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天的封都與花椿的宮殿
《利貝提姆皇國的豚草姬》 · 佐崎一路 · 3623 字
翻譯:培根芝士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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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鋪設得如同圍棋棋盤的網格般齊整的道路上,一輛獸車輕快地疾馳着。這是在「聖騎士」羅貝爾特・卡薩斯大人的調度下迅速備好的一種不是由馬,而是由一種名爲走騎龍的無翅小型地龍來拉動的馬車。
而在獸車的周圍,羅貝爾特大人麾下的騎士大人們及其從屬們騎在套着鞍和鐙的走騎龍上的,負責保駕隨行。
柏油鋪成的寬達六十美爾的大道如同被壓路機碾壓過般平整,加上馬車似乎也裝有相當上等的減震裝置,所以即便馬車保持着一定的速度,卻驚人地沒有聲音與震動。
而且讓人瞠目的地方,不僅在於這樣先進的技術,更在於從車窗窺見的人們和平的生活。
放眼望去見不到一個乞丐,找不到一片垃圾。不難猜測,就算只是一般市民的平均水準,也過着富饒而又文明的生活。
道路的兩旁連甍接棟,這些由岩石與混凝土建成的二三層建築看上去相當堅固。雖然乍一看略顯單調乏味,不過由於屋頂大半是由大陸罕見的青瓦鋪成的,所以若是鳥瞰整座城市,看上去就會像是一片平靜的湖面吧。
「──這些建築採用鋪瓦的屋頂,是因爲這片區域經常下雨嗎?」
因爲有些在意,我試着詢問同乘的羅貝爾特大人。
「是的,雖然算不上氾濫,但一到雨季必然會有長期降雨,所以習慣上用的都是瓦頂。」
那雙一絲不苟地戒備着外面,讓人聯想到鋼鐵的灰白色眼瞳轉向了我,用意外溫和的──讓人聯想到宗教組織的傳教士的抑揚頓挫語調──口吻娓娓道來。
雖然這簡直就像是有人在操縱着天氣的耐人尋味說法讓我有些在意,但一上來就接二連三地拋出問題也顯得不自然──最重要的是,說不定會不經意間說了不該說的話,反而透露了不應該讓對方知道的我的情報而被對方警惕。於是我用「原來是這樣嗎」輕描淡寫地帶過話題,儘量避免落下口實。
「不過話說回來這裏的街道還真是規整啊。規劃也齊整而不失效率,而且爲了避免單調還點綴了許多公園之類的綠地,水資源也非常豐富呢。」
因爲大陸的都市通常都是起源於城邦的關係,一般以象徵支配者的王宮與寺院爲中心構建出同心圓結構,而在這座城市則是像長安與平安京那樣,被規劃成非常具有效率的四四方方結構。
這或許是方便了居民,不過也因爲到處都是一成不變的建築的關係,很有可能讓外來人迷路⋯⋯ 然而正如同「封都英奇納布拉」這個名字所描述的那樣,基本沒什麼外地人會來到這裏吧。
「能得到您的讚美真是榮幸之至。怎麼說這座都市也是一百四十七年前『聖母』阿茶子大人借用殘留下來的神的神通力,從零開始創造出來的理想鄉。所以沒有像是存在於『滅亡時刻』之前不淨的大地上的饑荒、爭端、外敵、天災之類的,完全就是一片王道樂土。」
洋洋自得地述說着封都的狀況與自己所信奉的神的威儀的羅貝爾特大人。
據他所說,每當農場與田裏的收成趕不上城中人口的增加時,「聖母」大人與「神子」大人就會立刻發放糧食,而且一夜之間就使得農場與田地的規模翻番。不僅是重度的疾病,就算只是輕度的受傷,只要向『神子』大人祈禱,無論是疾病還是傷口都會立即獲得治療。因此,這個國家在壽終正寢之外很少出現死於非命的情況。
「只要有蒼神的寵兒『神子』大人的大慈大悲與庇護,這個國家就會國泰民安。人們時常向『神子』大人獻上謝意,謳歌着無憂無慮的每一天。」
真正的幸福究竟屬於哪一邊呢?
再次動了起來的獸車的兩側是好幾層盛開的花壇,美不勝收。
雖然在其他國家國王絕大多數只是裝飾,而宰相纔是實質上的No.1,那麼這個國家又是如何呢?
只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微妙地感覺不到其中的生氣。
「我沒事,對不起。因爲有太多東西是我以前沒見過的,所以一不小心看入迷了。我對我的唐突感到抱歉。」
「嚯嚯嚯嚯嚯。人類這個物種簡直比綿羊還要溫順。我們可沒有強迫他們哦。只是以少量的血爲代價給予他們安穩的生活而已。畢竟人類說到底不過是隻會像滾石那樣朝着不用費力的方向滾落的下等生物呢。」
街上車水馬龍,行人們也一副對現狀心滿意足的樣子,看上去生活應該相當富足,但總有些缺乏活力⋯⋯至少我是這麼覺得的。
沒錯,說到底幸福的形式,本就是因人而異的。或者說,也許根本不存在完美無缺的幸福。而追求着無形的幻想,漂泊於天地之間的,不就是人嗎?
馬車一停到宮殿正面的那扇似乎是正門的大門前,一名穿着看上去沒什麼實用性的銀色胸鎧與青色外套,疑似守門的衛兵男性就趕上前來,熟絡地催促羅貝爾特大人繼續前進。
實際上,隨著文明的發展人的智力與意識也會相應提高⋯⋯像這種想法,也被說成不過是一廂情願地認爲文化和科學將永久地發展下去的科學家的幻想罷了。
剛纔羅貝爾特大人說在這個國家裏,饑荒、爭端、外敵、天災通通沒有,的確是衣、食住以及安全與健康都得到了保障的生活。雖然這或許也非常美好,但由他人給予的生活與安全,又似乎剝奪了人與人之間的活力。
「他是執掌這個國家的行政的最高指導者,按照過去的職務應該相當於宰相吧。」
「您怎麼了?」
這麼一想,再看那一碧如洗的明媚街道,似乎也褪色蒙塵了。
雖然象徵性地立了幾座青石塔,但作爲主要建築的宮殿本身卻是以白色爲基調,看上去猶如盛開的花朵般優美,具有女性氣質的建築。
真是疏於防備啊。這處「聖域」,並不像聖女教團的總部「聖天使城」那樣,用護城河與城牆將外部完全隔離,而是如同『花椿宮殿』這個名字所傳達的那樣,只是用豔麗的山茶花牆來區分內外,似乎連小孩子都偷偷從其他地方跑到裏面。可見其防範之鬆懈。(日語中的『椿』即中國的山茶,「花椿」即開花的山茶)
然而這裏有的,只是滿足於享受給定了的幸福的穨喪之都。
「有勞了。看來似乎沒問題呢。」
彷彿是在證明這一點一般,路上的行人們走得慢條斯理,看上去一團和氣,而且目前爲止還沒見到有人帶着護身用的短劍。
與此同時當時吸血公主那帶着嘲笑的話語,清晰地在我的腦海中迴盪。
我一邊將看上去興致勃勃地觀賞着窗外的花兒們的菲婭抱到膝上,一邊向羅貝爾特大人詢問突然讓我有些在意的關於剛纔門衛口中的「政務總長」的事。
「就是說,如果把『神子』大人『聖母』大人視爲國主、國母的話,那他就是No.2對吧。」
雖然對於許多人來說孤獨是不幸的,但對於他,俗世與他人不過是雜音與雜物罷了。那次短短的接觸給我留了這樣的感覺。
即是說,文明越是發達,在特定的一部分能力得到提升的同時,作爲其代價,整體的智力水準會下降甚至退化,這就是人類這個種族的特性。
若是無誤,那座小小的庭園對那位大人來說便是能夠滿足的環境了吧。
「──?」
「據說原本是由『聖母』阿茶子大人所拜領的宮殿。是這個封都的中心,唯一從『滅亡時刻』留存至今的神的寶貴遺產,名爲『花椿宮殿』。」
然而這時的我卻是大意了。對於對方既然身爲妖精族最高位的《神聖妖精族》,當然能將所有的精靈置於自己的支配之下,根本不是尚未成熟的我的精靈術所能企及的這件事。
不過,這個國家的人,連加害「聖母」與「神子」的企圖都不會產生的吧,而且出於敬畏,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擅自闖入吧。
通常來說這類設施應該遍地開花互相競爭纔對,但在這裏每隔幾平方美爾纔有一家,被規則地設置了位置,也沒有掛上招牌和橫幅來吸引客人,只是如同植物似地杵在那裏,如果是不知道的人大概會直接忽略過去吧。
不久獸車到達了「花椿宮殿」的正玄關,在羅貝爾特大人的帶領下,我和菲婭踏入了宮殿之中。
我會這麼想,是因爲這座城市所散發出的厭世氛圍,使我聯想到了曾經拜訪過的「夜之國」,那個由吸血鬼真祖吸血公主所支配的尤斯大公國。在那裏被作爲吸血鬼的餌料圈養起來,作爲交換能夠過上安全的生活以及享受特權的年輕人們,以及他們身上怠惰與欺瞞。兩者的氣氛莫名相似。
「哎呀這不是⋯⋯卡薩斯卿,政務總長猊下有令。請直接通過。」
另外還有一點讓我有些在意,商店、酒館和食堂的數量太少,城市缺乏色彩。
「那就是『聖域』嗎?宮殿不是青色的呢⋯⋯?」
雖然我完全沒有要肯定鬥爭、暴力與戰爭的意思,可是,相信着明天一定會更好,咬緊牙關向前看的人們,與安居在優越的環境中不做任何思考,僅僅追求嗟來之食的,被囚禁在怠惰與萎靡不振中的樂園住民。
我忽然想到了的這裏之前遇到的巴爾凡七世陛下。
對我的樣子感到奇怪的羅貝爾特大人問道。不過我並沒有感覺到有什麼人隱藏在附近的氣息與魔力波動,而且比我更加敏銳的菲婭也一副「?」的疑惑表情,所以恐怕是我的錯覺吧。
「你認爲我們僞善嗎?然而比起在最惡劣的環境中僞裝成善人的僞善者,衆目睽睽下的罪人反而要好得多不是嗎?」
瞬間,感覺到了好像被什麼人近距離觀察的強烈視線,我下意識停下了腳步,環視四周。
雖然大路有些混雜,但託走在前面的騎士大人們與在車身上飄揚的在藍色的底子上印着十字與星星的──象徵一切均由「神子」大人直轄──旗幟的福,獸車一路暢通無阻,不久便抵達了聳立着壯麗且規整到了異樣程度的宮殿的「聖域」
在沒有任何人的地方,孤獨的面對着畫布的那個背影。既沒有悲哀也沒有看破紅塵。彷彿除泰然自若的「自己」外別無他物。
道了歉後,我跟在羅貝爾特大人後面繼續邁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