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話 翔陽 其十八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5964 字
2032年 八月。
在那噩夢與絕望的日子十年後。
我化名枯葉翔陽,完成了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我寫完了惡魔的聖經。
「乾杯!」
小小的辦公室休息室裏,響起了高亢的聲音。扎着棕色馬尾辮的女員工……上村小姐,舉着紙杯,露出了開朗的笑容。
桌子上擺滿了豪華的食物。壽司,炸雞,烤牛肉,土豆沙拉……還有堆積如山的葡萄酒和威士忌等酒類。在正中央,是獎狀和獎盃……以及『手機遊戲大獎年度作品優秀獎獲獎』的簽名板。
上村一邊扶正了滑落的眼鏡,一邊興高采烈地繼續說道。
「呃,多虧了大家平時的努力,我們公司開發的《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終於突破了全球600萬次下載!而且而且,竟然……還獲得了手機遊戲大獎年度優秀獎!哎呀,作爲音效師,我感到很自豪!」
伴隨着熱烈的掌聲,「哈哈哈,怎麼樣,厲害吧!」上村挺起了胸膛。她大概已經醉了,連耳朵都紅了。
「上村醬,你喝醉了吧!我不是說了,你酒量不好,要小心點嗎!」
「哈哈哈,討厭啦,我沒醉哦,AD!只是那邊的海報上的椿醬,看起來分裂成了三個人!」
「喂,你絕對喝醉了吧。明明纔剛說完乾杯詞。……誰來把這個笨蛋的威士忌拿走!」
圍着桌子的員工們都笑了起來。其他女員工扶着上村,無奈地嘆着氣。
我從稍遠的地方,看着員工們的樣子。背靠着牆,小口地喝着酒。
上村的致辭結束後,各負責人也發表了對這次慶祝活動的感想。大家都看起來很高興,臉上充滿了成就感。
那也是當然的。
創業七年來,這個公司從只有幾個人的小公司,如今已經成長爲年銷售額數百億的大型遊戲公司。代表作《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也在全球廣受歡迎,在SNS上,每次活動都會成爲熱門話題,成了一款知名度極高的遊戲。
誰都沒想到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吧。特別是創業時的成員,肯定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是的,像夢一樣。
「接下來,《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將迎來最終章。世界故事《生日慶典》……至今爲止對玩家們隱藏的這個故事的核心,終於要公開了。在突破600萬下載這個節點的時候……這個意義,我希望大家能沉重地接受。希望大家能接受。」
如同追逐夢想的少年少女般純粹的眼神。就像噴燈一般炙烤我的良心,讓我感到焦灼。我一邊忍着持續的胸痛,一邊淡淡地,對着麥克風說出了我的致辭。
住手……。
接下來,一切都將迎來終結。
「我們一起把它創造到最後吧。楓醬的故事……花之少女們的活法和她們的戰鬥。由我們所有人,向世界展示。」
「不會忘記。」
「我想大家都知道,這個遊戲,是以如今已故的重要之人的故事爲藍本的。我爲她活過的證明能被這麼多人所知……而感到自豪。我,絕對,就算死,也不會忘記現在的心情。」
如果能一個人創造這個遊戲,我真想一個人創造。但是,因爲做不到,所以我不得不求助於別人。我利用楓醬的感情,撒着『想留下她活過的證明』這種高尚的謊言,踐踏着贊同我的大家的良心,然後連他們的生命和夢想,也要全部奪走。
「……呵呵,是啊。」
——你不是一個人哦。
隨手脫掉外套,把襪子扔進洗衣機,仰面倒在了被褥上。
溫柔的掌聲,如同風般響起。
如同鮮嫩的果實般,她成熟了。
這是,生命的重量。
看到所有人都點了點頭,我垂下了眼睛。我從未覺得麥克風如此沉重。感覺就像拿着一塊巨大的,鉛塊。
——只是,誰都不知道,那將會變成噩夢。
露出恍惚笑容的芙洛拉,比十年前妖豔、神聖了不知多少倍。如同陶瓷般細膩的白皙皮膚,如同水蛭般豐滿的紅脣。以及,如同米洛的維納斯般豐滿,甚至帶着神聖氣息的美麗身姿。
昏暗的天花板上,模糊地浮現出芙洛拉的臉。
——大家,拜託了。
那句話,現在對我來說,不過是詛咒。
我不是抱着那種尊貴的心情,才創造了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絕不是。我只是在踐踏楓醬的心情,只是爲了我自私的願望而利用它。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能被這麼多人玩,作爲開發負責人,我感慨萬千。」
「……終於要開始了。」
……大家,都充滿了期待的表情。
「我們一定要成功!」「音樂就交給我吧!我會用最棒的音樂,讓大家感動得一塌糊塗的!」「插畫也是……!差不多該畫新角色了!」「我們會一直跟着你的!」
對不起…………。
我,已經,不是人了。
「……終於可以讓稔那個渣滓嚐到厲害了。哈哈哈哈……我等這一刻等了多久。終於可以,讓他嚐到活地獄了。」
芙洛拉靠近我的身體,用手指撫摸着我的臉頰。那股異常溫熱,令人作嘔的觸感讓我感到噁心,但我還是溫和地微笑着。
對不起……。
皆川小姐的話,無可救藥地在我腦海中閃過。
「嗯,終於可以開始宴會了。……至今爲止,你辛苦了。沒想到能把神話傳播得這麼廣。」
大家……對不起。
我小聲地低了下頭,繼續說道。
充滿了力量。
我壓抑着湧上的殺意。
員工們小聲地點着頭。談論着楓醬的創業時的成員們,用手帕擦着眼睛,哭了起來。
「……社長。」
「……社長—!別在那邊像角落生物一樣啊—!我們也要聽社長的致辭—!」
然而,我的眼中什麼都沒有流出。
我,在欺騙這裏的每一個人。
祝賀會結束了,我回到了自己房間。
我扔掉了包。
「……大家,謝謝。能走到今天,都是因爲有你們這些員工的協助。光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是絕對無法走到今天的。首先,請允許我表達我的感謝。」
我從策劃那裏接過麥克風,站到所有人面前,環視着他們的臉。
我最後這麼總結,深深地鞠了一躬。響起的是萬雷般的掌聲和聲援。
因爲已經習慣了扼殺眼淚,我已經忘記了該如何哭泣。
欺騙。
是的,這一切是無論如何都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是無論流多少血,都無法抹去的,巨大的苦惱。痛苦。
爲了忍耐快要溢出的東西,我緊緊地握住了拳頭。
「……絕不,忘記。你們的努力和夢想……以及玩了遊戲的每一個人的感想,感謝,批評,對角色的感情,愛,所有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寶物。」
AD發出了感動的聲音,大家都溫柔地微笑着,流着淚。
上村口齒不清地,一邊舉着炸雞,一邊叫着我。雖然被AD們斥責了,但我苦笑着舉起了手。
那是一個只有窗簾和被褥的,簡樸的一室一廳的房間。只是爲了睡覺而存在的,與任何文化生活都無緣的空間。
我再說了一遍。
是我,必須揹負的責任的痛苦。
啊啊——。
艾麗卡。
「話說回來……你爲什麼要在稔的周圍,只轉生他的熟人?」
聽到芙洛拉的問題,我差點失笑。
「我不是說了好幾遍嗎?我要先給予他一切,然後再奪走他的一切。我要在他面前,把他的重要之人,家人,都殺光。……爲了那個的系統,我應該已經展示了吧?」
「啊啊,是召喚陸蓮花吧。把壓倒性的戰力派到稔那裏,把他弄得一團糟,是吧?」
「是的。……最高級的怪物,是連攻略情報都幾乎沒有流傳的最強存在。他不可能對付得了。」
這是謊言。
對付陸蓮花的方法,我已經用非常迂迴的方法埋藏在劇情內了。我打算在適當的時機,讓擁有轉移之力的由利中佐這個角色,看起來偶然地出現在稔附近。作爲我創造的對抗手段之一……召喚最強的安薩絲『櫻』的棋子。
「……嘛,大概是吧。確實考慮到賦予陸蓮花的力量的強大,稔大概是無能爲力的吧。」
「哈哈……因爲我是這麼設定的。我打算讓他體會到自己的無力,然後去死。」
「你性格真好啊。……呵呵,這纔是我翔陽。」
「那是我的榮幸。」
——殺了你,你這個混賬女人。
我內心這麼惡語相向,芙洛拉眯起了眼睛,露出妖冶的笑容。
「話說回來,我有點在意。」
「……什麼?」
「你爲什麼要把椿送到稔那裏?」
漆黑的眼瞳像要射穿我般,凝視着我。那如同探尋真意般的銳利視線,我卻冷靜地回望着。
「……因爲她和楓醬很像,所以你在意嗎?」
「是啊。包括你特意創造了那樣的存在,我想知道你在想什麼。」
「……唉。」
「……你剛纔,說了什麼?」
然後,她說出了可怕的話。
「欸,爲什麼?」
我睜大了眼睛,啞口無言。
「所以?」
「絕對不行……把楓醬殺死的女人,轉生到和楓醬相似的椿身上?那種事,怎麼可能容忍。」
芙洛拉笑着回答了我的問題。
這個混賬女神,絕對在懷疑我的真心。但這也沒辦法。我不是真心恨稔,所以無論我怎麼演,十年了,總會有破綻。她雖然有着孩子般的幼稚,但並不傻。她察覺到那破綻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是說『從道德上來說不被允許』這件事。你接下來要和我一起,把六百萬人都送上死路,還談什麼道德,真是荒唐可笑。惡魔也會引用聖經,說的就是這個吧?」
在這個不給芙洛拉充分思考時間和餘地的時機,我像突然靈光一現般告訴她。
——果然被懷疑了。
我一邊說,一邊感到反胃。
「算了。我已經決定了。椿的身體裏,就讓沙也加轉生。啊,順便也作爲我的藏身之處吧。我得暫時睡一會兒。」
「嗯—我覺得沒轉移啊?你自己也說着,不覺得矛盾嗎?啊,不過你可能不知道吧?因爲翔陽,是爲了楓,能若無其事地奪走六百萬人性命的人。」
「不行。」
「……雖然很有趣,但啊。」
「我覺得還是有點不夠啊。我覺得可以再多點花樣。」
「那種事,是小問題吧?你本來就打算給稔一個空殼來噁心他,所以沒什麼大不了的吧。不,不僅如此,這還會成爲最棒的惡作劇,你卻在猶豫啊。哦。」
怎麼了,你在想什麼?
無論我的真心如何,她爲了傳播神話這個目的,都必須利用我。她不得不依賴我,所以很難限制我的行動。而且,被艾麗卡守護的我,她的思想誘導也是不可能的。
我感到一陣眩暈,世界都扭曲了。腋下的汗湧出,腳尖傳來冰冷的麻痹感。
「那……那和這個是兩回事!別轉移論點!」
「……啊啊,原來如此。你真是,想出了很有趣的主意呢。」
我故意嘆了口氣,吐出了話語。
時鐘的指針聲,咚咚地刺着我的耳膜。
但是,那只是轉生在我這邊她才能干涉。要是楓醬的轉生地點完全不同,那就不一樣了。在她的影響難以觸及的地方,芙洛拉也很難出手。
艾麗卡說過。芙洛拉的力量也沒那麼萬能。就像艾麗卡爲了來見我而消耗了能量一樣,創造固有世界普莉瑪維拉,也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那樣的話,芙洛拉就必須暫時專注於恢復。
「不、不對!我,纔不是若無其事——」
「因爲,那樣絕對會更有趣吧?以爲是楓,結果卻是刺殺了楓的殺人鬼!這種惡作劇的展開,我覺得稔也會露出不錯的表情。呵呵……而且性價比也不錯吧?那孩子也是你憎恨的對手,可以同時復仇。」
「……不對。作爲對稔的惡作劇,確實是最棒的,但不是那種問題。那明確是對楓醬的褻瀆。從道德上來說,是不被允許的。」
「……、……爲、爲什麼?」
「……」
「啊哈哈,你在說什麼啊,翔陽。真可笑。」
「……」
「有個想成爲楓的孩子哦。鏡沙也加。讓她轉生吧。」
而那反過來,對芙洛拉來說是不利的,所以——她必然需要在創造前,講究各種準備和對策。她肯定會急於在創造前,事先扼殺楓醬轉生的可能性。
芙洛拉咯咯地笑了。
我知道懷疑會加深,但我無法停止抵抗。
「吶,吶,你不覺得我想到了個好主意嗎?我很厲害吧!」
芙洛拉露出瞭如同柴郡貓般的詭異笑容。
我本來就一直在說『要把楓醬轉生到我身邊』,所以她當然知道要轉生這件事,也大概已經想好了阻止的辦法。
但是——我這邊,也早就料到了。
我不能允許那種醜惡的事。我不能讓她那麼做。怎麼能有如此踐踏楓醬尊嚴,讓稔看到地獄的行爲?開什麼玩笑。稔。楓醬。我必須保護他們——。
爲了誘導芙洛拉的思考,我故意安排了和楓醬相似的椿,送到稔那裏。以品味惡劣的、可疑的復仇方法爲幌子,故意隱約地透露出我的真心,讓她把注意力放在僞裝的椿身上。
那個世界創造後的休息期間,就是我們的機會。是轉生楓醬,爲討伐芙洛拉做準備的機會。
「啊啊,是啊。」
「……那也是爲了向稔復仇。我把椿塑造成和楓醬相似的樣子,是爲了折磨他。椿只是外表相似,絕不是楓醬。我讓她以爲可能是楓醬,讓她苦惱不堪,然後再奪走她。……哈哈哈,很棒吧?實際的楓醬,我會讓她轉生到我身邊,那傢伙,就會對着一個空殼,苦惱不已哦?」
芙洛拉打心底裏感到不可思議地歪着頭。
我反過來利用了被懷疑這一點。是爲了讓她不注意到真正的目標——六月菊的措施。
「……當然不一樣!鏡沙也加,可是殺了楓醬!」
芙洛拉一笑,湊近了我。
我一邊凝視着芙洛拉的眼睛,一邊想道。
「什麼可笑?我,沒有說錯話。」
「嗯?沒聽見?我說,讓鏡沙也加轉生到椿身上吧。」
然後——。
當然,我也考慮到了她遲早會懷疑椿以外的存在的可能性,所以專門安排了椿送到稔那裏的時機。『生日慶典』舉行的時機已經確定,在這個最後關頭的時機。
然後,對我抱有疑念的芙洛拉,接下來當然會警戒的,是楓醬轉生的可能性。
所以——我布了局。
「……你有什麼想法嗎?」
「嗯,有點。……你不是不打算讓椿轉生成誰嗎?畢竟你說是空殼。」
這種最差勁的話,我其實不想說。但是,這種心情,這十年來我已經嘗過很多次了,所以也習慣了一些。習慣到能若無其事地撒謊。
「那個椿只是外表相似的空殼,絕不是楓,不是嗎?你不是這麼說的嗎。在那空殼裏轉生成誰,我覺得都一樣。」
芙洛拉嬉皮笑臉地笑着,對思考着的我這麼說道。
我的思考像被凍住了一樣,心臟也變冷了。那句話,像斷頭臺的刀刃一樣撕裂了我的心,讓油膩的感情沉澱物,黏糊糊地流了出來。
我顫抖着嘴脣,擠出了話語。
我的聲音無論如何都沙啞了。像平時那樣演下去,變得很困難,這個混賬女神的提議,太過離譜了。
芙洛拉根本沒聽我的話。她嘿嘿地笑着,問我「那樣的話,翔陽有什麼困擾嗎?」。
「……」
「欸?怎麼了?嘴脣在顫抖,果然有困擾嗎?嗎?比如,你本來是打算用椿當依代的吧。爲了轉生楓,還是說……」
——你果然還喜歡稔吧。
芙洛拉這麼說着,用如同惡魔般的漆黑眼瞳,射穿了我。如同淤泥般堆積的殺意,從觸碰我臉頰的芙洛拉的指尖傳來。
冰冷的手指,滑到了我的脖頸上。
「你真不會撒謊呢。」
芙洛拉愉快地說道。
我戰慄了。爲我自己的疏忽,以及因此而即將誕生的未來的地獄。
我的選擇,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反噬。鏡沙也加。那個最惡劣的女人,竟然會偏偏被送到稔那裏。
「芙洛拉啊啊!住手!」
我不能讓她那麼做。艾麗卡。拜託了。拜託,醒過來。我必須馬上重新編寫程序,重新制作保護稔的劇本。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你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芙洛拉的指尖深深地刺入了我的脖子。
芙洛拉的手指毫無抵抗地侵入,如同把手指插進融化的澱粉裏一樣,讓我喚起了恐懼。
我無法抵抗。
我的身體,動不了。
「之後你就變成花,在普莉瑪維拉內等着吧。我會按照計劃行事,時機到了,就把你招來我這裏。呵呵呵……通過給予你體內的艾麗卡肉體的儀式。」
「…………嘎,啊……啊啊啊……」
「這樣,我的永恆之地就完成了。一輩子,和我一起相愛吧?我心愛的翔陽。」
我的身體,開出了花。
全身的肌肉都收縮了,如同肉體被撕裂般的劇痛貫穿全身。我像因超越了疼痛的疼痛波而發瘋般,扭曲着身體,發出了不成聲的悲鳴。
芙洛拉,在笑。
用殘虐,殘酷,冷徹,充滿愉悅的眼神,俯視着可憐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