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話 不懂事的孩子

涼花發動了她的究極戰技。

從被花羣深深侵蝕，連臉都看不清的涼花身上，迸發出龐大的黑暗。那黑暗如濁流般衝向天空，以吞噬晴空的勢頭擴散開來。

沒花多少時間，澄澈的藍色天空便被染成了渾濁的紅色。包括我在內，演習場的所有人，都抱着不安、憂慮、悲傷、恐懼、好奇……各種各樣的感情，仰望着地獄般的天空。

『咔嚓』一聲。

如同大樹被折斷般的聲音響徹雲霄，赤紅的天空中劃過一道巨大的龜裂。在那裂縫上，出現了五根巨大的爪子。

那是如血一樣赤黑的龍爪。真大。光是一根指頭就有十幾米。那爪子像芋蟲一樣蠕動着，然後有力地抓住天空的表面，將裂縫撕得更大。

「——」

從黑暗中。

從那漆黑的裂縫中躍出的，是堪稱魔神的，三個頭顱結合在一起的異形巨龍。它巨大得如同一艘航空母艦，從三個裂開的口中溢出的氣息，化作溫熱的風，不祥地撫摸着我們。那令人窒息的濃烈獸臭，讓我屏住了呼吸。

不規則排列的六隻眼睛——。

那眼睛，像蜂巢裏的蜂蛹一樣滴溜溜地轉動着，不久便一齊瞪向了楓。滴着大量唾液的龍口，張開了。

那一瞬間，如同轟炸般的暴力咆哮，震撼了世界。

「……唔！」

好大的聲音。

我捂住耳朵，壓低身子，勉強抵禦着捲起的暴風和大地的震動。感覺只要稍不留神，身體就會被吹飛。驚人的風壓讓我窒息，我咬緊牙關，拼命地吐出呼氣，獲取氧氣。

我拼命地睜開下意識閉上的眼睛。

龍背後的赤黑天空泛起了波紋。如同被驟雨擊打的湖面。搖晃着搖晃着搖晃着，波紋不久便化爲波浪擴散開來。從那裏，出現了用繁星來形容都嫌少的，近乎無限數量的炮管。那驚人的戰力，讓我嘴脣的顫抖無法停止。

這個規模，與之前發動時相比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級別完全不同。那異樣的景象，彷彿能輕易地將此地的一切都夷爲平地。顯然已經超出了常軌。

「……就算這樣也不想輸嗎。」

就算動用這種力量，也有必須證明的東西嗎。

不想輸給我害死的女孩。

在炮擊發動的瞬間，在連眨眼都不到的剎那，我的究極戰技被破壞了。

不想輸給我憧憬的女孩。

我的吶喊，被龍的咆哮所掩蓋，彈了回來。

啊啊，那天回到家後，好像是喫了咖喱飯。媽媽做的咖喱飯，甜甜的很好喫……。

「……」

我希望，你能看着我。

我無法原諒自己的無力。

一切，都碎了。

明明是在說很嚴重的事。她的表情卻沒有一絲陰霾。她如同觀測星星一般，用紫水晶般的眼瞳，平靜地溼潤着，面帶微笑。

不管誰說什麼，我都想救她。

楓，仰望着天空說道。

我的聲音明明傳不到她那裏，卻還是隻能徒勞的吶喊着。

曾經，在公園玩到很晚的回家路上。我和楓一起牽着涼花的手，看着星星走在河邊。我一邊取笑因爲涼花的冷淡而半哭的楓，一邊大家笑着，開心地回家。

這時，一隻手伸到了我的面前。

是它，給了我力量。

即使發生了那樣的事，即使心懷失望，我也並未忘記她給予我的溫暖與溫柔。無論其中包含了何等不純的感情與思念，我被絕望的自己所拯救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

不想輸。爲了這無謂的掙扎，神回應了，而涼花則將自己的一切都獻了出去。

「所以，我來創造時間。讓一切都結束吧。」

真是愚蠢——。

「……謝謝你，楓。」

光芒，擴散開來。

我，握住了楓的手。

「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擁抱她。希望你能告訴她，你愛她。稔醬，你並不是對此無能爲力。」

究極奇蹟

『

執掌命運

』

涼花是我的妹妹。是我重要的家人。

「……要將這種規模的攻擊全部消除，需要時間。」

那種事是不被允許的。不可能被允許。

啊啊——。

龐大的光芒連聲音都吞噬了，在爆炸的瞬間——楓的奇蹟發動了。

剛纔感受到的恐懼，一下子變輕了。暴風的威壓，大地的劇震，威脅世界的暴力光景，一切都在瞬間變得微不足道。

被黑暗吞噬的她，只是咯咯地笑着，只看着天空。她被力量，被詛咒，所吞噬了——。

我想救她。

就算這是自暴自棄，做到這種地步也太過火了。她是打算連同自己，把在場的所有人都殺掉嗎。

「……楓。」

無數的炮口迸發出光芒。赤紅的天空如同星象館般閃耀，明明預告着幾秒後的死亡，卻讓我覺得美麗。

「走吧。我和你是一樣的心情。涼花醬在尋求幫助。」

「……啊啊。」

「……可惡啊啊！」

我們手牽着手，走向涼花。

「嗯。」

※※

不想輸給我最喜歡的女孩。

楓醬和哥哥，站在我面前。

炮彈，炮臺，我力量的象徵——巨龍，還有赤紅的天空——都奏着如同玻璃破碎般的聲音，化作黃金的花瓣，在世界中飛舞散落。翩翩地，翩翩地。龐大數量的光之粒子，與晴空的輝煌交織在一起，祝福着一切。

不想輸給我——即使伸出手也無法觸及的光之天使。

我不想輸。

「稔醬。」

「住手，涼花啊啊！」

是因爲腦海中閃過了什麼吧。

不可思議。

緩慢地，卻又堅定地，帶着勇氣踏着大地向我的妹妹走去。從手上傳來的溫暖。是楓活着的證明。

楓扶我起身。然後她一把將我拉近，手扶着我的腰，像天使一樣對我微笑。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一切就彷彿切換了影像一般，景色突然就變了。

「……」

「……涼花醬。」

我只能，悽然的笑了。

楓醬用平靜的表情看着我。我無法直視她的臉，低下了頭。我感覺到全身的力氣都泄了。槍從我手中滑落。

無計可施。發動究極戰技後，十分鐘以上無法使用武裝。

不，即使能使用武裝，我之前使出的最大火力也對她無效，已經無計可施了。

「……殺了我吧。」

已經，無所謂了。

我輸了。

我不得不承認。

再怎麼掙扎，也無濟於事。

「……」

「動手吧。我希望你能痛快地殺了我。我無法再這樣苟活於世了。」

「……不要。」

楓醬淡淡地說道。

「我怎麼可能殺得了你呢？」

「……爲什麼？」

我咯咯地笑了起來。

「你，是因爲我才死的吧？因爲我把你們的情事告訴了沙也加……。殺了你的是我。然而，我不僅沒有反省，還沉溺於自私的嫉妒，對你做了那麼多過分的事。」

他彷彿在忍耐着什麼湧上心頭，顫抖着呼吸，眼中含着淚，直視着我。

——憎恨別人的，只有你。

「我不是說了嗎！我愛你。你對我來說，是重要的妹妹……！那種事，就算世界顛倒過來也不可能做到！」

爲什麼……。

我按着臉頰，呻吟着。

哥哥跪了下來，向我被打的臉頰伸出手。我下意識地躲開他的手，他的手指卻溫柔地觸碰了那裏。

我被打了。

我沒有資格被這麼認爲。

「別再逃避了！你不是不明白自己是被別人多麼珍視的吧！」

如同被小針刺了一下般的疼痛，在臉頰上回響。

我犯了錯。都是因爲我。都是因爲我，楓醬纔會死。哥哥和翔陽君纔會崩潰，變得不正常。大家才都變得不幸。結果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裏，我們互相憎恨，互相殘殺——。

——多聽聽，他們的想法吧。

「……………………」

彷彿在說，我絕不會再移開視線。

「……楓，用生命向我展示了。她用盡全力，用全身心，表達了對你的愛。看到了那樣的場景，最珍視你的我，不能不有所表示。」

「……………………」

——她沒有憎恨你吧。

——因爲我愛你啊。你啊，真是個不懂事的孩子呢。

楓醬一邊怒吼着，一邊從她那美麗的紫羅蘭色眼中，流下了慈悲的淚珠。

——吶，涼花。

楓醬則開始淚流滿面。她肩膀顫抖着，痛苦地握着打我的手，彷彿在後悔打了自己一樣，痛苦地皺着眉。

一聲清脆的響聲，炸開了。

「……………………」

「…………………………」

「……涼花。」

在黃金花瓣飛舞中，他流着淚說道。

「……啊，嗚。」

我說不出話來。它們無法成形，只是在口中空轉，像無味的糖果一樣，停留在那裏，然後融化。

「……笨蛋！你這個不懂事的孩子！」

他用漂亮的茶色眼眸映着我。

龍膽，這時對我說話了。

哥哥緊緊地咬住了嘴脣。

「涼花——我也愛你啊。」

害死你的人，是我啊？

「下次，要是再說這種蠢話，我就讓你做深蹲做到腿軟！讓你做阿特拉斯地獄套餐腿部訓練版！明白了嗎……!? 」

「……我有很多話想說。想道歉的事，想責備的事。但是，那些現在都先放一邊吧。」

滑落臉頰的淚珠，吸收了在世界中搖曳的黃金光輝，沾溼了腳下的粉蝶花。那朵花搖曳着，彷彿在無言地訴說着，我原諒你。

「你無法原諒吧？正常來說也是無法原諒的。殺我的動機，要多少有多少。」

「……怎麼會。」

爲什麼，你要爲我這種人，哭成這樣？

——我不是說了好幾遍了嗎。

我的視野，模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