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話 我纔不想輸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5689 字
「……吶,帥哥導師。」
喝完貓柳喂的湯後,她開口道。
咔嚓一聲輕響。勺子被放在了盤子上,因已無可舀之物而顯得有些寂寞。
「怎麼了?」
「……」
「貓柳?」
貓柳目光投向斜下方,臉上浮現出曖昧的笑容。她張開嘴又閉上,再張開再閉上,像是在尋找要說的話語。
從她那櫻色嘴脣間空虛地呼出的氣息,浸透着糾葛。那聲音如同會被廚房抽油煙機的聲響抹去般虛幻。
我靜靜地凝視着她。
這絕非令人舒適的寂靜。恐怕也談不上是能恰當使用『天使經過』這句法國諺語的場合。因爲無法判明在那裏的是天使還是惡魔,我的內心焦躁不安。
我不知道她想問什麼。
但是,對於貓柳可能擔心的事情,我心中也有不少線索。
那是一些我刻意避而不談、大家也儘量不去觸碰的事情。不過現在,我感覺到了她想要介入那份默契的跡象。
不過,最終貓柳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只是噗嗤一聲笑了。
「……說起來,我和二階堂大佐談過了哦~。」
本該是令人高興的消息,貓柳看起來卻並不怎麼高興。
而我的內心與其說是欣喜,不如說是鬆了口氣。
我們的話語,我們的心情,在看不見的地方交錯而過。
「……這樣啊。」
「能互相說出各種想法,感覺挺好的吧~。我也終於能好好向菜花道歉了。」
貓柳鬆開手,和我拉開了距離。然後,她朝入口方向望去,用若無其事的表情說道。
「——」
「……開玩笑的啦。」
「……………………」
不過,她並沒有責備我說「別道歉啊」。
「將本應放棄的東西拿到手之後,我才發覺。我其實一開始就根本不想放棄。我想要更多更多地追求,我一直渴求的東西,我想要的東西。」
即使明白道歉毫無意義,我那根深蒂固的卑微心理還是限制了詞語的選擇。
但是,她凝視着我的眼眸卻有些陰暗。
那帶着惡作劇意味、壞心眼的表情。
「你一直在擔心我吧~。二階堂上校告訴我你爲此和她交談過很多次。謝謝你。」
她的話語緩緩帶上陰暗的熱度。
貓柳臉上浮現出帶着幾分挑釁意味的笑容。
一股寒意從腳底襲遍全身。
「……所以說你啊,真的是個病嬌製造機哦。因爲你非常認真又溫柔……讓人明白你是真的在爲我着想,所以感覺我自己都快要變得不正常了哦。」
接下來的話,她沒有說出口。
不想被任何人知道。
「……畢竟貓柳你一直很在意吧。」
我感到尷尬,無法直視,只好將目光落在桌面上。
貓柳輕輕觸碰我的手。
「有的哦。那時候,是帥哥導師給了我生存的希望。所以,我才能像這樣將已經放棄的東西掌握在手中。」
但那種事無需言語也能傳達。貓柳苦惱的根源,正在於她那搖擺不定的自我認同。不知自己爲何物的感覺。自己可能是個連自己都無法理解的怪物的恐懼。
「沒那種事。」
她的情感在持續膨脹着。正因爲知道無法得到回應,正因爲被我給予了半吊子的溫柔,纔會將情感不斷積累。
突然被直呼名字,我在一瞬間動搖了。
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說起來,我之前說過吧。我這個人挺不輕易放棄的。看起來確實是這樣哦。」
抽油煙機呼呼作響的聲音在室內迴盪着。
「這一切,也都是託了帥哥導師的福呢。我啊……要是沒有帥哥導師,大概活不到現在哦。」
她是在清楚地看透了這一切之後,纔對我說這番話的。
我倒吸一口氣。
「……這份溫暖,現在只屬於我一個人呢。真想讓它永遠只屬於我一個人啊。」
這毫無疑問是幸運。是值得祝福的事。
「肯定是你和二階堂大佐的關係吧?我也一直在想能不能做點什麼。」
你真是個狡猾的人。貓柳笑着說。
「那太好了。隔閡應該已經沒有了吧?」
「最喜歡你了哦,稔君。」
她的手帶着一絲涼意。從肌膚傳來的細微不適感,如同吸收着我的體溫般融入並消失。
「……啊哈哈,是不是讓你爲難了?但是,我可是不被理睬很快就會精神不振的柔弱小貓。如果你只看着龍膽和雪花醬的話,我可不能原諒哦。」
「…………………………」
一直認爲自己不會被任何人理解。
我第一次被曾經覺得天真無邪的少女撩動心絃。
貓柳獲得了渴望的認可,本應能夠向前邁進了。
她那暗琥珀色的眼眸中,漂浮着憐憫。
我還不至於遲鈍到沒能察覺她話中背後的含義。
「……嗯。」
「……………………」
但是,貓柳一定是在極限邊緣壓抑着自己。
「我啊,覺得只是享受這種半吊子的溫柔已經不行了。……雖然也很高興啦。但是,那火焰很快就會熄滅。又會再次渴求。治標不治本般的溫柔,只會讓我持續焦渴哦。」
「在意什麼?」
貓柳的話語沉重地落入心中,我被她情感的強烈程度所震懾。雖然我早就明白這一點了。但我從未真正去修復那逐漸擴大的裂痕。
「……………………」
貓柳說完,緩緩笑了。
從她對於介入我與其他安薩斯之間的事情有所猶豫這一點,就能察覺得到。她大概也知道我的心意所屬,知道我雖然箭頭明確卻不知如何處理這份情感。以及,我抱着這份情感的同時,還維繫着另一種扭曲依戀的悖德感。
這種掠過脊背的感覺,我想是她給予的甜美毒藥所致。
「……抱歉啊。」
「真的,這件事我很高興哦。要是沒有帥哥導師,我和二階堂大佐大概只會一直心存芥蒂下去。我也會一直只是個對同伴施加暴行的罪人。而且……」
龍膽面無表情地佇立在那裏。
這份孤獨,被那個一直以來都已放棄、認爲絕不可能傳達到的對象所理解了。
以及她臉上浮現的笑容帶着的一絲苦澀。
「……嗯。和二階堂大佐還有『菲利亞』的大家之間呢。」
「……欸。」
連這樣的我,她也一直珍視着。
「辛苦了~。和櫻大人的談話,你還真是談了很久呢。」
「涼、涼花!這是那個……」
那熱度正是貓柳重新燃起的思念的熱度本身。
我慌忙站起身,追隨着貓柳的視線望去。
然而龍膽什麼也沒說。
她只是用冰冷的眼神,交替看着不由自主想要開口辯解的我和貓柳。
不可能不心虛。因爲我和貓柳的互動,根據看法不同,被誤會也沒辦法。要說我們之間沒有任何虧心事,那就是撒謊了。
「……啊啊,原來如此。」
龍膽看着放在盤子上的勺子……準確地說是勺柄的方向,像是明白了什麼似的低語道。
「午餐本該準備三明治的呢。是我考慮不周。」
「嗯냐~,我覺得倒也不用那麼在意啦。託你的福,本貓柳小姐才能享受到了好事呢~。」
「……是嗎。那太好了呢。」
龍膽和貓柳同時緩緩微笑着。
她們之間無言的交流,將空氣擠壓到近乎冰點。腋下滲出令人不快的汗水。
貓柳嘿嘿地笑出了聲。
「算是一日輔佐官體驗教室吧。很開心哦~。稔君也誇了我很多,還摸了我的頭呢。」
「稔君?」
「我試着叫了一下,他給了我可愛的反應呢。欸,你很在意嗎?」
「不。我覺得挺好的,只是換個稱呼方式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哈哈哈,不愧是輔佐官大人,真從容啊~。」
貓柳嘿嘿笑着,用赤裸裸的挑釁回應着龍膽的挑釁。不過她那保持從容的——不,是故作從容的表情下,無法完全隱藏水面下渾濁的嫉妒與焦躁。
龍膽則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只是泰然自若地望着那樣的貓柳。眼神靜謐得如同看着魚缸裏的魚一般。
貓柳走到龍膽身邊,將手放在她纖細的肩膀上。
「……我是認真的。別太小看我了哦?」
「呃……」
「我不這麼認爲哦。」
因爲這是必要的啊。
被留下的我與龍膽之間,橫亙着沉重的寂靜。
「是。」
「……啊啊。」
明明自己也認同這一點,我卻還是問了出來。
「您走好。」
「我不會否定哥哥。所以請安心。安心地,交給我就好了。因爲只有我啊。有我這個在理解你的一切之後,能夠接納你的存在。」
「不……因爲,你會不高興吧?看到我和貓柳做那種事。」
龍膽用輕柔的聲音說完,靠近我身邊,將手放在我的肩上。然後用帶着關懷的輕柔力道,緩緩讓我坐在椅子上。
如我所料,龍膽也給出了我所期待的話語。
她說着,用柔軟的手掌撫摸我的頭。
沒錯,是我選擇的這條路。
「……龍膽。」
「呵呵,別露出那種表情嘛。我並不是在責備你。那是貓柳自己強行貼過來的吧?」
帥哥導師對龍膽……對他體內的妹妹所懷有的想法和感情。以及,那份依賴的強度。
「……必要的事,嗎。」
「對,是必要的。你的選擇全都是必要的。我只不過是在幫忙而已。……無論是貓柳的事,莉莉的事,椿姐的事,紫苑醬的事,還是雪花小姐的事。甚至我的事。」
我咬着嘴脣低下頭。
「……是啊。那個……抱歉啊,龍膽。」
真想自嘲自己是多麼自私又傲慢。雖然貓柳也說了那是治標不治本般的溫柔,但確實如此。我所做的一切,終究不過是源於『不能放着貓柳不管』這種以自我中心的想法罷了。看似在給予,實際上卻一直保留着最關鍵的東西。
「因爲你選擇了我。我的……涼花的路線。」
「我清楚地理解那是必要的事情哦。如果不理睬貓柳的話,她或許又會像以前那樣失控。所以偶爾給點糖喫是很重要的。」
我必須和涼花……和龍膽好好面對面。
龍膽高興地靦腆一笑。
她理解了我的處境的複雜性,理解了我的糾葛,包容了我的一切。多麼溫暖啊。多麼令人舒暢啊。
無論是貓柳的事,龍膽的事,還是其他大家的事。 都我必須好好面對纔行。
龍膽一直注視着門的方向。表情難以揣測,我無法讀懂她在想什麼。
一切都是爲了守護大家。爲了復仇。
「你在說什麼事呢?我可沒小看過你。」
啊啊,果然龍膽能理解我。
「我所做的事,是不是很殘酷呢。」
那時被憎惡所支配的我,沒有任何猶豫。明知龍膽處於病嬌狀態,但還是爲了讓她達到武裝解放而選擇了這條路。
無法抑制尾巴的搖擺。內心嘈雜不已,煩躁不安,連呼出的氣息都覺得痛苦。
「? 爲什麼要道歉呢?」
我像是確認般重複着話語。
龍膽的呼吸拂過我的耳畔。
確實是必要的事。但絕非公事公辦的意義。那裏有我的想法,有大家的心情,有人生。每一個行動和選擇都伴隨着責任。
貓柳嘆了口氣。
我無法忍受尷尬,卻又想不出接下來的話,就這麼開了口。緩緩回過頭來的龍膽,將紫色的眼眸直直地望向我,臉上隨即緩緩露出笑容。
微笑的龍膽,用如同天使羽翼般帶着聖潔的柔和聲音編織着話語。用如同凝視着貼在相冊裏的回憶照片般、寄託着思念的視線望着我。
「所以你可以繼續對貓柳那樣哦。就像我說的,不即不離……今後也請保持不過近也不過遠的距離感來接觸她吧。當然,在你良心能承受的範圍內就好。」
「……嗯。」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龍膽便代替我回答道,但貓柳什麼也沒說,開門走了出去。
「……涼花。」
「所以我只會慰勞哥哥,絕不可能否定你哦。不得不做與自己想法相反的事情,會積累壓力吧。……你做得很好了。乖,乖。」
龍膽的擁抱是如此自然、如此溫柔,以至於我甚至延遲了片刻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何時已被她擁入懷中。
龍膽低語着,將我的頭轉向一旁。我與從肩後探頭望來的龍膽視線相接。那眼神彷彿能融化人心。
明明知道這麼做只不過是依賴。
「……」
「……你和貓柳關係變好了呢。」
腦海中浮現的是帥哥導師和龍膽的臉。
「不會哦。」
「那麼,我差不多該走了哦,稔君。我去和雪花醬玩會兒桌遊吧~。」
「……哦,是嗎。」
我甚至根本沒考慮過結果會怎樣。沒考慮過選擇了路線之後,我和涼花會發生什麼。雖然不知道,但唯有這一點是明確的。
※※※
龍膽的分支路線,路線B「涼花」。
「我明白的,龍膽。既然選擇了,我會好好考慮的。」
……那真是相當根深蒂固的東西啊。
「因爲這是沒辦法的事。導師立場的複雜性,我是清楚理解的哦。芙洛拉強加在你身上的不合理現狀,因此不得不採取與想法相悖的行動,明明根本不想做那種事卻又不得不提升大家的好感度。我都明白的。這簡直像是在雷區跑完馬拉松一樣吧。……讓誠實的你做這種事,我無法原諒哦。」
我走在走廊上,緊握着拳頭。
那兩人的關係坦白說很異常。稱之爲家人太過扭曲,情感的存在方式也黏稠糾纏,但又和戀愛關係不同,是一種瘋狂的關係。有着難以言喻的深厚聯繫。而且他們彼此都意識到了這一點,而且抱着糾葛卻又欣然接受了。
這是一種明顯的共生依賴。
我彷彿看到了連接兩人之間的生鏽鎖鏈。
「……真麻煩呢。」
我不得不明白龍膽爲何那般自信滿滿,即使不情願。
雖然至今我仍難以置信,但帥哥導師他們的過去,本貓柳小姐全都聽說了。
帥哥導師他們是轉生而來的事,以及導致這一切的充滿悲壯的經歷。在帥哥導師失去青梅竹馬、扼殺自己內心活過來的十年間,支撐着那個人的不是別人,正是龍膽啊。
那十年,大概讓兩人間的鎖鏈變得更加牢固了吧。她成了帥哥導師活下去的理由,帥哥導師的十年全都被她所渲染。正因如此,纔會導致那份深深紮根於心底的依賴吧。
強烈到即使懷抱着對雪花醬的矛盾情感,依然能強烈地與龍膽共存。
不,那種關係纔不是那種溫吞的東西。
那,是支配。
「…………………………」
關於帥哥導師和龍膽的關係,誰都不願深入觸及。像對待膿包一樣小心翼翼,默契地不去過問。
一方面是因爲那不是能輕易觸碰的問題。但更重要的是,大家都對窺探兩人間的深淵感到抗拒。很可怕。那兩人毫無疑問是瘋了,無可救藥地壞掉了。
因爲一旦知道了,恐怕就不得不承認那個事實。怎麼可能不害怕呢。畢竟那個人是拯救了我們的恩人,也是我們非常喜歡的人啊。
而且,剛纔的反應。
當察覺到我想要踏入禁忌時,帥哥導師非常害怕。我從沒見過他那麼動搖的樣子。被他露出那種表情,我怎麼可能問出口。而我並非想要譴責帥哥導師。
我停下腳步。
突然想要呼吸新鮮空氣,於是我推開了手邊的窗戶。湧入的風比想象的更強勁,頭髮拂過臉頰,我不由得閉上眼睛。
整理好頭髮,望着景色。
她大概是利用了名爲時間的確實存在的慢性毒藥,慢慢地、慢慢地在心理上支配了帥哥導師吧。
她一定發揮了令人不寒而慄的天才手腕。
我已經不再是那個只想從雪花醬那裏分點殘羹冷炙的貓柳了。我不想再卑微下去了。絕對,不會再那樣想了。
龍膽體內的那傢伙。和曾在椿姐體內的那傢伙不同。
「…………………………」
「……我真的能贏嗎。」
眼前是消失的要塞壁和翻起的地面。一片茶色的景色,絲毫不能治癒我沉重陰暗的心情。
我不禁心生怯意。
因爲,帥哥導師…… 聽說他在失去妹妹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自殺呢。
但我不想輕易放棄。因爲我喜歡那個人的程度,不會輸給任何人。我不可救藥地想要把給予了我生存意義的那個人據爲己有。
我不想輸。
不然的話,帥哥導師不會變成那樣。無論經過如何,如果只是普通地作爲家人生活的話,不可能產生那麼沉重的感情。
不想輸給那傢伙,也不想輸給雪花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