沒有停止。它以銳利的角度移動，躲開了所有的攻擊。伴隨着刺耳的聲響，地面上出現了深深的切口。面對瞪大眼睛的怪物，鳳仙花發動連擊，將其玩弄於鼓掌之間。

我們都看呆了。

「……那，那個孩子……竟然這麼強。」

莉莉的低語中充滿了驚訝。

『大概還需要幾分鐘。力量恢復後，我會立刻回到戰場。』

「——殺了你！」

兩人的憤怒和憎恨再次碰撞在一起。山茶花用尚未完全再生的身體，向雪花撲了過去。雪花則用戟柄擋住了她伸出的手，以及從手中迸發出的斬擊。

「可是——」

「……啊，嗯。」

從山茶花手中迸發出的斬擊，撕裂了空氣。

現在的我幾乎是遍體鱗傷，根本做不了什麼。最多也就是持續發動作爲輔助技能的攻擊力強化。如果使用究極奇蹟，就像龍膽說的那樣，我大概會死在這裏。

「……原來如此。我之後得去好好謝謝他喵。」

「不……我沒事。」

我的膝蓋微微顫抖。即使疼痛減輕了，積累的疲憊卻依然存在。

「我知道了。拜託你了。」

三色堇點了點頭，看向莉莉。

「嗯，嗯。我知道了喵。」

上半身已經快要再生完成的山茶花大聲喊道。她朝陸蓮花的方向伸出手。但是，伴隨着轟鳴聲，那隻手被彈開了。被雪花的戟彈開了。

「嗯，莉莉喵說得對。我們是利用他的

上級奇蹟

的力量轉移過來的。……也因此讓他喫了不少苦頭。」

即使會成爲累贅。

我鬆了一口氣，低下了頭。

「昏過去了。她太勉強自己了。」

「哈哈哈哈，太慢了，蟲子！你被龍膽那一擊打得夠嗆吧！都寫在臉上了！」

「啊。你要替我謝謝壯馬那傢伙。多虧了他就在附近，我們才能及時趕到。」

「……！」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的，笨蛋！」

「——！」

但是，那都無所謂。

「——」

「不過沒有生命危險，不用太擔心。只是暫時不會醒過來，這段時間，就由我們來保護你們吧。」

我捂着手臂，站了起來。

她，正在單方面地蹂躪着那怪物。

……壯馬？

「謝謝你們的幫助。」

「我沒事。我還站得起來。而且，我的

奇蹟

或許還有能派上用場的時候。只要還有能用上的時候，我就要戰鬥。」

「……導師喵。」

「好想法。到時候莉莉你就穿着2031年萬聖節活動推出的吸血鬼cos去見他吧。讓他見識一下這套至高無上的服裝，那個自戀男一定會高興得跳起來的。」

「二階堂大佐。……那個，貓柳她怎麼樣？」

「你這……！偷腥貓，竟然敢一而再，再而三地阻礙我們……！」

「龍膽。你還不能使用武裝嗎？」

——那已經不是『強』所能形容的了。

我說着，輕輕地吐出一口氣。這時，抱着貓柳的二階堂大佐來到了我的身邊。在她身旁是盾衛油菜花。

三色堇跑到了呆立在一旁的我身邊。她查看了一下我的傷口，然後將手放在上面。

之前如同針扎般的疼痛逐漸消退。

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抱歉，還不行。究極戰技的反作用，比想象中還要大。』

「……………………」

莉莉低聲說道，懊惱地咬緊嘴脣。她的心情和我一樣。我非常理解。

「難道是由利中佐!? 話說由利中佐的

奇蹟

是瞬間轉移吧？是他用那個力量把你們送來的？」

但是，即使如此。

「趁現在，我們把她送到醫務室吧。莉莉醬，能幫忙嗎？」

「……是嗎。」

「說得好，露木。」

「哈，休想得逞，叛徒。」

「……對於

人類

，這只是應急處理。但至少可以止血止痛。」

溫暖的光芒擴散開來。

「我是這個據點的領導者。我有戰鬥到最後的責任。」

狂風呼嘯。

被彈開的斬擊，在地面上留下了深深的溝壑。

「……雪花她們還在戰鬥。我不能一個人逃跑。」

「……啊，謝謝。」

「打擾一下。」

這其實只是我的藉口。

「——陸蓮花！」

山茶花叫喊着，雪花冷笑一聲。

就在這時，雪花怒吼一聲，將戟橫掃而出。

刺耳的金屬碰撞聲。

雙方咆哮着。散發出如同鬼神般的氣勢，憤怒讓兩人不斷加速。雪花的戟，山茶花的斬擊，伴隨着劇烈的衝擊將空氣炸裂。她們飛舞着，逼近着，將彼此的殺意，灌注在武器上，狠狠地砸向對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

我沒有理會沮喪的她，對龍膽說道。

莉莉面無表情地回答道，然後深深地嘆了口氣，彷彿在說『我本來對你有所改觀的』。我對此只能苦笑。

這個人，在這種時候也依然保持着自我啊。

二階堂大佐看着莉莉的反應，笑了笑，然後將銳利的目光投向天空。

鳳仙花的猛攻依然沒有停止。紅色的閃光以複雜的軌跡不斷地擊中怪物，產生巨大的衝擊，引發陣陣轟鳴。

「……好強。」

我不禁握緊了左手。

沒想到，鳳仙花竟然如此強大。她幾乎沒有給陸蓮花任何喘息的機會。在遊戲中，她的確是一個速度很快的優秀角色，但這種強度也太過異常了。即使是雪花，以及僞·武裝解放後的貓柳，也無法與之相比。

很明顯，這已經不是增益效果和武裝解放的加成所能解釋的了。究竟要經過怎樣的修煉，才能達到這種程度？我無法想象。

但是——這樣的話。

這樣的話，或許就能贏了。或許就能打倒那怪物了。

這樣的話——。

「鳳仙花是我的嫁！最強是理所當然的！」

二階堂大佐驕傲地喊道，揮舞着拳頭。

然後，她開始高聲歌頌起來。

如同鼓舞戰士的演講——。

「菲利亞的戰士們！聽好了！」

她的怒吼，彷彿要將所有的聲音都燃燒殆盡。

「我們的錘鍊，我們揮灑血汗的努力，都是爲了今天這一刻！敵人是消滅了我們朋友『蕾婭』的戰士們的怪物！是從未有人戰勝過的，最強的存在！但是，不要畏懼！帶着高昂的鬥志，帶着勇氣，去戰鬥吧！砍下這蟲子的腦袋，就是對化爲花朵的蕾婭勇士們，最好的祭奠！」

——戰鬥！

——我們『菲利亞』將成爲傳說！

——爲了打倒，最強的敵人。

二階堂大佐充滿氣勢的演講震撼了我們的心靈。好熱。明明很熱，我的身體卻止不住地顫抖，雞皮疙瘩掉了一地。這是什麼？這是什麼感覺——。就像，親眼目睹了體育賽事中歷史性的一刻一樣。

我，不對，我們，全都再也無法抑制住心中的激動。

「——」

鳳仙花，菲利亞的勇士們，正在熊熊燃燒着。

我的身體，彷彿也燃燒了起來。

我們彷彿被二階堂大佐的吶喊聲所驅使，發出震耳欲聾的吼叫。憤怒，憎恨，恐懼，所有的一切，都被這如同泥石流般的氣勢吞噬，只剩下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