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話 不要認輸

細語化作了火花。

伴隨着究極戰技的宣告，鳳仙花嬌小的身軀中爆發出排山倒海般的烈焰。

迸發的火焰匯聚成巨大的火柱直衝雲霄。宛如煤焦油般漆黑沉濁的陰天被生生刺破，整片天空彷彿都要被燃盡。轟鳴的巨響不絕於耳，那聲勢簡直如同火山噴發，輕易便震碎了我們脆弱的耳膜。

被釋放出來的，是生命的燃燒。

是足以毀滅世界的聖火。

「——」

狂暴的熱風席捲而過。

我那狂亂飛舞的長髮被燒得捲曲焦灼。頭皮上不斷積聚着痛楚，簡直就像是被強力吹風機一直死死烘烤着一般。雙眼刺痛，淚水止不住地溢出，甚至讓人無法睜開眼睛。

油菜花在千鈞一髮之際展開了防禦。

嘎吱嘎吱，那是防禦壁劇烈震顫、發出不堪重負的尖銳摩擦聲。

灼熱的觸感終於漸漸遠去。我一邊咳着混有鮮血的唾沫，一邊掙扎着將視線直直投向前方。

絕不能移開視線。

哪怕這雙眼球被徹底燒瞎，我也必須要見證到最後一刻。

「……鳳仙花」

我的呢喃，瞬間便消散在了狂暴的烈風之中。

鳳仙花周身的火焰開始急劇收縮。赤紅的烈火漸漸蛻變爲蒼白的光芒，在她的背後凝聚成羽翼的形狀。

那姿態，猶如一尊鳳凰。

她被賦予了神之烈焰、神之羽翼。

「——」

金鳳花的雙眼猛地睜大，幾乎要裂開一般。

咬緊的嘴脣破裂開來，鮮血滲出。我所承受的點痛苦根本算不了什麼。與鳳仙花所承受的痛苦相比……

怪物顯然陷入了極度的困惑，甚至是恐懼之中。面對鳳仙花究極戰技所釋放出的、幾乎要將萬物燃盡的恐怖威壓，以及那焦熱的莊嚴威容。

別太瞧不起人了。

陷入戰慄的金鳳花臉色大變，猛地轉過身去。

好快。

祈禱着賭上一切去迎戰的鳳仙花能夠平安，能夠奪取勝利。

它居然逃跑了。

鳳仙花的咆哮聲響徹戰場。

在化作一片漆黑焦炭的同時，如同燃燒殆盡的薪柴般碎裂散落。

就在那視線變得無比鋒利、研磨至極的一瞬間。

「——少開玩笑了。」

以如極風之勢拼命與鳳仙花拉開距離。

在深深陷進肉體中的拳頭上，光芒暴烈迸發。

我們祈禱着。

——鳳仙花。

憤怒，以及超越了憤怒的極度恐慌。它那顫抖的瞳孔，死死盯着化身爲鳳凰的鳳仙花。在散發着攝人氣魄的鳳仙花的臉上，除了決死的覺悟外，還滲透着無法掩飾的劇烈苦楚。

金鳳花一邊發出淒厲的慘叫，一邊將視線移向了被炸飛的側腹。被生生剜去的血肉已徹底化爲一片焦黑的碳塊，被燒焦的內臟正嫋嫋冒着青煙。

哪怕手足已然在痛楚中寸寸崩潰。

那是隻能用神速來形容的極致速度。若非擁有能夠預知未來的眼睛，根本不可能捕捉到鳳仙花的動作。在怪物驚愕得不知所措之時，已然貼身切入其懷中的鳳仙花，正面露鬼神般的面容死死瞪視着它。

「——」

那是如撕裂金屬般的狂暴咆哮。

「……求求你。」

看着自己正在一點一點地走向毀滅。這種事情，怎麼可能不感到恐懼啊。

它胡亂地揮舞着斬擊，拼命牽制着企圖迫近的鳳仙花。但是，鳳仙花絕不停歇。她用狂暴的烈焰燃盡一切阻礙的利刃，死死盯着怪物，不斷縮短着距離。

嘎吱嘎吱的碎裂聲。金鳳花那鋼鐵般的肉身痛苦地彎成了弓形，口中狂噴鮮血。

大張的雙眼。

在持續發動戰技的劇劇痛折磨中，她也同樣在深深地掛念着鳳仙花的安危。油菜花、三葉草，以及因受傷而無法動彈的扶桑花和山茶花也是如此。所有人，所有人都向鳳仙花投去悲痛至極的目光，留下了眼淚。

然而，未來絕不會在此時帶給我們絕望。

距離瞬間消失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簡直如同戰鬥機般的恐怖高速，迅速拉近與怪物的距離。怪物臉上也終於滲出了焦躁，它尖叫着舉起了手。

鳳仙花與怪物之間的距離，開始變得極難縮短。

「——呃！」

鳳仙花渾身爆發出刺眼的光芒，將那些利刃全部燒得乾乾淨淨。

雪割草流着眼淚，如此呢喃着。

在那雙眼中，依然唯有怪物的身影。

憑你這種傢伙，也配否定鳳仙花的覺悟嗎。

鳳仙花緩緩抬起了雙眼。

別以爲你逃得掉啊。

「——鳳仙花啊啊啊！動手啊啊啊！」

充血的眼眸。

「…………唔。」

你這隻蟲子。

我們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祈禱。

我死死摳住地面，指甲幾乎要摳進泥土裏。

我死死咬緊了嘴脣。

怪物顯然徹底慌了神。

將神速的斬擊，化作密集的風暴瘋狂席捲而出。

那，便是鳳仙花的力量。雖然能獲得足以重創究極形態怪物的恐怖火力，但代價卻是身體的逐漸崩潰。鳳仙花此刻，一定正在承受着宛如肉體被噴燈時刻死死灼燒着的、地獄般的劇烈痛楚吧。儘管她憑藉着驚人的覺悟與精神力在苦苦支撐，但襲來的痛苦與恐懼絕非尋常人所能想象。

彷彿在回應我那嘔心瀝血般的吶喊，鳳仙花悍然疾馳。她撞碎了空氣的阻隔，伴隨着如驚雷般的轟鳴聲，向着怪物窮追不捨。

雖然被風壓與轟鳴聲所掩蓋而聽不真切，但怪物顯然在尖叫着什麼，猛地撕裂空氣衝向了更高的高空。這傢伙居然再次提升了速度。爲了不被鳳仙花追上，徹底將一切都賭在了一味逃跑的策略上。

「……唔！」

一記宛如烈日般灼熱的閃光生生貫穿了怪物左肋腹部的血肉，轟然釋放開來。

一記鐵拳狠狠地刺入了金鳳花的左肋腹部。

想必是看穿了鳳仙花究極戰技的特質吧。企圖通過一味地逃跑，來拖到鳳仙花自毀的時刻嗎。這個該死的混蛋。竟然敢如此侮辱拼上性命來迎戰的鳳仙花。

哪怕肌膚被徹底灼傷，血肉被烈火燃盡。

「啊啊啊啊——！」

「……小鳳。求求你……請務必、務必快點打倒它。」

她揮出的鐵拳，此刻已然開始寸寸崩潰。

再這樣下去，鳳仙花就會在自毀中迎來終結。

但是——。

「……覺悟這種東西……可不僅僅只有你一個人擁有啊。」

我將右手高高地指向天空。

雪割草彷彿察覺到了什麼，搭在我身上的雙手猛地用力縮緊。在視野的邊緣，能看到她正流着大顆大顆的眼淚，嘴脣止不住地顫抖。

我只能對她報以微笑。

吶，鳳仙花。

你可是我無比珍貴的老婆啊。我怎麼可能會讓你獨自一個人承受這一切。

既然你決定賭上性命直至自我毀滅。

那我也賭上一切。

燃燒這具殘軀，也要去奪取勝利。

「……究極奇蹟」

還剩下兩片花瓣紋章。太好了。只要一直在發動狀態下，即便使用其他力量，也不會額外消耗紋章的儲備。

這樣一來，就不用把大家捲進來了。

如果只需要付出我這一條命，那可真是太便宜了。

「命運之掌握」

我將高舉着的右手，狠狠地死死攥緊。

剎那間，巨大的時鐘紋路在腳下鋪展開來——。

鐘錶指針走動的聲音咔噠咔噠地響徹四周，隨即，戛然而止。

連同除了我們以外的，這世間萬物的時間一同靜止。

那冰冷而美麗的肢體、宛如潔白雕像般勻稱的少女肉身，正遭受着無情地灼燒。鋼鐵般的皮膚開始崩裂、剝落，裸露在外的三文魚粉色肌肉在劇烈沸騰中融化，一點一點地化爲焦黑的碳塊。

祈禱着鳳仙花的勝利，祈禱着鳳仙花能夠平安，祈禱着這場慘烈至極的死鬥能夠迎來終焉。

剎那間，靜止的時間重新開始流轉。

漫天飛舞的沙塵、四處飄散的枯葉、以及呼嘯狂暴的颶風。

「…………呃、啊！」

哪怕在那前方，等待着我的是徹底的毀滅。

她也依然死死鎖住，絕不鬆手。

已經分不清，這到底是誰發出的痛苦哀號了。

耳邊連雪割草她們擔憂的呼喊聲都顯得無比遙遠。

絕對不能倒下。

——活過，然後死去。

「————」

「……鳳仙花！」

而且——。

鳳仙花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爆發出刺眼的光芒。

油菜花死死攥緊拳頭高高舉起，力道大得幾乎要捏出血來，她那張白皙的臉龐早已被淚水徹底打溼，讓人不忍卒睹，卻依舊在瘋狂地吶喊着。

這股力量最多隻能維持數秒。

金鳳花瞬間被熊熊烈火徹底吞噬。

油菜花放聲痛哭，聲嘶力竭地大喊起來。

「……怎麼可能！」

「不許輸啊啊啊啊！絕對不能輸給它啊！求求你，一定要、一定要打打倒它啊！」

怪物的身體上、以及鳳仙花的臉上，驟然蔓延開無數蛛網般的裂紋。

雖然這聲音，早已無法成形。

「你可是我們菲利亞的王牌啊！是我們最珍貴的隊長，是無可替代的希望啊！所以——所以……」

我噴出了一大口血塊。我憑藉着頑強的鬥志，死死拉扯住那已經開始潰散的意識，拼命扯動着破損的喉嚨，強忍着幾乎要將身體撕裂的劇痛，放聲狂吼。

「……動、手。」

我——。

「不許死啊！求求你千萬不要死啊！鳳仙花……鳳仙花啊啊啊！我問你借的那十萬塊錢可還沒還給你呢！我絕對不要欠着你的債迎來結束！我不要啊！」

鳳仙花的手足在這一瞬間突兀地斷裂開來。

「動手啊啊啊啊啊！」

怪物徹底陷入了瘋狂。它歇斯底里地甩動着頭顱，七竅中不斷噴吐着烈焰，發出淒厲絕望的慘叫，拼命揮動着雙臂企圖將鳳仙花甩開。

然而，鳳仙花死死鎖住，絕不放手。

劇痛劇痛劇痛劇痛劇痛劇痛劇痛劇痛劇痛劇痛劇痛劇痛劇痛劇痛。

但我依然在瘋狂地呼喊着。

不僅僅是油菜花。雪割草、三葉草，以及無法起身的扶桑花和山茶花也是如此。

宛如一堵風化剝落的老舊土牆般崩塌瓦解。

我渾身冒着暴雨般的冷汗，身體劇烈痙攣，但我依然死死盯着鳳仙花，一刻也不曾移開視線。鮮血順着雙眼、口鼻、雙耳，從渾身上下的每一個竅孔中瘋狂溢出。劇痛。

那威勢，彷彿要將這個世界上一切漆黑的陰霾全部驅散一般。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乃至，那正在以神速飛馳的金鳳花。

話語最終被徹底淹沒在了痛苦的嗚咽聲中。

一切，都徹底定格。

油菜花抱着顫抖的重盾，放聲痛哭。除了眼睜睜看着同伴、看着摯友走向毀滅之外，她什麼也做不到。她整個人彷彿都被這股巨大的無力感徹底擊垮了。

即便身體已經在烈火中寸寸崩碎，但即便如此——

鳳仙花發出了不成聲的吶喊，狠狠撞在了時間靜止的怪物的身體上。她用那雙已經開始崩潰的雙臂死死環繞住對方，以幾乎要將血肉撕咬下來的狠勁死死咬住怪物的頸部，傾盡全力將對方牢牢鎖死。

它大概根本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因爲從它的視角來看，自己原本明明已經拉開了距離，卻在眨眼間被對方貼身鎖死。

「……小油菜。」

那是被對方在走投無路之下胡亂揮出的斬擊生生剜斷的。然而，鳳仙花那鬼神般的面容卻沒有發生絲毫改變，身體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只是死死地將牙齒咬進怪物的血肉之中，繼續瘋狂地將身體化作太陽釋放着光和熱。

熾熱、滾燙、無止境地灼燒着。

那份困惑，讓它心中的恐懼無限放大。

鳳仙花。鳳仙花。鳳仙花。

所有人，所有人都歇斯底里地吶喊着。

怪物瘋狂地想要掙扎反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它的上半身裂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怪物的肢體，如同燃盡的枯枝敗葉般，啪嗒啪嗒地碎裂散落。它手腳酥軟融化，化作飛灰消散在了空中。已被燒得面目全非、甚至看不出原本輪廓的金鳳花花毛茛，似乎已經徹底喪失了反抗的力量，腦袋無力地耷拉了下去。

所有的感官都在漸漸遠去。在幾乎快要失去意識的邊緣，我傾注全心全靈苦苦支撐。

一股彷彿要將心臟生生貫穿的劇痛驟然襲來。

不要輸。贏下來。無論發生什麼都絕不要鬆手。在那傢伙徹底化爲灰燼之前，絕對不許輸。贏啊。贏啊。贏啊。贏啊！

呼喊着鳳仙花的名字。

在那之前，給我撐住。

她死死咬住怪物——隨後，化身爲了太陽。

狂風驟起，沙塵飛揚——金鳳花在極度的恐慌中猛地睜開了雙眼。

那具被燒得一片漆黑的軀體，在風中寸寸潰散。

就在這時，系統提示音驟年響起。

我那瀕臨渙散的意識，唯獨在這一瞬間重新恢復了鮮明的色彩。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臉龐正在因極度的情感波動而劇烈扭曲。

宛如決堤一般，悲泣與呻吟止不住地溢出。

我的嗚咽聲根本無法停息。

啊啊——。

【Anthos tis nikis anthei】

那是在《普莉瑪維拉・斯特拉託斯》中，戰勝強敵或活動Boss、結算勝利畫面時纔會顯示的文字。

勝利之花，綻放了。

——確實綻放了。

我們，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