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話 止步不前的理由

「……怎麼了雪花？臉色不太好，是肚子不舒服嗎？」

坐在牀上看時尚雜誌的紫苑，帶着疑惑的表情看着我的臉問道。

給導師那個笨蛋辦的小小驚喜派對結束後，我們回到了各自的房間。因爲沒什麼特別的事要做，便打發着閒暇時光，但也正因如此，各種多餘的想法才輕飄飄地冒了出來。我陷入了反覆的內省之中，心情變得憂鬱起來。

那份鬱悶的心情大概是表現在臉上了吧。我一邊對自己連情緒都無法好好控制的未成熟感到厭惡，一邊嘆了口氣。

「……正在自我厭惡中。」

「自我厭惡？……啊啊，是因爲剛纔派對上的事？」

我點點頭。

「嗯。我怎麼會說出那種話啊。」

—— 『不過，今後或許會變得不一樣哦。』

我本沒打算說那種話的。

只是，看到那傢伙被貓崽子叫『稔君』，被紫苑用危險的叫法來稱呼，還和龍膽眉來眼去地像是在交流什麼，就不由得火冒三丈。回過神來，話就已經說出口了。

「……明明自己應該明白貓崽子和龍膽的心情。那樣做不太好吧。」

「你可是明目張膽地暗示了呢。……嘛不過，我覺得也不用那麼在意啦。會喫醋也是沒辦法的事嘛。畢竟大家都很可愛，而且都那麼露骨地嚮導師示好。」

「……嗯。」

「而且龍膽妹妹和小貓柳也都在對你做類似的暗示和牽制，所以算是彼此彼此啦。稍微反擊一下，心情上也不是不能理解。沒辦法嘛。因爲喜歡嘛。」

「喜……！」

我不禁一下子語塞，咳嗽起來。「真是老套的反應啊」，雖然被紫苑這麼說，連我自己都覺得好丟臉。

我將目光投向地板，把不安的心情化爲嘆息。

冷靜點，笨蛋。

你不是已經承認這份感情了嗎。那不就該更坦蕩一點，不然多沒面子？

「而且，那傢伙好像喜歡龍膽吧。總覺得他們之間超有默契的。」

我一邊感受着陣陣刺痛一邊說道，紫苑的表情卻猛地僵住了。她眨了眨眼，緩緩抬起頭。

「……。……………………哈啊？」

我像是要掩飾心中的痛楚般開口，紫苑卻吊起眉梢，合上了雜誌。

我一邊意識到自己的語氣越來越弱，一邊繼續說道。

尤其是龍膽。

「抱歉，我本是想顧及雪花的心情才說的，但考慮得不夠周全。我只是，無論如何都不希望雪花後悔，也不希望你受傷。」

「或許吧。那傢伙……本來就是個病嬌製造機嘛。對手裏難纏的傢伙也太多了。」

「……喜、喜歡是喜歡啦！但是！就算這樣，做那種不成熟的事也不好吧？那之後，被貓崽子和龍膽狠狠地瞪了呢。」

那是什麼音效啊。

自己內心的糾葛搖擺不定。

「……雪花。」

那傢伙，自從當上輔佐官之後就明顯變了。以前總覺得她有些陰沉，不喜歡引人注目，悄無聲息地活着，給人一種疲憊不堪、枯萎了的印象。結果突然開始注意打扮，積極行動起來，將高超的能力發揮得淋漓盡致，一下子就成了據點的代表人物。

我喜歡那傢伙。但正因如此，纔不能不假思索地貿然行動。我的感情或許會破壞我和那傢伙都想珍惜的東西，這是我無法容忍的。那傢伙是個誠實的男人。是個會傻乎乎地筆直向前、努力保持正確的男人。

「吶，雪花。」

「……這樣啊。」

「……我纔沒有溫柔呢。也沒打算畏縮不前……」

而這樣的她即使站在導師旁邊，也絲毫沒有違和感。

就算是我這種對服裝和化妝一竅不通的人也看得出來。那傢伙變得非常時髦可愛。以前邋遢的穿衣風格也變得時尚了，妝容的濃淡也恰到好處。在不損害健康中性美貌的前提下，自然地化着淡妝。怎麼說呢，那幅妝容並不張揚。感覺她是在瞭解自身優點的基礎上打理的。但是，正因如此，才絲毫沒有令人反感的地方，反而散發出引人注目的清爽之美。

「啊——那時候真可怕呢。眼神裏都帶着殺氣了。嘛，那兩個人可是導師的狂熱追求者，雪花你做出

那種反應

，她們當然會警戒啦。」

咯吱一聲，牀發出了聲響。

她笑着笑着，又悲傷地垂下了眼眸。

啊啊，她這是生氣了。這傢伙就算生氣，也不會衝動地脫口而出什麼淺薄的話語。她會充分思考，充分顧及他人，然後才提出忠告。

「……啊哈哈，確實是呢。」

「……我不想再讓事情變得更復雜了啊。也不能再給那傢伙增添不必要的煩惱。」

雖然不記得自己剛剛說了什麼讓她不快的話，但我還是決定等待着她開口。

「……是啊。唉——明明應該多考慮一下再說出口的，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不，大概在知道是妹妹之前就喜歡上了吧。總覺得自從她當上輔佐官之後，他們倆的距離就特別近，而且一有機會就像是在卿卿我我似的。」

我的胸口深處，傳來一陣刺痛。

「……確實看起來關係很好呢。」

這個據點的人際關係本來就很複雜。以椿體內那傢伙來舉例，導師那小子就算再怎麼小心翼翼地顧及他人，結果還是鬧成了那樣。貓崽子也曾一度因爲不安而變得不正常，莉莉、紫苑和龍膽也不管好壞都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雪花啊，我覺得你再任性一點也沒關係哦。」

「……我並沒有那個意思啊。在你看來是那樣嗎？」

「只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不知道該踏出多少步才合適。……我不想去破壞那傢伙拼命想要守護的東西，這是真心話。」

「……沒關係。謝謝你。」

對於落選者的痛苦，我不喜歡依賴時間這種效果微弱的藥，也不喜歡將其歸爲自我治癒能力的範疇而置之不理。因爲那樣會讓我覺得自己很不負責任。

發出奇怪聲音的紫苑，用看傻瓜似的死魚眼望着我。

紫苑瞥了一眼立在牆邊的照片板。

而且那傢伙只會回應一個人的感情。就像椿那時候一樣，他會乾脆利落地做出選擇。爲了對貓崽子和椿負責，即使要壓抑自己的感情，即使內心並無相應的感情，他也能做出決斷。

「顧及導師和大家的心情當然也很重要啦？我也認爲擾亂和諧是不好的。但是，如果因此就壓抑自己，那絕對不行。雪花你就有這種傾向呢。」

就像剛纔派對上的發言一樣。我那相互衝突的思維終於溢了出來。

「……我也會着急啊。她們大家都很可愛嘛。我也不想被搶走啊。」

而且，那傢伙不經意間露出的微笑。連我這個女人看了都會不由自主地心頭一跳，帶着妖異而奇妙的魅力。雖然很不甘心，但不得不承認她比我漂亮得多。

「……那個，雪花小姐啊。你該不會不明白自己的優勢吧？」

我走到紫苑身邊，把手放在她頭上。我像梳理般撫摸着她那如絲般柔軟的、透明般的藍色頭髮，讓紫苑癢得笑了起來。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會覺得導師喜歡的是龍膽妹妹啊？龍膽妹妹，是那個吧。前世？是導師的妹妹吧？按照人類的常識來看，不覺得會成爲戀愛對象吧。」

「……欸？我說那傢伙好像喜歡龍膽。」

大家的魅力都正在綻放。

「……優勢？什麼意思啊？」

「……呃，抱歉。能麻煩你再說一遍嗎？」

紫苑揉了揉眉心，繼續說道。

「嗯，看起來就是那樣。雪花你太溫柔了。雖然我非常明白你的心情，但作爲摯友，還是會有點擔心。好不容易似乎找到了自己的幸福，結果卻畏縮不前，那也太可惜了嘛。」

紫苑沮喪地低下頭。

然後——。

「……然後，後來才發現是妹妹，對吧？那傢伙心裏肯定也相當複雜吧。自己喜歡的傢伙竟然是妹妹，那當然會慌亂啊。那傢伙，最近不是比以前更疏遠了嗎？大概那就是原因之一吧。」

看着那樣的他，我怎麼可能只顧自己任性呢。選擇本身就是殘酷的。因爲有人被選中，就一定有人落選。對於落選者的眼淚，選擇者究竟能承擔多少責任呢。那份痛苦，那份苦楚，又能分擔多少呢。

「我也，很害怕啊。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

「……。原來如此——。你是這麼認爲的啊。」

紫苑將身體微微前傾，用銳利的目光筆直地注視着我。她停頓了片刻，像是猶豫般反覆張開嘴又閉上。

「……真是段辛苦的戀愛呢。」

紫苑像個鐵皮玩具一樣咯噔咯噔僵硬地轉動着脖子，然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而且，她們都曾支離破碎。正因如此，纔會強烈地依賴拯救了自己的導師。纔會那麼強烈地愛上他。難道還要再次破壞她們嗎？從她們身邊奪走門塔，我怎麼能有這種破壞性的想法？

「我沒打算壓抑自己。但是，回過神來我還是停在了原地。我自己都覺得非常矛盾啊……既有想前進的心情，又有想止步的念頭，所以連單純地停下來都做不到，纔會做出那種奇怪的事吧。」

「真的假的。這傢伙，真的假的。」

爲什麼這傢伙一臉嫌棄啊，莫名其妙。

「……爲什麼你看別人的事那麼清楚，一到自己的事就變得這麼遲鈍呢。搞什麼啊……要是你肯主動的話，大概一擊就能搞定吧……」

「你嘀嘀咕咕說什麼呢。」

「沒什麼——。請你摸着自己的良心好好捫心自問一下吧——。我可不會告訴你那麼多哦——。」

「……什麼啊？」

紫苑輕輕一笑，彈了一下我的腦門。

雖然不是很痛，但總覺得帶着點不耐煩，是我的錯覺嗎。

「……真是的，你和那個人。你們倆真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