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話 請不要討厭我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4097 字
我與椿到達了地下室最深處的一角。
在電燈微弱閃爍的盡頭走廊,有一扇生鏽的堅固鐵門。它比之前看到的牢房門要堅固得多,除了一個用來遞送餐具的小窗口外,連窗戶都沒有。光是看着就讓人感到閉塞和窒息。
那間房是特殊保護室。是爲隔離陷入錯亂狀態的安薩絲而施加了特殊封印的牢房,貓柳就被關在那裏。
「……………………」
在那種地方,貓柳已經待了五天以上……。
對自己無能爲力的憤怒油然而生。如同身處下水道般的黴味和異味撲鼻而來,讓我不由得皺起了眉頭。
我努力抑制住咂舌的衝動,只好吐了口氣。
「……真是令人不快的氣氛。」
椿一邊觀察我的臉色,一邊說道。她擔心着停下腳步的我。
「我本以爲,永遠不會來這裏。」
「我也是。雖然我負責打掃這個據點很久了,但唯獨這個地方,我無論如何都不想踏足。因爲這裏,就是那樣的地方……」
即使是對那起事件不甚瞭解的椿也不得不語焉不詳,這個地下室對我們來說就是禁忌本身。
這裏,是無辜的生命被殘虐的惡魔玩弄的地方。
而且,莉莉也曾被關在那間房裏過。
誰都不會想靠近這裏。
我看着腳下蠕動的蟲子,又吐了口氣。從懷裏掏出鑰匙,看向椿。
「……走吧。」
「是。……回去後我會準備熱騰騰的飯菜。還得烤貓柳喜歡喫的魚呢。」
「是啊。味增湯稍微溫一點吧。」
「遵命。因爲她是貓舌頭嘛。」
我能感覺到她在瑟瑟發抖,於是儘量放低聲音,小心翼翼地對她說話。
我隱約聽到了『咔嚓咔嚓』的聲音。像用粉筆在黑板上寫字時的聲音。
貓柳有種特殊體質,擁有很高的自愈能力。想必是癒合了就再弄傷,癒合了就再弄傷,這樣反覆了無數次吧。這個血量,只能這麼想了。眼前的場景就是自殘行爲得結果。
因爲貓柳那張焦急的臉,出現在了我面前。
「……欸?」
牢房的地板像被掀翻了水桶一樣溼透了,皮鞋每動一下,都會發出『啪嘰啪嘰』的詭異聲音。這些……也全都是貓柳流的血嗎。爲什麼,爲什麼會這麼多——。
我不由得咬緊了嘴脣,貓柳見狀身體猛地一顫。
瞬間膨脹的不祥預感,讓我背脊發涼。
「……貓柳!你沒事吧!」
影子動了。像是在抓撓自己的身體。嘎吱嘎吱地嘎吱嘎吱地嘎吱嘎吱地——。
「……怎、怎麼了?貓柳……你還好嗎?」
「……貓柳。」
影子猛地動了一下。太好了。還活着。但是,那是什麼?她……是裹在毯子之類的東西里嗎?
這裏不是人該待的地方。得趕緊把貓柳帶回去。
「……」
「是稔哦。……對不起。我把你關在這種地方。」
我必須讓她冷靜下來。不,如果是我嚇到了她,那我是不是不應該和她說話呢——。
剛纔的聲音,就是這個。
我衝進房間,尋找她的身影。
「——貓柳!」
「……不、不是嗎?不……不是稔君……嗎?」
而且,被撕得破破爛爛的衣服上,刻着無數的傷痕。明顯是自己弄的傷。而且不是刀傷,是爪子抓的痕跡。有新的,有快癒合起水泡的,有結了痂的——各種各樣的階段。
「怎麼了?」
「……您沒發現嗎。這個……全都是血啊。」
我張開嘴,又猶豫了。把貓柳關在這裏的是我。無論怎麼想,貓柳會變成這樣都是因爲被我如此對待的恐懼。我該回答她嗎?會不會只是讓她更害怕而已。
剛纔一直聽到的水滴聲,就是這個嗎。
沒錯。正如椿所說,這是血液。
「……是我,是稔,貓柳。」
即使在昏暗的房間裏,這麼近的距離也能看得很清楚。貓柳的眼睛像熬煮過的顏料一樣渾濁,眼下有一圈像塗了墨水一樣的嚴重黑眼圈。想必是哭腫了吧。腫脹的眼睛,臉頰上還留着乾涸的淚痕。
我們邁着沉重的步伐走在走廊上。水滴滴答滴答的聲音和我們的腳步聲,在冰冷的寂靜中迴響。一隻老鼠跑了過去。
我不顧褲子會被弄髒,在人影面前跪下,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我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她事在害怕嗎?影子微微動着,似乎蜷縮在一起。
遲一步衝進來的椿叫道,走到我身邊停下了腳步。她也瞬間失聲了。作爲安薩絲,她的夜視能力遠勝於我。
要更柔和一些……像是刮土牆的感覺。
「啊、啊哈哈……也、也是呢……。稔君……怎麼會來這裏……呢。我被討厭了嘛……是夢。這是夢。夢夢夢夢……」
就在我準備看向椿的瞬間,我聽到了蚊子般的聲音。
影子扔掉了像毯子一樣的東西,緩緩地動了起來。血腥味中混雜着一股油膩刺鼻的氣味,刺痛了我的鼻腔。但我根本不可能皺眉。
就在我伸手就能碰到門的距離時,我忽然發現石板地是溼的。我踩進了一個淺淺的水窪。
「…………稔,君?」
「……?」
「是、是稔君嗎……?稔君在這裏嗎?」
「喂!貓柳!貓柳,回答我!」
椿嘴脣顫抖着,說不出話來。
恐怕……不,絕對是從門後流出來的。量非同尋常。除非割斷了頸動脈,否則不可能流出這麼多——。
椿的微笑彷彿成了我唯一的燈火。
鞋底傳來微弱的黏膩感。我之前被地下室異味麻痹的嗅覺,終於捕捉到了那股特有的鐵腥味。
我皺起了眉頭。
她用驚恐的聲音確認着。
「……是稔君。真的是……稔君啊……」
「…………。…………真的?」
「……哈?」
「……」
我踢開血窪,插進鑰匙,拉開了鐵門。鉸鏈生鏽的門異常沉重,椿立刻跑過來和我一起用力推開了門。
我……究竟……。
我究竟——。
我不由得跳開一步確認。
「…………這個。」
也就是說,她能清楚地看到了貓柳的樣子。
地下水道漏水了嗎?
……不,聲音沒那麼硬。
房間很暗。連燈都沒開。牢房爲了確認生存狀況,通常即使在夜間也應該開着燈。壞了嗎?不,現在那種事無所謂了。貓柳在哪裏。黑暗太深了。心跳在催促着我。我環視房間。找到了。在房間的角落。在黑暗最深的地方,我看到了一個蜷縮着的人影。
「……啊。對、對不起。……那、那個……我這種人靠近你……會很麻煩吧。……好幾天沒洗澡了,肯定很臭……對、對不起……對不起。」
「……不,一點也不麻煩。也完全沒聞到那種味道,沒關係的。」
我刻意用溫和的聲音對貓柳說話。
「……不、不可能……。是騙人的。對不起……我這種人,靠近的話……」
「不是騙你的。不用道歉,沒事的。」
我把手放在貓柳的頭上。油膩的頭髮纏繞在指尖,沉甸甸的,像在摸塗了凡士林的畫筆,但我毫不在意地撫摸着。
因爲她喜歡被摸頭。如果能讓她冷靜下來,如果能讓她稍微安心一點,我什麼都願意做。
「對不起,做了那樣的事……。都是因爲我,讓你害怕了……。我後悔莫及。」
「……欸,啊……明、明明是我不好……爲什麼要道歉?是、是我這種蟲子用骯髒的裸體黏着你,所以你才生氣的吧……。當、當然了。我做了玷污稔君的事嘛。我這種垃圾,做了那種事,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是……。貓柳怎麼可能骯髒。」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這種蟲子,做了那種事,對不起。我不會再做了。我再也不會,主動去碰稔君了。如果我死了比較好的話,我就會去死。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貓柳。」
「所、所以。所以所以,請不要討厭我。請不要討厭我。我害怕。我害怕啊。如果被稔君討厭了,我寧願去死。拜託了。求求你,不要討厭我。」
「……………………」
「沒、沒關係的。如果你喜歡那傢伙,那也沒關係。如果稔君想和那傢伙交合,我什麼都不會說的。是我多管閒事了,對不起。對不起……。我這種骯髒的人,根本沒有權利對你的事說三道四。我再也不會,否定你做的事了。我什麼都不會做的。」
所以——請不要討厭我。
貓柳徹底陷入恐慌狀態,一邊哭泣一邊反覆懇求我不要討厭她。
看着這樣的貓柳,我懊悔得胃都痛了。
貓柳雖然有時會失控,但至今從未否定過我。她總是爲我着想,把我放在第一位,努力調和自己過於強烈的感情來面對我。
她就是這樣一個溫柔,充滿體諒的孩子。即使那份感情只是特別強烈地指向我,是源於依賴心,但貓柳珍視我的事實是存在的。
已經,只能這麼做了。
而這一次,是明確的拒絕。從貓柳的角度來看,誤以爲我討厭她是理所當然的。
「……我不會討厭你。」
「……啊,嗚。稔……君……。稔君,稔君……稔君!」
「無論發生什麼我都會保護你。所以,我發誓……絕對不會再讓你有這種感受了。」
或許下結論還爲時過早,但我無論如何都這麼想。
貓柳用沙啞的聲音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她像是要確認我的存在一樣回抱着我,雙手用力地環繞在我的背上,甚至讓我感到了疼痛。
「……………………」
剩下的,就看楓和涼花會怎麼做了。根據她們的走向,我的路或許又會改變。
我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雪花和楓的臉浮現在我腦海中。
「我那時候說過的吧。你是應該被珍視的尊貴存在。……然而,我卻對這個珍貴的存在做了這種事。我,真的無法原諒自己。」
「……嗚,欸?稔……君?」
「雖然我做了那樣的事,或許你不會相信我……。但我果然還是無法忍受你被說壞話。即使說的人是你自己……。所以,請不要再說自己骯髒了。」
大概,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了。但那個可能性太過荒謬,我感覺不被允許,所以才一直沒有把它當作選項。
……對不起。
但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負起全部的責任。
我所處的狀況。
——一切,都歸結於我的行動和選擇。
「……唔!」
我明知她會陷入病嬌狀態,還是伸出了手。我明知這會導致她對我產生更深的依賴。
我終於,明白你的心情了。
——喂,楓。
原來你一直過着這麼痛苦的生活啊。
「……無論怎麼掙扎,都很痛苦呢。」
然而……把貓柳變成這樣的,不是別人,正是我。即使那是爲了救她而不得已的事,但這也不能成爲藉口。
我至今爲止,所選擇,所行動的一切。
對於這樣的貓柳來說,被我否定,無異於讓她去死般的絕望。
我撫摸着貓柳的後背。
但是,我只能前進。
我將貓柳擁入懷中。
「……欸,啊。爲、爲什麼……抱我。我這麼骯髒……」
「已經……」
我稍微用力抱緊了想要開口的貓柳,讓她安靜下來。
我放開她,凝視着貓柳的臉。她皺着臉,淚流滿面,一點也不醜陋。我甚至覺得她非常尊貴,非常執着,非常可愛。
椿那痛苦的低語,比貓柳的哭喊聲更清晰地傳到了我的耳中。
「我會說很多遍。你不骯髒。我比任何人都更瞭解你的珍貴。」
我和涼花所做的事,罪孽太深重了。
「……我們一起回去吧。貓柳,沒有你我會很寂寞的。」
「……」
不難想象,這五天,她是在絕望中掙扎着度過的。
「對不起,貓柳。我喜歡你。那時候的約定,我一定會遵守。無論發生什麼,我都絕對不會拋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