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話 翔陽 其六

「……咯、咯、咯。」

在視聽教室裏響起的，不是雞叫聲。

而是坐在我面前，拿着腮紅刷顫抖的皆川小姐的聲音。

只見皆川小姐露出如同被雷擊中般的表情，環顧着同樣驚愕的召喚獸女子們，點了點頭。

「竟、竟然能到這種程度……。我雖然一直覺得絕對很合適，但等一下……這太厲害了……」

「那、那個……」

「我們贏了！絕對贏了！」

椅子嘎嗒一聲倒了。皆川小姐站起來，做出了爲時過早的勝利宣言。

「我們勝利了！班級對抗賽絕對是屬於D班的了啊啊啊啊啊！」

是勝利的吶喊嗎，女子召喚獸們尖叫着。「我去找楓她們！」興奮地跑了出去。

等一下……總覺得這反應有點嚇人……。

「皆、皆川小姐……！那個……您爲什麼那麼興奮……？」

「欸，你不明白嗎？你不明白嗎？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厲害嗎？」

「冷、冷靜點……。我還沒看到自己的樣子，所以不知道。」

「……啊，是嗎。優香—！把鏡子拿來—！」

被稱爲優香的女孩拿着手鏡過來，舉到了我面前。

那裏映出了一個戴着髮箍，留着黑色波波頭的女孩。薄薄的粉底和腮紅。畫了眼影和眼線的明亮眼眸。紅色的彩色隱形眼鏡。還有，如同水彩般淡雅的櫻色口紅。

鏡中的女僕少女，不停地眨着眼，茫然地站着。

……欸？

……欸，這是我？

「吵死了。反倒是你，稔醬，爲什麼那麼冷靜啊。看到這麼美好的東西，難道你什麼都不想嗎？」

「啊、謝謝……。那個……不奇怪，吧？」

楓醬道了歉，一邊嚥着口水，一邊凝視着我。

「啊，抱歉。是啊。」

「我們班竟然有這樣的逸才……」

皆川小姐笑着說：「因爲你皮膚很好啊，所以化妝很順手，很開心哦。」

「唔、嗯。」

「……唔。確、確實。」

「……是女僕！有女僕！」

那份體諒，我很高興。

所以……。

我受不了，低下了頭。臉頰像被炙烤一樣熱，不行了……表情無論如何都要鬆懈下來。我知道這是很噁心的反應，所以拼命地想要忍耐，但是……但是……。

「吶，很厲害吧!? 哎呀，因爲你的臉很可愛，我早就覺得你絕對適合女裝了。沒想到竟然能變得這麼漂亮……」

「……」

這鏡子裏的到底是誰啊。不，按道理來說應該是我。只能是我。但我已經變樣到無法相信自己是自己的程度了。我只能眨了眨眼，捏了捏臉頰，又眨了眨眼。

不久，稔緩緩地看向了我。

「……那、那個。」

「等一下！這是咲化的妝吧!? 太厲害了真的！確實這能拿冠軍了！」

「——欸欸欸欸，什麼鬼啊啊啊，這是什麼啊啊!? 」

咚的一聲，我的心跳了一下。

皆川小姐接下來的說明，根本沒進我的耳朵裏。

「欸、欸欸？」

他們兩個看到我的一瞬間，也都僵住了。

嗯……果然是我。

「…………」

「……話說回來，我的青梅竹馬真厲害啊。平時是酷酷的帥氣哥哥角色，竟然還兼具可愛的隱藏萌點，這不是最強的嗎。反差萌死了……」

「是吧是吧!? 呵呵呵，我的直覺果然沒錯……！」

他害羞地笑了笑。

「喂，楓。我不是讓你冷靜點嗎。你的臉已經很可怕了。」

「嗯。嚇了我一跳。」

她又揉了揉眼睛，看着我，繼續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向我。

「是、是嗎……」

稔露出困擾的表情，瞥了我一眼。

「那個……稔怎麼想？我想聽你，老實說……」

我像不給退路般地問道，楓醬露出壞心眼的笑容，跟了上來。

楓醬露出如同宇宙貓般的表情，向皆川小姐投去視線。皆川小姐豎起了大拇指。

「……啊、啊哈哈。」

楓醬用閃閃發光的眼神，送上了讚美之詞。

他大概是在煩惱該怎麼說話吧。同爲男生的稔，或許能看到我的糾結。他正在拼命地思考着，該體諒哪些地方，該傳達哪些地方。

「就是就是—！翔陽醬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幫忙了—！沒反應的話，反倒是失禮吧—？」

「太厲害了，橘君。說實話，比那邊的女孩子還可愛。」

而且有點複雜。被誇可愛雖然不討厭……但作爲男生，該高興嗎，總覺得。不，不過被楓醬誇獎，我非常開心……。

「……我可以老實說嗎？」

周圍的女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道，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只能曖昧地笑着。

「……也不是什麼都沒想。」

「一點也不奇怪！非常可愛哦！」

「楓，皆川小姐。我理解你們的心情，但翔陽很困擾，所以稍微冷靜一下吧。」

「很合適。是啊……我覺得很可愛。雖然這麼說你可能不高興。」

很高興，但我之所以同意穿女裝，就是想讓想看的他們兩個誇獎我。

楓醬興奮地叫着，跑到我身邊，眼睛閃閃發光。

「……」

我無法否定這個會覺得高興的自己。楓醬和稔誇獎了我。我最喜歡的兩個人誇獎了我。那種事，叫我別高興纔是不可能的。

「欸、欸，是翔陽醬嗎!? 太厲害了！說實話，非常合適啊……！」

「反應真慢！……不過，會這樣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化妝老手的我也嚇了一跳呢。」

………………。

「是、是嗎……。很、很合適啊。啊、啊哈哈……」

我正不知所措時，視聽教室的門「嘎啦」一聲開了。被召喚獸們帶來的，是楓醬和稔。

我正困惑時，稔嘆着氣，插了進來。

……好害羞。

被我們兩個盯着，稔手足無措地撓了撓臉頰。他「啊—」地短促地說了一聲，看向天花板，苦笑着。

女孩子們把我晾在一邊，嘰嘰喳喳地興奮着。

「……這、這是什麼敗北感。」

「…………」

稔噗地一聲別過了臉。

是錯覺嗎，總覺得他的耳朵有點紅……。

就在那時，「啪嚓」一聲響了。

皆川小姐正默默地舉着手機。

「欸，那個……皆川小姐？你剛纔是不是拍照了。」

「……抱歉。因爲太可愛了，就忍不住拍了。」

「哈!? 不、不不爲什麼!? 」

「因爲太可愛了。翔陽君，剛纔你完全就是女孩子的表情哦？完全就是個女孩子。」

「嗯。……他們兩個的互動太尊了，不是嗎？欸，中學時傳的謠言是真的嗎？你們兩個其實在交往？」

「稔 ✕ 翔陽……很有可能啊……」

「……楓……節哀順變。」

女孩子們七嘴八舌地說道。我從椅子上站起來，拼命地否定。

「沒、沒沒沒交往！怎麼可能！」

「啊、啊啊！翔陽是很重要的存在，我也很喜歡他，但我們沒交往！」

「稔!? 別說那種會引起誤會的話！」

「呀—」地一聲，黃色的尖叫聲響起。

「欸，剛纔那不就是事實上的告白嗎!? 」

「稔君真大膽啊……雖然很喜歡……」

「乾脆就當成公認情侶宣傳出去吧……太尊了。」

「謝謝發糖！」

剛纔真是辛苦了。

「……不許撒謊哦。」

不知不覺間，樓梯平臺也變得昏暗了。

「啊哈哈。居然最後被翔陽醬搶走了。啊哈哈哈哈，恭喜恭喜。」

「啊啊，對不起。我不是想說他們壞話。」

我從女僕裝換回了普通的學生制服，坐在樓梯上嘆着氣。我打開在食堂買的咖喱麪包的袋子，狼吞虎嚥地啃着。

屋頂前的樓梯平臺。

「……哇！」

我慌忙拿出紙巾擦拭着地板。我好像無意識地握緊了麪包。

芙洛拉這麼說着，聳了聳肩。

「哦……他們兩個不知道啊。」

但是，楓醬像壞掉的機器人一樣張着嘴，看着我們。連眼睛都沒眨。好可怕。

他們知道我被父親虐待，以及母親因不堪家庭暴力而殺了父親的事。但是，我沒有告訴他們，我被父親做了什麼。

因爲能認識到她的只有我。我不能讓她孤獨，那會讓我良心不安。

我知道大家沒有惡意，但害怕就是害怕。……真是沒出息啊。明明知道可能會變成這樣，才接受了女裝，結果事到臨頭，覺悟卻輕易地就折斷了。

我試圖通過集中咀嚼，來壓制腦海中燃起的憤怒。……最近，芙洛拉越來越頻繁地批評楓醬和稔了。雖然我不知道她是什麼心境變化，但這不是件好事。

「……我以前也說過，別再說他們兩個的壞話了。」

我知道是徒勞，但還是敷衍了過去。就算說了，也不可能被理解。

芙洛拉坐在了我旁邊。

「……楓、楓醬？」

芙洛拉嘆了口氣。

「翔陽，你不擅長被男性靠近吧？剛纔你一直臉色發青呢。說實話，我看不下去了。」

「……只是稍微有點。雖然很辛苦，但只是稍微有點。」

我覺得我無法阻止吵鬧的女孩子們，便淚眼汪汪地向楓醬求助。

芙洛拉發出瞭如同鈴鐺般的聲音。

「唔、嗯，我沒事。謝謝你擔心……」

「你就那麼想被他們兩個誇獎嗎？即使冒着受傷、痛苦的風險。對你來說，楓和稔的話就有那麼大的價值嗎？」

「是嗎。呵呵，不知道啊……是嗎……。明明是青梅竹馬。」

「……我知道了。我會注意措辭的。」

「……因爲他們不知道，所以沒辦法吧。他們兩個並不是知道我的一切。」

這近十年來，我一直努力想要忘記那個人，但那創傷卻怎麼也無法消失。只是因爲稔和楓醬在身邊，我才勉強忍住了，但大概他們兩個不在的話，我就會僵住動不了了吧。

「楓醬!? 你清醒一點!? 全都是誤會！」

那種醜惡的事——我怎麼可能說得出口。

現在的她變得成熟了。比第一次見面時成熟多了。

「……翔陽。」

「啊哈哈，對不起。因爲翔陽露出憂鬱的表情，我就忍不住在意起來。……你還好嗎？」

特別是，我絕對不想讓楓醬知道。不想讓她知道我是個多麼污穢的人。唯獨這件事不想讓那個擁有黃金之魂的人知道。

「我不明白呢。……他們兩個，根本就看不見你的心情。如果他們瞭解你，就絕不可能說得出想看你穿女裝這種話。然而，他們兩個卻輕而易舉地說了。」

「啊啊。因爲是不知道也無所謂的事。」

被女孩子們誤會，楓醬又不高興，被迫答應請她喫小壽司。然後，又被之後來的同學們，又是吹捧又是揶揄……呢。

我沒說話，只是啃了一口咖喱麪包。或許是因爲喫了沒餡的部分，所以感覺很沒味道。

「……是芙洛拉啊。別突然搭話啊。嚇我一跳。」

我嚥下麪包，說道。

「……誰知道呢。」

「你又逞強了吧？我可不希望翔陽逞強。」

那時天真爛漫，傻乎乎的感覺，現在的她已經完全沒有了。據她所說，是因爲『神話擴大了』。我不太明白是什麼意思。

「在我聽來就是。別說了。」

是的，他們兩個並不是完全知道我的過去。

背後傳來聲音，我回過頭。

咖喱麪包的餡掉了出來。

下課鈴響了。是放學後的鈴聲。因爲文化祭準備期間，中午就放學了，所以時間的流逝感有些奇怪。

那裏站着一個穿着白色連衣裙的綠髮少女……芙洛拉。或許是我驚訝的樣子很好笑，她帶着惡作劇的微笑，妖豔地笑着。

「……唉。」

之後，爲了解開壞掉的楓醬和興奮的女孩子們的誤會，真的費了好大的勁。

我看着毫無反省之意的芙洛拉。我已經不抱期待了。無論是好是壞，她都變了。

因爲腦海中，會閃過那傢伙的聲音。

短暫的沉默。

「……」

我粗暴地啃了一口咖喱麪包。

她那如同金剛石般閃爍着複雜色彩的眼瞳超然脫俗，孕育着與人類無法相比的神聖之美。她將小小的臉放在膝蓋上，悠然地露出古樸的微笑，美得令人窒息。

特別是被男孩子們圍着，不停地被說「可愛」，真的很辛苦。我不擅長被男生靠近，而且被稔以外的男生說「可愛」，我無論如何都會感到噁心。

但是，即使如此，我們還是朋友，所以我還在和她一起行動。

我看向了芙洛拉。

「……我，想改變自己。」

她輕輕地動了動臉。垂下的翡翠色頭髮，如同絲綢般柔軟地滑過地板。

她露出如同在聽吟遊詩人詩歌般的表情，微笑着。

「改變？」

「啊啊。……我不想，再被過去所囚禁而活下去了。我想爲了今後能向前看而努力。」

與過去決裂。然後，自立地生活。

那是我爲自己設定的人生目標。因爲我所欠缺的，正是他們兩個那樣能向前看的堅強。

「哦。穿女裝也是其中的一環嗎？」

我笑着回應那句開玩笑的話。

「是啊。雖然起因是他們兩個的話……但仔細想想，也不是完全沒有那種心情。雖然我不知道這麼做能改變什麼。」

「……」

「但是，無論多小的事……只要有前進的可能性，我都想去嘗試。說實話，我討厭穿女裝，也很辛苦……但我想努力。如果是以前的我，大概就只會逃避了吧。」

「你想變強啊。」

「嗯。雖然可能很難，但我想像他們兩個一樣變強。畢竟，我不能再總是依賴他們兩個了。」

而且——。

總有一天，我也會和他們兩個分開吧。這種情況下我們三個人想要一直保持着好朋友青梅竹馬的關係，大概很難吧。

因爲，我已經愛上了他們兩個人。我向他們投射了普通友情無法想象的巨大感情，這麼下去，總有一天肯定會產生問題的。

爲了那個時候……我必須獲得即使沒有他們兩個也能活下去的堅強。

「……原來如此啊。」

爲了在這裏完整地講述這一過程，無論如何都需要一些時間……。

作者後記

（不可否認的是，翔陽是我個人非常喜歡的角色，所以寫起來有點用力過猛了……笑）

芙洛拉露出既像感心又像無語的表情，她這麼說着，緩緩地站了起來。

——我支持你哦。

大概，15話左右應該能結束……如果各位覺得無聊的話，實在抱歉。

目前正在撰寫翔陽的故事，由於這是非常重要的部分，預計篇幅會相當長。

我只是，太喜歡楓醬和稔了。

請大家繼續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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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真是個執着的人啊，翔陽。……嘛，那種地方也是你的優點。」

芙洛拉留下這句話，像霧一樣消失了。

「……是嗎。」

「……」

「……我纔沒那麼執着啊。」

翔陽是個什麼樣的人，他爲何會製作出這款遊戲，並最終走向大規模屠殺的道路。

我，看着天花板，嘆了口氣。

「是啊。我甚至會羨慕被你喜歡的他們兩個，你就是那麼執着而溫暖。」

由於我是在休息日與其他作品並行寫作，更新會比較慢，但如果能耐心等待，我將不勝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