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話 龍膽 其三
《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 ―轉生後發現陷入了所有女主都是病嬌的修羅場―》 · 濱風ざくろ · 2967 字
大家都變得不正常了。
被佐伯大佐摧毀了。
阿瑞斯的同伴們。
莉莉也好。
我也好。
然後,還有鳶尾花。
「……殺、了我」
油點草那空洞的眼神,沒有看向我。
她大概什麼都看不見了吧。不,或許她能看見,但爲了不去看而封閉了自己的內心。
我在醫務室裏。
在躺在病牀上的油點草身旁,我握着她的手。我只能做這些。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佐伯大佐以『削減經費』爲名,開始限制營養劑的使用。在他的裁量下,被判斷爲輕傷的人甚至用不上營養劑,即使被判斷爲重傷的人也只能使用被稀釋後效果減弱的營養劑。
大家即使受了傷也得不到很好的治療,士氣不斷下降,甚至對出擊本身也感到了巨大的壓力和恐懼。我們這些爲戰鬥而生的存在,竟然會變成這樣。我們本應該是本能地接受戰鬥的。雖然會根據戰場狀況感到恐懼,但對戰鬥本身產生排斥這種事,本應是難以想象的。
但是,我們被改變了。被異常的狀況逼瘋,大家都逐漸變成了
這樣
。像油點草這樣,因爲累積的傷害和對戰鬥的恐懼而崩潰、無法行動的人正在增加。
「……對不起」
她的手很冰冷。
明明還活着。是因爲心靈已經死了,所以身體才這麼冰冷嗎。
我的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
已經不知道這樣哭過多少次了。每流一次淚,我心中的罪惡感就累積一分。自從遭受暴行以來,我一次也沒有受到過佐伯大佐的殘酷對待。因爲他和莉莉有約定。因此,我……受到了和大家不同的對待。
很多孩子開始無視我。不僅如此。我還在暗地裏受到了謾罵。大家都羨慕、憎恨、嫉妒着只有我和鳶尾花受到了特別對待,只有我們沒有受到任何懲罰……。曾經那麼溫柔的同伴們,開始對我冷眼相待。
我被憤怒支配,大腦一片空白。
那個惡魔,已經決定了。
「這是禽獸的行爲啊!那傢伙是惡魔!那個惡魔,到底對莉莉做了什麼!? 爲什麼莉莉還不回來!? 吶,鳶尾花!鳶尾花!爲什麼你還能——」
身後傳來了聲音。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對不起」
我,只能道歉。
鳶尾花輕輕地呢喃道。
「……………………」
光是這樣我就明白了。
偶爾,從她乾裂的嘴脣中會溢出呻吟聲。她正因疼痛而喘息着。看起來痛苦不堪,慘不忍睹,讓人不忍直視。
「……」
「我問你在說什麼啊!袒護那傢伙,你是不是瘋了!? 」
——啊啊,神啊。
明明只有我,沒有在受苦。
鳶尾花斷斷續續、含糊不清地說道。
「你瘋了嗎!爲什麼,事到如今還對那種傢伙」
「出來一下。我有話要說。」
將她推到牆上,我一邊流着淚一邊喊道。
「油點草是個認真的孩子。總是把『以完成芙洛拉大人賦予的使命爲榮』掛在嘴邊。那樣的孩子,那麼驕傲的孩子,竟然要這樣死去……」
「我知道啊!」
因爲只有我沒有受苦。只有我沒有揹負任何痛苦。
我只能無力地點頭。
我,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我無力地回頭。站在那裏的是眼下有着嚴重黑眼圈的鳶尾花。
都是因爲我太弱小了。
「……殺了、我」
「你在說什麼啊?」
「爲什麼啊!告訴我啊鳶尾花!」
「……求你了」
別說壞話?
「……對不起」
她用扭曲的臉痛苦地說道。
莉莉。
「……」
「求你……別說了。不要說那個人的壞話……」
「……別說了……」
我看到了鳶尾花的左手無名指上依然戴着誓約的證明。我甚至忘記了戴上之後就無法取下這件事,憤怒地吼道。
這樣的不公,是不應該被允許的。
我的表情一定皺成了一團,就像被揉皺的紙一樣吧。內心翻湧的情感如此激烈,太陽穴都在疼。
「……哈?」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見到莉莉。她被佐伯大佐帶到懲罰室後就沒有回來。莉莉怎麼樣了,佐伯大佐和其他人都沒有告訴我。她一定正在遭受着殘酷的對待。明明知道這一點,卻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什麼都……。
「我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們明明只是作爲安薩斯普通地活到現在而已……」
是因爲和我一樣嗎?她也和我一樣受到了『特別對待』。所以纔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嗎?明明我都明白?爲什麼——。
「爲什麼還能戴着戒指……那種東西啊!那傢伙只是個畜生啊……!? 」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醫務室。關上門的瞬間,我聽到了微弱的心電圖的聲音和油點草的夢囈,就像是落幕的掌聲一樣。
「…………………………」
你在說什麼?這個孩子,難道不知道那個男人對大家做了什麼嗎……?
「……嗯。」
「……油點草的……出擊,決定了。」
「……龍膽。」
我的神經,也開始變得不正常了。
「我只是不想聽……。不想聽到喜歡的人的壞話。」
油點草像夢囈般重複着懇求。
出擊什麼的。
我太過悲傷,太過不甘。明明知道我在做的只是遷怒,還是抓住了鳶尾花的衣領。
「……、……嗯」
什麼都做不了。誰也救不了。甚至連代替我受苦的你,都無法去救你。
我將額頭貼在油點草那病態般纖細的手上。如此的脆弱,如此的虛幻,她的靈魂正在消逝。她是莉莉重要的姐妹,我卻……。
「爲什麼佐伯大佐會變成那樣!? 爲什麼他能面不改色地做出這種不把人當人的事情!? 太奇怪了吧!這種……大家,都不想這樣死去啊!至少要死的話也想帶着尊嚴死去……!」
「……有話?」
——這也太過分了。
對於我的呢喃,鳶尾花咬着嘴脣低下了頭。
用這種話來掩飾也毫無意義。她會死的。油點草將作爲供花被獻給怪物們。
鳶尾花的目光,落在了油點草身上。
鳶尾花抱着頭怒吼道。
病房的窗戶都爲之震顫,她飽含感情的斥責聲,讓我沉默了。
鳶尾花蜷縮着身子,抽泣着發出『啊啊啊啊……』的低沉悲鳴。她顫抖着,彷彿靈魂被削減一般痛苦地呻吟着。
「……我知道的!那個人做的事情有多麼過分……。我怎麼可能不知道!」
「……………………」
「爲什麼突然變成那樣了……。導師明明不是會做那種事的人……。他雖然笨拙,但是很溫柔……。會細心地培育鍬甲蟲,看着妻子的照片露出像看花一樣的微笑,明明是這樣的人……。爲什麼突然,變成了那樣……」
鳶尾花拼命抓撓着地板,指甲都快剝落了。地板上刻下的痕跡,拖曳着的血跡太過慘痛。光是看着就讓人窒息般痛苦。
「……那個人,什麼都不告訴我。如果有痛苦的事情,我也希望他能告訴我……。那樣的話,也許就可以不用做傷害大家的事情了……。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
「我……試過討厭那個人。因爲他做的事情不可原諒……絕對,絕對不可原諒……。但是,不行。我無論如何都討厭不起來……。明明應該對他很失望了,但我卻忘不了……」
——『我,現在也還是喜歡着那個人。』
鳶尾花的話,讓我愣住了。無法言喻的各種感情像無數的線一樣綻開,我的呼吸開始紊亂,內心痛苦而悲傷。
啊啊,我的摯友正在承受着比誰都痛苦的折磨。
明明不想同情她,卻還是在內心深處產生了無法抑制的共鳴。雖然不知道這種感覺是什麼。但是,我已經無法再責備鳶尾花了。
深愛着的人,甚至想要奉獻一生的人,突然犯下了慘絕人寰的殺人案——。
那份糾葛,一定是極其激烈的。
愛是會冷卻的。
發生了這種事,通常來說愛意應該會冷卻消失纔對,但這只是不瞭解當事人的局外人所做出的理性結論。
鳶尾花,比誰都更瞭解佐伯大佐。
他的方方面面,鳶尾花比誰都清楚。
鳶尾花一邊重複着這句話,一邊哭喊着,我卻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話語。
我從來不知道。
鳶尾花比誰都更貼近佐伯大佐。
所以,鳶尾花纔會有無法冷卻的強烈思念。那是,只有她才能明白的東西。
愛情,會是如此殘酷的夢啊。
爲什麼,爲什麼。
「……導師……爲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