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話 重逢與淚水

「……哈啊」

我，莉莉，走在街上，嘆了口氣。

和煦的陽光，從路邊攤飄來的各種料理和食材的誘人香味。如果是平時，我一定會興奮地去看看熱鬧，或者打開錢包，大喫特喫一頓……。但是，總覺得提不起勁來。

腦海中浮現的是，龍膽的臉。

她說過的話，從剛纔開始就一直在我的腦海中迴盪。

——『我，以前就認識導師。而且一直都在很近的地方。我們曾經相依爲命。』

——『我說的沒有錯。他是我的，我也曾經是他的。』

——『他，等同於我的半身。是我的，只屬於我的特別的存在。』

「……………………」

爲什麼她能露出那種勝券在握的表情呢？爲什麼她能帶着那樣陰暗的眼神溫柔地笑呢？

她，明明不是那樣的。

她原本是個認真的體力笨蛋，正因爲笨拙所以才比別人更加努力，偶爾會說些失禮的話，對自己的事情卻毫不在意……是這樣的一個女孩子。

雖然她因爲佐伯醬的事情變得有些奇怪，但她的本質並沒有改變。即使扭曲了，龍膽也還是龍膽。我是這麼認爲的。

但是……最近的龍膽變了。

本質上的性格大部分都還是一樣。雖然表面還是一樣，但是怎麼說呢……感覺更深層的地方，她內心深處的價值觀發生了變化。雖然我也無法很好地解釋清楚，但總覺得很彆扭，不過……她絕對不是我認識的那個她了。

簡直就像，被別人附身了一樣。

甚至會讓人覺得，龍膽裏面住着一個不是龍膽的人。

「……爲什麼我會這麼不安呢喵」

我的內心，一直都很煩躁。

龍膽逐漸變得不再是我認識的龍膽。她凝視着導師的陰暗眼神，她對導師強烈的感情，以及那種異常的執着，全都全都讓我在意。

說着，由利中佐牽起我的手，把我帶進了店裏。他的動作太過自然，以至於我都沒有產生抵抗感。

「……？怎麼了？」

難以言喻的不快感纏繞着我。明明除了快樂以外的感情，我都已經忘得一乾二淨了纔對。但是，現在的我明顯地感受到了其他的情感。就像即將熄滅的火焰，被風一吹又重新燃燒起來一樣。

因爲想要平靜下來，所以想去安靜的地方。

【Cafe Lilium】

這就是真正的帥哥……不容小覷啊。

我不禁仔細地打量着他。

「呵呵，咖啡的世界可是很深奧的哦。多嘗試一下吧。」

「……這樣沒問題嗎？」

「……哈哈哈。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我很高興。畢竟我們一年沒見了。」

我第一次注意到門上方那塊不起眼的招牌。意識到至今爲止我都沒有在意過店的名字，不知爲何讓我感到有些尷尬。

「……嗯。有點甜，很好喝喵。我一直以爲咖啡都是苦的，原來還有這樣的啊。」

啊——，雖然早就知道，但這個人絕對很受歡迎吧喵。所有舉動都太從容了。

由利中佐用和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的笑容向我打招呼。

「哦，真了不起～。店長一定很高興喵～」

「嗯。稍微休了個假。好久沒回來了，想讓父母看看我的樣子。順便幫店裏乾點活。」

「……啊，由利中佐」

「啊哈哈，也許是命運呢？這麼巧合不是很浪漫嗎喵。」

我猛然驚覺。

「……………………」

「我是來喝咖啡的喵？莉莉醬可是這裏的常客哦。」

「……你沒事吧？」

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但爲什麼，現在卻笑不出來。

「不是哦～？我們據點人很少，所以沒有休息日那種東西呢。」

從門上的玻璃能瞥見店內，女性顧客很多呢。平時明明只有看報紙的大叔們。這些女孩子們是從哪冒出來的。

我舉起手，像往常一樣開朗地打招呼。

從裏面走出來的是一位長相俊美得彷彿從故事中走出來的王子般的男性。穿着店裏圍裙的他拿着掃帚，呆呆地看着站在門前的我。

「……總之先進來聊聊吧。今天的咖啡，用的是我喜歡的品牌的咖啡豆，希望你能好好享受。」

於是，我向着平時常去的地方走去。

一點都不開心。

我，剛纔，在想什麼？

正在洗杯子的店長抬起頭，爽朗地笑着。這樣一看，確實是父子啊。五官什麼的都很像呢。

「嗯、嗯。謝謝喵。」

咦，爲什麼我會這麼發呆呢。是被由利中佐的笑容迷住了嗎？誒，我……？

喝了一口由利中佐端來的咖啡，我不禁脫口而出。站在櫃檯裏的由利中佐得意地笑了笑，「是吧？」

「嗯、嗯。抱歉，我有點走神了。由利中佐，好久不見了喵。」

鈴聲響起，門開了。

「……真討厭喵」

本該是這樣的，但由利中佐的笑容中卻混雜着些許困惑。

這種感覺……真討厭。

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地漂亮啊。如果是普通的女孩子，被這樣的笑容注視着，一定會立刻淪陷吧……。

「……誒，啊」

我點點頭，小口小口地品嚐着咖啡。

「……莉莉啊。好久不見了。」

沿着道路前進，爬上坡道，走進小巷。

啊啊……這就是店的名字啊。

如果是平時，我一定會高興地笑出來。

「是啊。是很美好的事情。」

「……咦？」

「這是芙洛拉產的淺烘焙咖啡豆。柔和的酸味和果香讓人慾罷不能。」

「……話說回來，由利中佐爲什麼會在這裏？是回老家探親喵？」

「……哇，好好喝」

我站在了平時常去的咖啡店前。

我沒有坐在平時常坐的位置，而是坐在了櫃檯前。雖然女性客人們的視線讓我有點不自在，但能近距離看到帥哥工作的樣子，老實說還是很養眼的，所以我就不在意了。

店內播放着郎格的《花之歌》。雖然在普莉瑪維拉合衆國的商業設施和餐飲店都經常能聽到這首曲子，但我還是很喜歡這首曲子。而且在這家店裏聽，總覺得格外讓人平靜。

我停下了腳步。

「……莉莉也是在休息嗎？」

來來往往的人羣發出的喧囂，平時明明覺得很遙遠，現在卻只覺得吵鬧。拉着貨車的人濺起的水花落在了我的腳邊，我不禁瞪了那個人的背影一眼。

「嗯，我聽老爸說了。……聽到的時候嚇了一跳呢。」

和我名字一樣嘛。是啊，店長的名字也叫『

由利

』呢。一定是取自那裏吧。

由利中佐皺着眉頭問道。

「沒問題。雖然沒有像公休這樣的東西，但我們這裏很寬鬆。除了出擊之類的時候，基本上都很閒，所以也不是很辛苦喵。」

「……這樣啊。那就好。」

「嗯。」

「……新的導師怎麼樣？那個……和露木稔少佐」

「啊，你知道導師的事情？」

「雖然沒有見過面。是從秋田先生和唯織醬那裏聽說的。」

「唯織醬？」

秋田大佐我知道，但唯織醬是誰啊？我不知道導師們的名字啊。

「……嗯—，是『菲利亞』的導師二階堂唯織大佐。我們是同期。」

「……啊啊，那個瘋狂喜歡貓族的變態喵。」

「……變態。嗯，嘛……是啊。」

由利中佐苦笑着，曖昧地表示同意，然後清了清嗓子。

「比起那個……那個，怎麼樣？露木少佐是個什麼樣的人呢。秋田先生說他『很有潛力』。」

「嗯—，是個非常溫柔的人哦。雖然太過溫柔，總是想太多是他的缺點……。他非常認真地對待我們喵。非常，認真地。」

「……………………」

「老實說，我覺得他不太適合當軍人喵。也有點沒用呢。但是，嘛……無論多麼痛苦，無論失敗跌倒多少次，他都會努力向前看的這種執着很厲害。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秋田大佐的評價是正確的。」

「……是個誠實的人啊？」

「嗯，很誠實。誠實過頭了。甚至讓人希望他能稍微靈活一點。因爲太認真了，甚至到了病態的地步，想要保持正確，有時候讓人看不下去喵。但也正因爲如此，他纔會來到我們這裏吧……」

「……這樣啊」

對龍膽的思念。對改變了的她複雜的心情。導師悲傷的臉。因爲有人會悲傷，所以不能做玩弄人心的事情，被這樣勸誡的時候，那認真的眼神。我明明什麼都沒想。應該什麼都沒想纔對。由利中佐的眼淚。從那時候……從在病房裏談話的時候開始，他一直都在關心我，爲我哭泣。

「……真正的笑容」

「我祈禱你能獲得幸福。……我一直祈禱着，你能找回真正的笑容。」

我，並不討厭他的這種眼神。

「……………………」

由利中佐溫柔地笑了。

由利中佐簡短地說了一句，悲傷地垂下了眼睛。

「……這是，什麼？」

肚子周圍咕嚕咕嚕的。胸口發熱，很痛苦……。

「………………」

我不明白。

「嗯。不只是快樂。當你能找回像一百種顏色的鉛筆一樣色彩豐富的情感時，我想你就能真正地笑出來了。」

原本除了扭曲的喜悅和快樂之外，什麼都找不到的我的內心。

又熱又冷的東西，溢了出來。

到底是什麼呢。

由利中佐緊緊地握住了掛在胸前的、帶有芙洛拉教標誌的吊墜。他沉默了一會兒，搖了搖頭。

「和你一樣哦，由利中佐。露木少佐，是一個會爲了我們而哭泣的人。」

「謝謝」

所以溢出來了。

「所以，那個……不用擔心哦。和那個人不同，他是一個非常珍惜我們的人。我和露木少佐相處得很愉快喵。」

「怎麼了？」

這個人果然是個溫柔的人啊。大概，他一直都很關心我吧。當我和龍膽被『神諭』派往『阿斯庇斯』的時候，他好像也是一直到最後都在向上級提出異議。

這種快要溢出來的東西是什麼。

「嗯。……莉莉」

我不明白。

「……不，沒什麼。總之，如果你能健康地生活着，沒有比這更讓我高興的事情了。」

咖啡研磨機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莉莉」

「……太好了。露木少佐，是一個會真誠地對待你們的人。」

我的嘴裏，不由自主地呼出了熱氣。

「我一直都很擔心你和龍膽。沒能把你們帶在身邊，我一直感到很內疚。我……」

「……咦？」

突然，有什麼東西從眼睛裏溢了出來。

我不明白。

咖啡的香氣飄散開來。有客人的聲音傳來，店長去點單了。我們對視了一會兒。由利中佐的眼神中，閃耀着和我哭泣時一樣的光芒。像晚霞中的海岸一樣溫柔、平靜、悲傷，隱隱地觸動着我的心絃。

由利中佐睜大了眼睛。

他用非常喫驚的表情，看着我，看着我。

雖然只有一點點。

這個變小了的情感容器，因爲突然湧入了各種各樣色彩的思念，無法容納。

但我的胸口卻逐漸溫暖起來。

我不明白。

由利中佐似乎鬆了口氣。而且，比這更甚的是，他充滿了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