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話 翔陽 其十

佐渡他們那件事，發展成了不小的騷動。

那幫傢伙好像除了在我們班之外，還在其他地方惹了麻煩，據說教務處也接到了很多投訴。

正因爲如此，學校方面大概也無法坐視不管了。

老師和學生會向全校發出了警告，警察的巡邏也加強了。而且，還通知了女學生們儘量避免單獨行動，其影響波及了很多人。

——是的，對我們來說也不例外。

那是下午自由時間之後的事。

「……唉。」

聽到旁邊傳來的嘆息聲，我不禁苦笑了一下。

皆川小姐露出憂鬱的表情，拖着沉重的腳步走着。

「……」

她明顯很失落。

原因不言而喻。稔和楓醬在我們前面，有些尷尬地看着陰沉的皆川小姐。

「咲、咲—。打起精神來～」

「哈哈哈哈，我很精神哦～。自由時間最棒了～」

「……但你看起來不像最棒的樣子。」

聽到稔誠實的感想，皆川小姐無力地笑着回答「最棒了—」。

這讓稔和楓醬不禁面面相覷，苦笑起來。

他們的視線轉向了我。我接收到『能不能想辦法安慰她一下？』的無言信息，撓了撓臉頰，思索着。

怎麼說呢，既覺得抱歉又覺得難爲情……。她的感情表現得這麼直接，再怎麼遲鈍的傢伙也能理解她的心情。

她竟然這麼期待，以至於這麼失落。說實話，我很高興，但內心又有點複雜。

嗚嗚……真內疚啊。雖然是爲了安慰皆川小姐，但接下來要說的這些話，是不是很不誠實。

「……今天真可惜啊。我也……很期待和皆川小姐一起逛的。」

「呃……」

「皆川小姐或許無所謂，但我覺得翔陽會不高興的吧？所以，你看……我們分開吧。而且翔陽是大家的！」

怎麼說呢，皆川小姐原來是那種挺主動的類型啊……。

「真的？真的真的？」

「啊、啊哈哈……」

雖然以前楓醬說過我是『越被逼越退縮的類型』，但看來她恰恰相反。

「……這麼重要的事……不找楓，而是找我……」

「那、那個……咲小姐？怎麼了？」

「……那、那個，皆川小姐。」

媽媽是指我的養母。我的養父母都是精神科醫生，也是楓醬爸爸的老朋友。

皆川小姐的眼瞳中一下子重新燃起了光芒。

確實，周圍的視線很刺眼。特別是男生們的視線，充滿了怨念，很嚇人。

皆川小姐一下子抱住了我的手臂。

我該說什麼好呢。

「……那、那個，皆川小姐！在外面呢，別貼得那麼近……」

我被皆川小姐意想不到的行動弄得不知所措，動彈不得，她則對我嫣然一笑。

「……那個，如果皆川小姐不介意的話，我想請你下次陪我一起去買東西。其實我媽媽的生日快到了，我正在煩惱該送什麼禮物……」

我被這突如其來的事嚇了一跳。皆川小姐不顧我們驚訝慌亂的樣子，發出嘻嘻嘻這種我從未聽過的笑聲，把頭在我身上蹭來蹭去。

她向楓醬他們投去挑釁的笑容。

我稍微想了想，對皆川小姐笑了笑。

唉—，他們兩個都好溫柔啊。既想體諒皆川小姐的心情，也想體諒我的心情，這份心意傳達過來了。

皆川小姐神祕地點了點頭，停下了腳步。

我稍微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我們也停下了腳步。

「不、不好！不行不行！因爲有TPA這種東西！」

「是的！這是違反反壟斷法的！」

皆川小姐小聲地確認道。

爲了報答這份恩情——還有其他無法報答的恩情——我至少想回報一點點。所以我每年都會在他們兩個的生日時，送上禮物。

「我倒是無所謂—」

「……翔君？」

他們是非常溫柔的人。他們體諒我不願離開稔和楓醬的心情，所以成爲了我的養父母。

她心情變好了是好事，但那個……突然變得這麼積極，說實話我有點喫驚。

「嘛，不過沒關係。你們三個是青梅竹馬嘛。……話說回來，你看，那邊有個鬼屋哦。我們去看看那個班的活動吧。」

「約定！不接受取消了哦！我們兩個人約會是決定事項了！欸嘿嘿……穿什麼去好呢……Honeys的新款……不，要更好的……」

「是的。我對那種品味沒什麼自信，所以如果能得到皆川小姐的建議，我會很高興的。」

「欸、呃……」

皆川小姐嘆了口氣，鬆開了纏着我手臂的手。

「欸、皆、皆皆皆川小姐!? 」

「是、是啊！我理解咲的心情，但我覺得在走廊上還是自重一點比較好吧！」

皆川小姐露出如同棉花糖般甜美的笑容。

「翔君，這是約定哦。」

「欸—……我知道了。」

「唔、嗯。」

「……。……嗯。」

雖然聽不太清，但她好像在嘟囔着什麼。她瞥了一眼楓醬，然後又看向了我。

「翔君被你們兩個深深地愛着呢？呵呵，我都有點嫉妒了呢。」

皆川小姐興高采烈地指着，拉着我走向鬼屋。她對接待的學生，明朗地說了句「四個人—」，接過票，然後像跳舞一樣轉過身。

稔和楓醬露出既像焦急又像有點煩躁的表情，試圖勸阻有些失控的皆川小姐。

我瞥了一眼稔他們，他們兩個都露出了難以言喻的表情。他們既希望皆川小姐能恢復精神，又明白只有我能做到，但又覺得把這件事交給我，是不是有點……大概他們也在這麼煩惱吧。

「……」

「買東西……？和我兩個人？」

「是啊！TPO！所以咲現在必須立刻離開翔陽醬！再這樣下去會被傳謠言的！」

皆川小姐這麼說着，小聲地笑了笑。

「你說的是TPO吧？」

看起來她已經不打算再隱藏對我的感情了。

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了什麼？

「怎麼了？翔君。」

皆川小姐沒有回答楓醬的問題。

「欸—沒關係吧。」

那雙彷彿要把人吸進去的漂亮眼瞳中，映照出我困惑的表情。那原本陰沉的虹膜中，閃爍着如同星星般的光芒。

「楓，稔君。我，是不會輸的。」

「「……嗚欸。」」

「呵呵，翔君，我們走吧！要是出現可怕的鬼，你要保護我哦！」

她可愛地眨了眨眼，推着我的後背。

「……哈、哈哈。」

……啊啊，我知道了。

爲什麼我無法抵抗。之前楓醬說我是那種越被逼越退縮的類型……但那其實沒說對。

我，或許挺喫這一套的。

我發現了自己不爲人知的一面，掀開了窗簾。

楓醬的聲音，傳到了我耳中。

「咲……是個可怕的孩子……唔！」

從那以後，我們四個人一起逛了很多活動。

不知爲何，皆川小姐和稔他們爲了我，有好幾次爭執，也有過小小的爭吵……。但是，基本上都很熱鬧，大家看起來都很開心。

楓醬在射擊遊戲中輸得很慘，在女僕咖啡廳裏稔被女孩子叫做『王子殿下』，楓醬因此氣得火冒三丈，大家一起喫了甜得要命的草莓可麗餅……。還有其他很多事。

嗯……。

非常——非常開心。

本來第二天，我沒打算和稔、楓醬一起逛的。

我本想不打擾他們兩個約會，結果因爲那個麻煩，最終還是打擾了。說實話，我挺在意的……。但是，看着他們開心的樣子，我也變得幸福了。

不行啊……。

我明明應該趕快從他們兩個身邊獨立的。但現在的我還是無可救藥地，喜歡和他們兩個在一起的時間。

皆川小姐的樂福鞋輕快地跳躍着。看着她在路邊石上走着的樣子，非常輕盈，非常開心，天真得讓人微笑，我不由自主地笑了。

「太棒了—！我努力了—！」

「呵呵……今天雖然也有不愉快的事，但好事也很多。還能和翔君變得這麼熟。」

「皆川小姐，危險哦。」

「沒必要害羞。你做了非常了不起的事。」

「……果然沒發現吧。翔君，你不是一直都在做美化委員會的工作嗎？代替那些完全不幹活的委員們。」

這孩子的動作，每一個都好可愛啊……。

我使勁地搖了搖頭。

「嗯。」

我想再多待一會兒。

剛纔本來想和稔他們一起回家的，但中途還是和他們兩個分開了。我們的家比他們兩個遠。所以，我必然要送皆川小姐回家。

「……哈哈，一個月前我們還完全沒說過什麼話呢。真不可思議。」

「……真開心啊。」

「好耶啊啊啊！」

因爲我遲早要離開他們兩個——。

「啊哈哈，下來之後就比翔君矮了啊。剛纔身高還贏了呢—」

「哈哈，是啊。我沒輸身高，鬆了口氣。」

「啊不，沒什麼。別在意。」

「……是、是嗎。」

皆川小姐這麼說着，在胸前合攏了手指。她向我投來有些火熱的視線，猶豫着開口了。

我們最後的文化祭，伴隨着秋空中的夕陽，落下了帷幕。在烏鴉空虛的鳴叫聲迴響的回家路上，我沉浸在溫柔的餘韻中，和皆川小姐兩個人走着。

不知爲何，我們兩個都情緒高漲，氣氛變得很奇怪。皆川小姐笑得前仰後合，而我則不停地做着勝利的姿勢。

不，不行不行。不行。不能那麼想。我明明有喜歡的人。就算皆川小姐是班上數一數二的美人，也別輕易地被吸引啊，笨蛋。

皆川小姐輕盈地向前一跳。她像跳舞一樣轉了一圈，向我露出害羞的表情。

「怎麼了，翔君？」

「話說回來……班級對抗賽能贏，真是太好了呢。」

「雖然我們最近纔開始說話。但我一直，都很在意你哦？」

「欸？」

「163釐米。」

——但是呢。

看到有車過來，我提醒道。

「翔君身高多少？」

「哇—，好棒讀。再多點感情，不然我就不停止戳你了哦—？」

「啊，那不是我從楓他們那裏聽來的。是因爲我社團晨練來得早，偶然看到翔君在澆水。」

皆川小姐一邊開玩笑地笑着說「坦率地高興吧—」，一邊用食指戳着我。

……皆川小姐真的很可愛。

但是，不行。

皆川小姐看起來打心底裏高興地，臉頰泛紅，破顏而笑。

「喂喂，別謙虛了。明顯是因爲翔君，人才聚集起來的吧。」

這是什麼……這就是所謂的文化祭魔法嗎？

「……知道了知道了。那，我就坦率地高興一下吧。太棒了—」

畢竟是對我穿女裝的評價。作爲男生在這裏坦率地高興，總覺得是輸了。

「……你、你怎麼知道的？」

我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不由得低下了頭。

「……」

「是啊—！哎呀，沒想到能以那麼大的票數差距贏。那也是多虧了翔君的努力啊。」

「哈哈……說實話，我有點不知道該不該高興。」

「是、是嗎……。被看到了，真害羞啊。」

我正想着這種奇怪的事，笑得快要哭出來的皆川小姐擦了擦眼角，說道。

祭典，總是轉瞬即逝。

我明明只跟楓醬他們說過，因爲害羞，所以別跟別人說。

「163啊！我158，那穿上高跟鞋就一樣高了！欸嘿嘿……太好了。穿上喜歡的鞋子就能並排走了。」

我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關於這一點，我不得不表示同意。

「確實呢。沒想到我也會用翔君這個名字來稱呼你。」

「再加把勁！」

「嗯！評價非常高哦！」

我快要抱有那種撒嬌的想法了。

我笑着敷衍過去，決定換個話題。

「是啊……」

「啊哈哈……我沒做什麼大不了的事。我覺得是皆川小姐作爲執行委員努力的結果。」

皆川小姐有力地說道，直視着我。

「……從那以後吧。我不知不覺就開始在意起翔君，開始用眼睛追隨他。然後，我好幾次看到他率先去做大家都不願意做的事，或者不經意地幫助有困難的人。……然後我就更在意了，就去問了楓你的事。」

「……」

「然後呢，楓……她像在炫耀寶石一樣，眼睛閃閃發光地跟我說你的事。她還說『能發現翔陽醬的優點，你真有眼光！』，然後就像機關槍一樣，非常熱情地跟我說了好多。……真的，聽得我都要胸悶了。」

我想，她到底有多喜歡你啊。皆川小姐像無語了一樣笑着，垂下了眉毛。

「但是，連那個楓都那麼推崇你，我果然覺得是個很厲害的孩子，所以之後也一直看着你。……雖然也想過要不要搭話，但一直沒有機會，就沒能好好搭上話。」

「……是嗎。」

「意外嗎？」

「嗯，說實話……。因爲皆川小姐給我的印象是社交能力很高。」

「啊哈哈，我意外地很內向哦。我男生的朋友也不多。特別是……在意的人，就更不用說了。」

皆川小姐害羞地笑着，我無法直視她。

這已經幾乎是在告白了。而且，皆川小姐大概是在知道這一點的情況下說的。

夕陽傾斜。在夜幕薄薄地降臨中，在山間消失時放出的光輝，充滿了熱情的光芒。

我與皆川小姐火熱的視線重疊了。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因爲背對着光笑着的她，太美了。因爲我理解了她想說什麼。

就在我被那如同電影般美麗的景色奪去目光的時候。

一輛正要經過的車，突然剎車停了下來。車門哐噹一聲，一齊打開了。

我回過頭，看到了那個東西。

那個可以將純粹的美麗，在一瞬間玷污的骯髒的笑容。

「找到你了，小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