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話 稔 其五

之後，我們互相渴求着對方，彷彿要分擔彼此的悲傷。

我就這樣被楓的愛包圍，被楓的溫暖治癒，和楓一起哭泣。

我就這樣和楓深深地連結在一起。

知曉了愛的崇高，分擔了痛苦，我們成爲了彼此特別的存在，編織出無可替代的羈絆。

啊，我，又看到了光芒。

那照亮了差點沉入黑暗中的我的，一線光芒。

「……………………」

不知不覺間，雨停了。

月光照耀着躺在牀上的我們。我和楓對視着。一邊用手指撫摸着彼此的臉頰，一邊感受着彼此炙熱的呼吸，交換着熱切的眼神。映在楓紅色瞳孔中的我，表情似乎稍微平靜了一些。

伴隨着衣物摩擦的聲音。

楓把臉貼近我的胸口。

「……謝謝你對我這麼溫柔。」

我不由自主地漏出了一口氣。

從楓身上感受到的溫暖，和至今爲止感受到的明顯不同。

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我和楓的關係，改變了。

「……那個，疼嗎？」

我戰戰兢兢地問道，楓惡作劇般地笑了。

「嗯～～，有一點點？」

「……對、對不起。因爲是第一次，所以不知道該怎麼辦。」

只是平凡無奇的日常景象。

「嗯。」

車站前的咖啡店。

我把手放在她的下巴上，吻上了她的脣。

「要一直在一起哦？」

如果和她在一起……。

「……對、對不起。」

我點了小杯的熱咖啡，坐在座位上寫着簡歷。小心翼翼地用圓珠筆描摹着鉛筆打好的草稿。

我不由自主地看向窗外。從公司和學校回家的人們，帶着各種各樣的表情來來往往。低頭看着手機嘆氣的高中生，勾肩搭揹走着的年輕男女，一臉疲憊地拿着報紙走路的上班族，推着嬰兒車的母親……。

「……但是。」

如果和楓在一起，也許就能克服。這樣稚嫩而微小的勇氣，彷彿爲那墜入黑暗的未來指引出一條道路。

也許總有一天，當我回顧今日，回顧和楓分享心意的這一瞬間時，我會這麼想吧。但現在這麼想還爲時過早，因爲我的一切都還沒有整理好。不過幾年後，幾十年後……總有一天會改變的吧。

「……吶，楓。」

我對臉頰泛紅、有些茫然的楓說道：

「……誒。」

「沒關係的。」

「我不會放手的。無論發生什麼，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絕對不會放手的。」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那撫慰悲痛的愛憐，柔軟地舒展着我的心。

「……嗯。」

「一直在一起吧。從今往後，也一直一直待在我身邊。你會成爲我的家人吧？我……也是同樣的心情。」

「……雖然在這種時候說這種話可能不太好，但我們終於結合了呢。」

「……謝謝。」

楓把手指放在我的鼻尖上，笑了。

「我愛你，楓。」

溫柔的世界。

「……這樣啊。」

彷彿看穿了我內心的糾葛，楓用溫柔的聲音說道。

被我這麼一說，楓的臉紅得快要冒出蒸汽，她把額頭抵在我的胸膛上。用沒有力氣的拳頭，輕輕地捶打着我。

雖然根據繪本的題材和內容，意義總有微妙的變化，但基本上多指的是大家幸福地笑着的樣子。

「……和我一直在一起吧。」

以這種形式得到了楓的第一次。雖然有喜悅，但更多的還是歉意，心情很複雜。

楓的繪本里經常出現的詞語。

我失去了可以一起歡笑的重要之人，雖然現在和楓的關係變得柔和了，但對我來說，那裏感覺還是遙不可及的地方。

楓略顯悲傷地垂下眉毛，但同時又像是細細品味一般，一字一句地說道。看着她那既喜悅于思念終於得償所願，又帶着對失去之物的悲傷和痛苦交織的表情，我感到胸口既痛苦又心酸。

「……好、好的。」

不過，如果楓在身邊的話就不一樣了。因爲當她在身邊的時候，我能稍微忘記痛苦。

「嗯。」

她最重要的東西，在這種地方……。

「什麼？」

這樣真的好嗎？

「……楓。」

「約好了哦，稔醬。我們一起前往溫柔的世界吧。」

活着真好，我會有這種感覺的時刻會到來嗎？

重要的一步，嗎。

「所以，稔醬也不要後悔。……因爲，這一定是重要的一步。是讓我們能夠笑着生活下去，重要的一步。」

「……搞什麼啊。竟然在這種時候說我愛你。真是的……稔醬你真的……真的太狡猾了。」

從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個月。

「沒事的。……哪怕只有一點點，也感覺分擔了你的重擔，感覺分享了彼此的痛苦，讓我感到安心。」

楓的聲音微微顫抖着。

我伸了個懶腰，又喝了口咖啡。

寫到一半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了一個錯誤。我把高中的入學年份寫錯了一年，因爲這種愚蠢的低級錯誤。只能從頭開始填寫，我嘆了口氣，放下了圓珠筆。

「沒事的。……雖然疼，但這是令人高興的疼痛。」

「啊哈哈，沒關係。真的只是一點點。不用這麼在意。」

楓這樣說着，抱住了我。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楓那一天的話，露出了自嘲和充滿愛意的微笑。

「……溫柔的世界，嗎。」

「……我也是。我也會一直在你身邊。」

我一邊寄宿在楓家，一邊思考着今後的事情。和楓以及楓的父母商量後，得出的結論是放棄升學。雖然已經決定了升學的學校，楓的父母也提出了可以資助我四年左右的學費，但我不想再給他們添麻煩了。

「不要道歉。……因爲我很高興。」

她把手臂環繞在我的背上。

綜合考慮各種情況，我認爲工作是最好的選擇。我想早點成爲自立的大人，讓周圍關心我的人們安心，最重要的是，我想能夠用自己的力量支撐涼花。

就像父親和母親至今爲止爲了我們所做的那樣。

我也想用自己的力量守護家人。

「……………………」

我嘆了口氣，從包裏拿出了新的空白簡歷。

現在還時不時地會感到痛苦。還不能說已經從失去父母的悲傷中走出來。

但是，哪怕只是一點點也好。哪怕只是一點點，我也想向前邁進。如果我能稍微前進一點，遠在天邊的父親和母親一定也會安心的。我想向支持我的人們表明，我會沒事的。

所以，現在一點一點地。

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好。」

我打開手機，看了看主屏幕。那是一張不知何時在便利店停車場拍的我和楓的合影。看着她開朗地笑着啃着炸雞塊的樣子，我的表情也自然而然地舒展開來。

我想要努力。

我想和楓一起走下去。

因爲我相信，這樣的話，悲傷終將——終將化爲光明。

現在，我想到達遙遠的溫柔的世界。

總有一天，一定——

「…………………………」

一邊在簡歷上寫下自己的事情，我一邊試着慢慢地面對現實。

雖然一切都發生了改變，但我還是想相信明天，想努力下去。

我是這麼想的。

『楓醬被人捅了！楓醬，楓醬……！』

字面意義上的，一切。

『……稔。』

「……………………」

那句話，殺死了我的一切。

是LINE電話。來電顯示是翔陽。

「喂。」

「楓？楓怎麼了？」

感覺很不對勁。我皺着眉頭問道：

眼前瞬間一片漆黑，什麼都感覺不到。

這時，電話響了。

翔陽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我把手機掉在了地上。

聽到翔陽接下來的話。

『楓醬……』

我拿起手機，走出了咖啡店。

「怎麼了？」

靠在建築物的牆壁上，按下了『接聽』按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