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話 ΙΧΘΥΣ・Orkos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5400 字
我,龍膽的例行公事是傍晚跑步。
繞據點內跑五圈左右,大約花三十分鐘。即使涼花的意識萌發之後,這個習慣也幾乎沒有中斷過。
我喜歡跑步,所以不覺得辛苦。倒不如說,一天不跑反而會覺得不舒服,靜不下心來。大概和不刷牙就上牀睡覺的感覺差不多吧。不去做的話,身體就會焦躁不安。
「……………………」
我從主樓旁,跑過曾經是中庭的地方。
鳶尾花的香氣已經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芬芳。這裏曾是我種植的鳶尾花田,但在那場戰鬥中被我親手摧毀了。如今,這裏只剩下一片蕭瑟的土地。
堆積的沙袋,像飲水的恐龍般垂下吊臂的無人重型機械。好在這裏已經開始朝着重生邁進了。看起來我必須再次培育鳶尾花了。
「……對不起。」
我將以你爲名的花朵,焚燒殆盡了。
雖說是必要之舉,雖說是心愛之人所求,但我還是對你深感抱歉。畢竟那原本是爲了憑弔你而設置的花田。將其化爲焦土,無異於對你靈魂的褻瀆。
因爲你,是重要的人。
因爲你,是教會了我愛的喜悅與苦楚的,重要的朋友。
因爲你,曾是我的憧憬。
「…………………………」
或許是因爲橙色的陽光逐漸黯淡,春風也變得寒冷起來。雖然這涼意本應令滿是汗水的肌膚感到舒適,但溼透的襯衫帶來的不適卻絲毫未減。
簡直像有蛞蝓緊貼在肌膚上一樣。從剛纔開始,那種感覺就一直沒有消失。
我不想去多想。
我什麼都不想去想。我曾以爲,只要投身於例行公事,就能避免產生多餘的想法。但是,我已經不像過去的龍膽那麼單純了。自從被佐伯破壞,自從成爲涼花之後,我腦海中思考的事情只增不減。已經複雜到無法輕易讓頭腦放空的地步了。
而且,這也大概是受涼花的影響吧。
我的腦海裏一直有我的摯愛之人。一天二十四小時,我的每分每秒都在想着他,根本不可能清空。一直都在意着他,掛念着他,已經一刻都無法抹去了。
『能和你們相遇,我真的覺得太好了。除了妹妹以外,已經很久沒有人這麼擔心我了……。原來是這麼令人心痛、這麼痛苦,又這麼溫暖的心情啊。』
這是一首哥哥和母貓的聲音交替出現的、美麗而污穢的二重唱。令人作嘔。胃裏翻騰着不快感,如同胃液沸騰般的焦躁衝上了腦門。我從很久以前就知道這種感情。是楓姐姐教會我的。每當楓姐姐對哥哥微笑,每當楓姐姐觸碰哥哥,每當楓姐姐談論哥哥的時候,我都會感覺到這種感情。
音樂仍在繼續播放。
你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不可原諒。想要離開我什麼的。不可原諒。向我以外的女人獻殷勤什麼的。不可原諒。和我以外的女人親近什麼的。不可原諒。對我以外的女人迷戀什麼的。
並非傳來了雜音。是我的磨牙聲。
以及,害怕哥哥可能會被奪走的恐懼。
我摘下耳機,仰望天空。在這個被創造出來的世界的裏,欺瞞的星辰閃爍於人造的夜空中。因神明的過家家遊戲而產生的純粹惡意,是如此美麗又如此殘酷。它絲毫沒有察覺到,在我體內翻湧的,墨黑的破壞衝動。
那個女人,根本沒說要保護你吧。那個女人淨對你說些難聽的話,甚至還侮辱了你。她只是稍微掉幾滴眼淚,爲什麼你會做出那麼誇張的解讀?那只是因爲事情不順利才哭的吧?是吧。就是這樣的。吶,爲什麼你會那麼想當然地去解讀啊。
哥哥。
呼吸越來越急促。明明才跑了三圈。
你纔是笨蛋。你纔是笨蛋。你纔是笨蛋。竟然對我哥哥說那麼多髒話。哥哥會被你弄髒的,別用那種像骯髒母貓一樣獻媚的聲音侮辱我的哥哥。
這條龍膽的花語,恰如其分地抓住了我的本質。只要是必要的事情,我會不擇手段。即使,會暫時傷害到哥哥。如果連這一點你都早已預見的話,那麼翔陽君,你就是惡魔。
但已經不行了呢。
『我也是同樣的心情。想和雪花你和好。』
是最至高無上,同時也是最卑劣至極的歌。
我被熱度灼燒着。
我停下了腳步。
「……………………」
耳機裏流淌的,並非能讓人心情振奮的音樂。
所以啊。
『啊,不……!不、不行不是那個意思啦!那、那個能和好是很開心……但怎麼說呢,要說正常說話還是有點困難。……嗯。』
吶,當我從背後抱住歸來的你的時候,你不是哭了嗎?那眼淚是假的嗎?不溫暖嗎?不心痛嗎?還是說僅僅只是痛苦嗎?你不是對我說謝謝了嗎?那也是謊言嗎?
居然親吻我哥哥?少開玩笑了。光是觸碰哥哥就不可原諒了,竟然還對他做那種猥褻的事,簡直萬死不辭。不可原諒。這隻母貓。竟敢染指我的東西。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
那種心痛、痛苦、又溫暖的心情。
是懷錶的指針揮舞着指揮棒,懷錶之歌。
你纔是笨蛋啊。
「…………………………」
即使,是在例行公事的時候。
『……唔!』
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你沒有感覺到嗎?
『我們之間一直這麼尷尬下去我也不喜歡。所以,我們和好吧。能再和你正常說話,我會很高興的。』
我回過頭。
「那個……我有話想和龍膽妹妹說。」
「……不要。」
站在那裏的是椿姐。不愧是安薩斯,即使落魄了也還是安薩斯呢。我早就注意到她從剛纔開始就一直跟着我,但她的呼吸卻絲毫沒有紊亂。
涼花的思念就是我的思念。我的思念就是涼花的思念。我們共享着這份渴慕愛意的熾熱。
而是如同絢爛鳶尾般清澈的男聲,以及如同會使花朵枯萎的骯髒蛞蝓般黏附在耳膜上的女聲。
『謝謝你。想要保護我。我也有着同樣的心情哦。』
——殺了你。
『……不行。』
別被那種母貓的甜言蜜語迷惑了。你是隻屬於我一個人的啊。你只能看着我纔行。你只能爲了我而活下去。十年來,你不是隻依賴着我一個人嗎。你不是隻看着我一個人嗎。你的思緒不是被我一個人填滿了的嗎。我不是已經讓其他女人根本沒有插足的餘地了嗎。我花了很長時間,才從哥哥身邊排除了多餘的東西。我引導你的思考,讓你只意識到我,讓你只依賴我。
吶,你想讓哥哥嚐盡地獄的滋味,對吧?
我原以爲,至少在做跑步這種例行公事的時候,可以不用去想吧。
你,憎恨着哥哥吧?所以纔會把我和哥哥召喚到這個扭曲的世界來。你被芙洛拉迷惑,渴望向奪走楓的一切復仇,是吧。
這種感情,叫嫉妒。
但這一切都無關緊要。
『……這、這是和、和好的臉頰吻。是開玩笑的哦。』
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討厭。
『愛着悲傷的你。』
『……笨蛋。』
咯吱咯吱的聲音響了起來。
「……您有什麼事嗎?」
討厭。
可是,爲什麼你會把我轉生到哥哥身邊呢?你明明應該對我的瘋狂一無所知纔對。不,或許你知道?不然的話,不可能把我送到哥哥那裏去。你對我,究竟期待着什麼呢?是希望我傷害哥哥嗎?啊哈哈哈哈,如果是那樣的話,你的性格可真是相當惡劣哦。
翔陽君。
所以,無論發生多麼討厭的事情,我都忍不住要去確認。
『欸?』
『不能跟我正常說話嗎……?』
爲什麼你會說出那種話?
我會爲了我的愛而戰。
「是嗎。想說什麼?」
椿姐緩緩點頭,咬住了嘴脣。她微微低垂的眼眸中,能感覺到強烈的猶豫。現在的她和遊戲裏的人設一樣呢。認真、溫柔、但是無趣。明明長着一張和楓姐相似的臉。
所以啊,前世的我在遊戲裏從沒有用過你。雖然哥哥說過喜歡這個角色,但我完全不明白喜歡這個毫無趣味的孩子有什麼理由。僅僅是因爲和楓姐長得像嗎?但是,我無法理解。
「……到底有什麼事?」
我微笑着催促她回答,她猛地一顫肩膀。爲什麼要那麼害怕呢。我並沒有特意施加壓力啊。
「龍膽妹妹……其實是涼花妹妹吧?」
「嗯,是哦。你通過沙也加醬的記憶知道了吧?」
「……嗯、嗯。所以,你的後悔……我也明白哦。」
「後悔?」
我還以爲她要說什麼呢,結果突然開始談論起我來了。
我用虛假的微笑掩蓋住險些脫口而出的失笑,繼續追問道。
「那確實,我後悔的事情可多着呢。今天早上,我還後悔給導師泡的紅茶應該再涼一點纔好。昨天也是——」
「不是那個。我想說的不是那個。」
椿姐中途打斷了我的話,搖了搖頭。她原本低垂的目光筆直地望向我的臉,被恐懼包裹的決意開始微微顯露出來。
「……那麼,你想說什麼?」
「你,對楓小姐的事感到後悔吧?因爲你的話,才導致了楓小姐的死。」
「……哈啊?」
這傢伙怎麼回事。還以爲她要說什麼呢。
「你因爲無法承受楓小姐和導師關係的變化,而把一切告訴了沙也加。那成了導致那場悲劇的開端。……你難道不爲此感到後悔嗎?」
「……………………」
「……當時的你才八歲。不可能有什麼惡意,也不可能承受得了那樣的景象。而且還有失去雙親的打擊……。所以,你做的事並沒有錯。但是,你一定一直在後悔。」
「……我只是想求求你住手。希望你不要再做和沙也加一樣的事了。」
僅此而已,一切都將唾手可得。
「……………………唔!」
「別再囉裏囉嗦地說些沒用的廢話了。雖然你說得頭頭是道,但我沒理由被你這麼說教。尤其不該被殺了人、殺了同伴的你來說。」
「呼嗯。不愧是獲得了神明視角的人,說話就是不一樣。明明什麼都做不了,說起話來卻一套一套的,這種厚顏無恥的地方,也很有神明的感覺,不錯哦。」
「…………………………」
「只是毒藥的名字不同而已。你用名爲時間的毒藥,對導師進行洗腦。只是沒有讓他察覺到而已,那也足以稱得上是破壞尊嚴的行爲。你奪走了那個人的可能性。」
真是個無趣的人啊,真的。
「閉嘴。」
「你……那股力量究竟是……」
這是最強的安薩斯櫻,曾與三海大將締結的死亡契約。是爲了獲得究極力量而許下的約定。
「……呵。」
「……就算被你嘲笑也沒關係。我沒能阻止沙也加,沒資格說別人,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但是……但是啊,正因爲如此,我纔不希望你重蹈覆轍。求求你重新考慮一下。希望你能正視導師真正的幸福。你和沙也加是不一樣的吧?」
「也是呢。你看起來不像莉莉那樣會對這種事感到愉悅呢。」
接下來,只要哥哥接受就行了。
椿姐顫抖着點頭。
「……。……你們是兄妹吧?那樣,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而且,這個身體已經不是涼花了。是龍膽。我和導師已經沒有了血緣關係,所以倫理上沒有任何問題。只是心靈上是兄妹的聯繫而已。呵呵……我已經擁有了作爲一個女人,被哥哥所愛的資格。」
「兄妹又怎樣?不就是從同一個產道出來的嗎?就因爲那樣,爲什麼彼此結合的幸福就必須被否定啊。」
「很明智呢。」
「我明白你比任何人都深愛着導師。但是,這並不代表你可以踐踏他的感情。……你讓導師依賴你的行爲,和沙也加所做的事本質上沒有任何區別。」
「哼……。你說得好像親眼見過一樣,難道這也是刻在芙洛拉記憶裏的內容嗎?畢竟沙也加醬大概一直被關在拘留所或者少管所了吧。她不可能知道的。」
「那是不對的。」
「……不用再說了。如果再插手的話,我會不擇手段地排除你。所以,乖乖地在一旁看着就好了。」
椿姐咬着嘴脣,筆直地注視着我。臉上是如同咀嚼着毒草般的苦澀表情,大概是在消化我剛纔的諷刺吧。
就快完成了。我所期望的究極情感,將通過這份究極的聯繫而得到。
「而且,已經太遲了。無論你做什麼,我和導師都會結合在一起。這是命運。就是這樣的……」
看到那裏的東西,椿姐愕然地睜大了眼睛。她因恐懼而顫抖着呢。呵呵,沒辦法呢。這是沒辦法的事。
我身後的裂縫,消失了。
螞蟻與大象。
「……………………」
「呵呵……就是這麼回事哦。」
「……………………」
「不是的。」
我將槍口抵在椿姐的額頭上。
「我不太明白你在說什麼。我做的事和沙也加醬一樣?怎麼可能呢?我既沒有下藥,也沒有殺人。而且我也尊重他的意志,不是嗎?」
「我愛他哦。」
我咯咯地笑着。
「……所以呢?神明大人想說什麼呢?指出我根本不存在的後悔,想看我被說中心事而動搖的樣子,然後沉浸在愉悅之中嗎?如果是那樣的話,你可就失算了哦。」
我們之間就是有着如此懸殊的戰力差距。
「是啊。因爲沒有必要那麼做。和我在一起,對他而言無疑是最幸福的。除此之外的東西,應該都不需要了吧?」
「……你說得對。是芙洛拉的記憶呢。因爲芙洛拉……也一直看着你。」
夾雜着沙礫的溫吞的風,呼嘯而過。
「是哥哥自己選擇的。哥哥選擇了扼殺自己,只爲了我而活。我並沒有干涉他的選擇。」
我說道。
槲寄生之誓
。
「我再說一次。如果礙事的話,就殺了你哦?」
「……那是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椿姐猛地沉默了。哈哈哈,我是不是該說得更委婉一點?嘛,不過我覺得剛剛說的已經算溫柔的了。
因爲連我都會害怕自己呢。
我身後裂開的縫隙。從那裏探出頭來的,是我即將達到的境界,那力量的象徵。
「……咿!」
「我絕對不會原諒任何妨礙我和哥哥的人。明白了嗎?」
椿姐跌坐在地上,瑟瑟發抖,我朝她露出了一絲微笑。
「…………你瘋了。爲什麼會這樣……非得做到這種地步嗎?你就那麼,愛着導師……」
「所以呢?」
「……那種事……」
椿姐發出一聲小小的悲鳴。
一隻巨龍露出了一隻眼睛,死死盯着椿姐。
「大概是獲得力量的代價吧。呵呵,痛得不得了哦。但是,爲了我們的幸福,這點痛苦算不了什麼。」
我捲起運動褲的褲腳。
自從沙也加妹妹和芙洛拉離開後,一下子就沒意思了。
椿姐睜大眼睛,驚恐不已。大概是無法相信我可以在沒有戰鬥許可的情況下展開武裝吧。真是愚蠢的表情。她現在才明白我已經超越了常理,才意識到自己和我之間『力量的差距』。
「…………………………」
「確實沒有干涉他的選擇。但是,之後積極地扼殺導師人生可能性的,是你吧?你明明可以告訴他,沒有必要被罪惡感束縛着活下去,但你沒有那麼做。」
我帶着恍惚的表情,扭曲着臉說道。
「我爲了得到哥哥的愛,什麼都願意做。我會成爲,哥哥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