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話 翔陽 其十二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4914 字
——我不喜歡女主角輸掉的戀愛喜劇。
我曾聽楓醬這麼說過。
那是她在稔家,讓涼花醬坐在腿上,和叔叔一起玩遊戲的時候。
楓醬坐在稍遠一點的桌子旁,和稔聊着喜歡的輕小說,她用憂鬱的眼神看着我。
我假裝沒注意到,一邊煽動着較真的叔叔,一邊豎起了耳朵。
聽起來似乎是楓醬在讀的那部戀愛喜劇作品迎來了最終卷,主人公和楓醬推的女主角結合了。
這本身是件喜事,本該很感人,但她卻似乎對此無法坦率地高興。
因爲,有描寫叫小此方的女主角被主人公果斷拒絕的場景。那心理描寫表現得太過纖細,女主角的痛苦與苦楚直接地傳達了過來,讀起來很痛苦。
我用力地握住了手柄。
「主人公的選擇是正確的。他向自己喜歡的人傳達了心意,正因爲珍惜那份心意,才幹脆利落地拒絕了小此方。那是誠實的對應,不該被責備,也沒有任何錯誤。畢竟這又不是後宮作品,同時接受兩個人的感情,不過是腳踏兩隻船而已。所以,我沒有資格對那件事說三道四。」
——沒有資格。
她沒有說『無法評判』,而是這麼說,是因爲楓醬自己也明白。
她明白我的心情,我的感情……以及她無法回應的事。
「……真是殘酷啊。越是誠實,越是忠於自己的感情,就必定會有不被選擇的人,而那些人就會受苦。選擇的人,不被選擇的人,甚至被選擇的人大概也是。」
「……是啊。我也覺得,選擇是殘酷的。一個人的幸福或許就是另一個人的不幸,我忍不住會這麼想。」
真的……。
真的,你們太溫柔了。明明我的存在成了你們的枷鎖。明明你們因爲顧及我而無法讓關係前進……明明是這樣。
爲什麼你們還要那麼體諒我的心情呢。
明明我向你們隱瞞了真心——。對想要誠實對待你們的你們,我只能變得不誠實。
「……翔陽君,怎麼了?」
我能無比深刻地理解那種心情,所以我只是等着她做好心理準備。
明明希望大家都幸福。
又是多麼悲傷啊。
「話說回來……你的臉還有點腫呢。不痛嗎?」
鐵門打開的聲音,讓我抬起了頭。
等待的人的白氣,升向了天空。
「嘛嘛。我完全不介意。」
她凝視着我。
等了半天,話都說不出口。
我小聲地微笑着,說了句「沒什麼」來逞強,然後看向了遊戲畫面。我們在玩的是大家都知道的賽車遊戲。不知不覺間,我的名次掉了三位。
「太好了……。這下可以放心了吧。」
繫着圍巾的皆川小姐抱歉地說道,和我並排站着。
「我喜歡你。請和我交往吧。」
「……皆川小姐,辛苦了。」
「……是嗎。」
冷風吹過。短暫的沉默,滲透着因體諒而產生的尷尬。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很害怕吧。
我開玩笑地說,皆川小姐卻沒有笑。她抱歉地垂下了眼睛。
「已經一個月了嘛。……不過,能從木乃伊畢業已經很好了。」
——吶,楓醬。
叔叔的角色在我後面。他明明有追蹤型的紅色龜殼,不知爲何卻不發射。我看着叔叔那充滿哀愁的側臉,苦笑了。
啊啊,多麼美麗啊。
她不安地把變得有點紅的手指合在一起,猶豫着,好幾次動了動嘴脣。
皆川小姐鼓起了臉頰。
「哈哈,是有那種不湊巧的時候呢。」
聽到皆川小姐的嘆息,我苦笑了一下。
我想,我一生都不會忘記這份光輝。
她那如同燈火般微微搖曳的眼瞳中,滲透着難以形容的複雜情感。如同用彩色鉛筆畫的鑽石般,各種各樣的顏色,形成了各種各樣的對比,絢爛地閃耀着。
楓醬的溫柔嘆息,不可否認地也有其傲慢的一面。但我卻愛着那份誠實而不忠的情愛。
「幾乎不痛了,沒關係。」
涼花醬露出天真的表情,歪着頭。
她大概很緊張吧。
她一直在爲那時候的事感到自責。無論我說多少次『別在意』,溫柔的她還是會介意。
那如同漂亮的琥珀般的眼瞳中,充滿了感情。
「是啊。偏偏在這種時候。……而且根本沒什麼大事。」
「就算翔君不介意,我也會介意的~。唉……」
「沒關係。……你被老師叫去了吧?」
我一直以爲,我只需揹負不被選擇的痛苦就好。,直到我能將這份痛苦、這份苦楚作爲回憶來愛爲止,我都會一直忍耐下去。我只能模糊地想象那樣的未來。
「我有話要說。有話,想對你說。」
「……是嗎。希望能快點消腫就好了。」
我完全沒想到,自己會成爲選擇的一方。
……真是的,你們兩個,說得太清楚了。
當粉雪像撒了糖的蛋糕一樣,點綴着她的圍巾時。
「嗯。他們好像還有很多別的罪行,所以大概暫時出不來了。」
她紅着耳朵,小聲地吸了吸鼻子,把手放在了胸口。
「……」
十二月的天空像水墨畫一樣沒有色彩。飄落的粉雪,如同吸收了僅存的陽光般,閃閃發光。學校的屋頂,如同戲劇的舞臺般,有着莊嚴而神祕的氣氛。
她凝視着我。
我也直視着她。
我啊,第一次明白你的心情了。
皆川小姐像鬆了口氣一樣,吐了口氣。
「太不湊巧了—。真是的……」
「啊啊,我也從刑警那裏聽說了。他們把在場的所有人都找到了,逮捕了。」
「翔君。」
她像是下定了決心般,咬住了嘴脣,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說起來,佐渡他們好像被抓了呢。」
「……嗯。」
所以,啊……
但她的表情依然很僵硬。
「嗯。明明是我叫你出來的,卻讓你等了,對不起。」
雪,落了下來。
雪花無聲地觸碰着我的臉頰,微微地奪走我的體溫,化爲水滴流下。
面對皆川小姐搖曳的眼瞳。
我絕對不會移開視線。
因爲我對自己接下來的選擇,不能有任何後悔。
「……謝謝你。」
我,開口了。
「我很感謝皆川小姐的心情。」
那是——。
那只是個開場白。
絕不是爲了體諒她的心情而說的話。
只是爲了否定她的感情的,冗長的連接詞。
明明『感謝』的心情裏沒有謊言,明明是真心的。我卻爲了我的感情,要將這如同花蕾般的感情,在還是花蕾的時候就折斷。
面對皆川小姐。
我緩緩地,低下了頭。
「對不起。」
皆川小姐的口中漏出了一口氣。
她像被刺中了一樣,痛苦地按着胸口。我看着她痛苦地哽咽的樣子,卻還是沒有停止說話。
「我,無法回應你的感情。」
「……爲什麼?」
「……哈哈,他們被開了很多次玩笑了。」
「我啊……還是覺得喜歡上你,真是太好了。」
「……」
——「要怎樣,才能讓誰都不哭泣呢?明明希望大家都幸福。」
「我知道這樣是不行的。對兩個人同時抱有戀愛感情,從道義上來說是不該發生的事。」
我一邊想着他們兩個的臉,一邊流下了淚。
我想起來了。
雪不停地飄落着。小小的花雪,彷彿在體諒我們的悲傷。
「對不起,皆川小姐……。這就是……我無可救藥的真心。我,還無法放棄他們兩個。我……很喜歡他們兩個。」
我現在,同時知道了兩種痛苦。選擇的一方的痛苦,和不被選擇的一方的痛苦……。
我動了動手臂,擦了擦眼角。粉雪的冰冷,與心中那灼熱痛苦的情感相比,顯得微不足道。
「……但是,我無能爲力。他們兩個對我來說,是太陽和月亮。是鮮豔地照亮了我那跌入谷底的人生的光芒本身。那種……。」
聽到那個被低語出的名字,我搖了搖頭。
皆川小姐一邊流着淚,一邊茫然地看着我的臉。映在她眼瞳中的我,彷彿是懺悔室裏的罪人般,露出陰沉的笑容。狼狽得,尷尬得不像樣。
或許會被輕蔑吧。但是,對鼓起勇氣傳達感情的皆川小姐,我無論如何都不想撒謊。
我用力地握緊了拳頭,一邊忍着胸口的疼痛,一邊說道。
我的眼眶無論如何都熱了起來。聲音也顫抖了。該哭的不是你吧。我在讓別人哭啊。讓一個向我傳達感情的女孩子哭。
「他們互相喜歡。隨時可能交往也不奇怪。八年來一直都是那種感覺。」
她這麼說着,哭着微笑了。
是的,他們兩個至今爲止,被周圍的人說了幾百次『你們是不是在交往?』。每次都笑着,一邊說『我們就是沒交往啊~』一邊敷衍過去。
「……是特別的。我對他們兩個的感情,還在灼燒着我。在這份感情得到整理之前,我無法回應任何人的感情。……我做不到。」
「欸……?」
長久的沉默。
我這麼說着,吐了口氣。
她大概是知道的。爲什麼我無法回應她的感情,她本該是察覺到的。但即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要問吧。
「那可能是因爲他們在顧及我。」
「我有喜歡的人。一直一直,思念着的重要的人。」
「嗯?」
「……是啊。大家都說『他們那樣還不交往,簡直不可能』。」
稔。
爲什麼,胸口的疼痛會持續擴散呢。
楓醬。
「……果然。」
不行了。
「是啊。……但是也不對。我愛的人,不只是楓醬。」
「我雖然覺得,你大概是喜歡楓的……。但沒想到,要壓抑的感情竟然有兩個,那一定……一定非常辛苦吧。……面對他們兩個。」
是快要哭出來的聲音。
因爲最大的原因就是我。
我看向了冬天的天空。
竟然都這麼痛苦。
「面對那種……那種存在,怎麼可能不喜歡。要是沒有他們兩個,我的人生就一直都是黑暗。他們是我的救命恩人。對我來說,他們兩個……他們兩個……」
「……翔君。」
在『希望之雫』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絕望至極的我,被他們兩個鮮豔地拯救了。他們用從未見過的鮮烈笑容,用如同英雄般的帥氣,向我伸出了手。
「……吶,翔君。」
「我很感謝你告訴我你的心情。……翔君原來一直,一直都在思念着他們兩個啊。」
啊啊……是啊。
我一邊用眼睛追隨着在寒空中融化的白氣,一邊像懺悔般繼續說道。
「……楓。」
我點了點頭。
「嗯。」
「一方面是體諒我的心情,另一方面,大概也害怕關係會改變吧。……他們兩個,非常珍視我。但是,那份溫柔的心情,卻成了他們的枷鎖。」
「我,也和愛楓醬一樣,愛着稔。不只是作爲青梅竹馬,也不只是作爲男性朋友。而是比那更……更特別的存在。」
「我對楓醬和稔……對他們兩個,都同時抱有戀愛感情。這種事,是不被允許的感情吧。」
「所以……我雖然也想快點放棄,向前看,也試着從這邊去推動他們兩個在一起,但因爲那種感覺,所以一直不順利……。明明我聽了他們兩個那麼多的煩惱,真是諷刺啊。」
那句痛苦地發出的憂愁,表現了我們所有的一切。
我對着驚訝困惑地睜大淚眼的皆川小姐,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我不會輕看你的。……他們兩個,是非常有魅力,非常優秀的人。稔君沉着冷靜又帥氣,楓開朗又充滿體貼,很可愛。……喜歡上他們,也是沒辦法的。」
然而,爲什麼我要流淚呢。
「……謝謝你。」
「……………………」
我爲了給自己的感情畫上句號,而試圖推動他們兩個的關係,但太過溫柔的他們兩個卻停下了腳步。正因爲關係太好,我們之間才產生了那種令人焦急的狀況。
悲傷地低着頭的皆川小姐,緩緩地抬起了頭。
我想起了楓醬的話。
「……這是我第一次對別人說這件事。」
「……嗯。」
但是——。
我不由得凝視着皆川小姐。
她一邊流着淚,一邊卻露出瞭如同慈愛般的柔和微笑。她握住我的手,用雙手溫柔地包住,彷彿在給予我溫暖。
「……我現在終於明白了,爲什麼我會這麼被你吸引。你知道慈愛的堅強。即使自己的感情無法實現,也只是祈禱着他們兩個的幸福,努力向前看。……我大概,就是愛上了你這美麗的內心吧。」
「……皆川小姐。」
「……我啊,也希望你能幸福。不,我覺得你必須幸福。楓和稔君也絕對這麼想。所以啊……」
——我,決定了。
「我不會放棄這份戀情。我會一直喜歡你,直到你能向前看爲止。對不起,翔君。我也和你一樣,是個專一的人。」
「……」
「我不會輕易放棄的。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讓你回頭的。然後我會讓你幸福。我會成爲一個讓你覺得『和這傢伙在一起,或許能幸福吧』的,優秀的女孩。」
「……爲什麼,要做到那個地步。」
「因爲你是個優秀的人。」
皆川小姐立刻回答道,又補充了一句。
「對你來說,楓和稔君是太陽和月亮,那你大概就是花吧。沐浴着陽光與月光,堅強而溫柔地綻放的一朵花。——你那質樸的美麗,雖然微不足道,卻確實在裝點着世界。」
而且啊,因爲我最喜歡花了。
這麼說着,害羞地笑着的皆川小姐,簡直就像從雪下綻放的花朵般美麗。
「……哈哈。」
真麻煩啊。
我,明明不是那種值得被這麼說的人。我一直都認爲自己是個污穢的人,所以皆川小姐的話太過溫順……我無法全部接受。
我還是有些扭捏。但是,我確實覺得很高興。
爲了不讓她失望,我得努力啊。
我這麼想着,向前看。
她凝視着我的眼瞳中,漂浮着如同沒有星星的夜空般的冰冷氣息。
——是啊。你註定成爲花朵。
因爲她出現的太過突然了。芙洛拉像幽靈一樣佇立,平時我從不這麼覺得,此刻卻感到了一絲不祥。
我不由得僵住了。
她的聲音,乘着寒風,拂過我的耳膜。
在祈禱般地包着我手的皆川小姐身後,站着芙洛拉。
芙洛拉,微笑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