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話

「我、我剛纔睡着了嗎？」

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只有眼珠子在不安地轉動。

看這架勢，雷尼爾斯是在我開始打瞌睡時，特意坐到了我身邊，把肩膀借給了我。而且他的另一隻手，從始至終都在幫我遮擋刺眼的陽光。

雷尼爾斯語氣平淡地答道。

「嗯，大約睡了三十分鐘。」

一聽這話，我慌忙伸手胡亂抹了抹嘴角，生怕睡夢中流了哈喇子。當感覺到一絲不妙的溼潤感時，我羞得緊緊閉上了眼。

雷尼爾斯低沉的笑聲從我頭頂上方散開。

「所以……這三十分鐘裏您一直這樣坐着嗎？公事那麼忙，您直接叫瑪莎把我叫醒不就行了嘛。對、對不起。」

我羞愧得語速飛快，臉頰燙得驚人。

虧我剛纔還在心裏誇他是完美的貴族模範，結果居然在他面前丟了這麼大的人。

「很久沒這麼開心了。」

然而，面對我這副窘態，他只是勾起脣角，露出了一個寵溺的微笑。

『很久沒這麼開心』……？

啊！一想起那件事，我的臉更紅了。

「您是指……在歌劇院的那次約會嗎？」

我們第一次去歌劇院約會那天，由於交響樂實在太催眠，我直接靠在他肩膀上睡得人事不省。居然在同一個坑裏栽倒了兩次。

我感到嗓子發乾，趕緊端起果汁猛灌了幾口。

「那時候光線太暗沒看清。原來，妳睡着的樣子確實很可愛。」

「噗——咳咳！」

我一口果汁全噴了出來。隨後整個人像斷了電一樣盯着雷尼爾斯。

雷尼爾斯故作疑惑地歪了歪頭。隨後像是突然領悟了什麼，笑得更加燦爛。

「夠了！別一口一個恕罪！真覺得有罪就閉嘴別說了！」

「你們到底想說什麼？」

皇帝冷聲喝道。

「你說什麼?! 」

「目前出席會議的只有卡米拉皇女和夏洛特皇女，這似乎有些不妥。」

皇帝目眥欲裂。這是他絕不會讓步的底線。當年正是爲了給心愛女人的女兒一個名分，他才頂着巨大的政治風險與皇后達成了交易。

「如果因爲皇后被廢就質疑繼位權，那其他皇子皇女又當如何？在法律意義上，他們如今也都失去了身爲皇后嫡子的身份！」

可一旦她成爲皇位的正式競爭者，那些冥頑不靈的元老和保守派國民肯定會拿這事兒大做文章。

大臣們寸步不讓，依舊復讀着那句場面話。

「你到底想說什麼？」

隨後，那對剛被香甜果汁浸潤過的雙脣，感受到了一抹極其柔軟的觸碰，觸之即分。

其實大臣們說得也沒錯。

「陛下想必也很清楚最近民間關於卡米拉皇女殿下的議論吧。」

「……！」

「那又如何？卡米拉即便失去了部分民心，她的皇女身份並未被剝奪。而夏洛特最近的表現也確實可圈可點。」

＊　＊　＊

「其實，如果殿下想要證明自己的正統性，倒也不是完全沒辦法。」

皇后意圖謀害繼女一事雖然震驚全國，但民間也確實出現了一部分同情皇后的聲音。

「啊，當然，睡着了可愛，醒着的時候也同樣可愛。」

察覺到皇帝的動搖，萊恩巴克侯爵順勢給出了結論。

即便皇后有錯在先，但作爲母親這種衆叛親離的下場，也確實讓不少人感到唏噓。

「請陛下明鑑，臣等一切皆是爲了帝國根基穩固的一片忠心。」

皇帝長嘆一口氣，瞥了一眼桌角的那份早報頭條。

「呵！朕算是明白你們的意思了。弗雷德裏克被廢，卡米拉失了民心，夏洛正統性存疑，所以你們這是在逼朕考慮菲利普？」

這位老皇帝雖已年邁，但年輕時可是叱吒風雲的霸主。那一瞬間，他周身散發出了一股只有在戰場上纔有的肅殺之氣。

面對皇帝的斷言，大臣們面面相覷，顯得有些侷促。

這本是可大可小的事，只要大臣們全力支持，本可以壓下去。偏偏這羣老狐狸在這個節骨眼上發難。

在那天旋地轉的悸動中，視野重新恢復了光明。眨了眨眼，那雙湛藍的瞳孔正近在咫尺。

面對皇帝的雷霆之怒，大臣們唯唯諾諾。最終，一名老臣壯着膽子嘟囔道。

萊恩巴克侯爵環視了一圈同僚，隨後用一種極其篤定的、彷彿勝券在握的語氣說道。

「只要殿下能夠展現出……那種象徵着『皇室正統』的——皇族異能，一切便能迎刃而解。」

皇帝宮書房。

皇帝的怒火消減了幾分，發出一聲低沉的嘆息。

「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驚得發出一聲低呼，緊接着，額頭傳來了一陣溫熱且沉重的觸感。

「但其他皇子是在皇后聖寵正隆時出生的，與那位的情況截然不同……」

但菲利普那個一直只會喫喝玩樂的浪蕩子，真的有本事扇動這羣老頑固嗎？

皇帝煩躁地咂了下嘴。

「畢竟……夏洛特皇女殿下並不是皇后的嫡出。」

「怎麼了？」

「關於夏洛特皇女殿下……有聲音認爲，其『皇族正統性』尚有欠缺……」

不等侯爵把話說完，皇帝便拍案而起。萊恩巴克頂着壓力，艱難地吞嚥了一口唾沫，硬着頭皮繼續說道。

雷尼爾斯慢條斯理地舔了舔溼潤的脣瓣。我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陛下恕罪。但我朝歷任儲君，皆是正統性無可爭議之人。」

皇帝重重地砸向了桌面，那巨大的轟鳴聲嚇得大臣們瞬間噤若寒蟬。

皇帝微微皺眉。菲利普此前在早宴辯論中從未展現過任何出衆的才能。

我只能像條缺氧的魚一樣張着嘴，拼命眨眼。明明之前一直是我在對着他發射讚美攻勢，現在怎麼立場完全倒過來了。

「但在近期的變故下，民衆再次關注起殿下非嫡出的身份。正統性在皇室繼承權中的分量，陛下比誰都清楚。」

「……」

「更何況……夏洛特皇女的生母，不過是個區區平民。」

「混賬！事到如今纔來跟朕談什麼正統性！」

雷尼爾斯的眼中浮現出一抹淺淺的笑意。我沉醉在鼻尖那抹冷冽的麝香味中，只能機械地隨之點頭。

皇帝冷冷地橫了他一眼。他預感侯爵要提出那個極其棘手的建議。

這傢伙的人設……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撩了？

皇帝揉着太陽穴，漫不經心地應了一句。他目前正爲了如何安置被捕的皇后而頭痛不已。

「哎？」

轟——！

緊接着，我的視野陷入了一片黑暗。原來是他那隻原本遮擋陽光的手，輕輕覆在了我的雙眼上。

這段日子白髮增添了不少的皇帝，神色疲憊地聽着大臣們的陳述。萊恩巴克侯爵作爲代表開了口。

「那麼，我便當做陛下准許菲利普皇子殿下從下次起列席會議了。」

「放肆！」

皇帝氣得直咬牙。

面對皇帝的怒吼，大臣們紛紛低頭。萊恩巴克侯爵此時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剛纔的事，就請當做沒看見吧。我實在是情難自禁。」

「陛下，我認爲，從下次會議起，理應准許菲利普皇子殿下列席。」

其餘大臣也紛紛跟着附和。緊接着，一名古板的老臣滿臉不屑地補了一刀。

「……」

皇帝眯起眼，心中疑雲重重。

畢竟皇后已經失去了一位嫡長子，而如今提供致命證詞將她拉下馬的，竟然是她的親生女兒。

皇帝這才猛地抬起頭，他察覺到了大臣們這番提議背後隱藏的真實意圖。

「呵……」

「雖然我言重了，但在皇儲之位尚未最終敲定的當下……」

「請陛下恕罪……」

「即便不是皇后所生，她也是依照帝國法律程序正式載入皇家族譜的嫡親皇女！」

「你們真的覺得菲利普那小子是塊當儲君的料？在你們眼裏，正統性居然重過能力？」

此前夏洛一直遊離在權力邊緣，自然沒人關心正統性。

片刻死寂後，萊恩巴克侯爵才小心翼翼地拋出了重磅炸彈。

現在這羣人居然敢在他面前質疑夏洛的正統性！

「菲利普……他難道具備參加國務會議的資質嗎？」

雷尼爾斯定定地俯視着我，脣角漾起一抹溫柔。

懸崖邊緣的皇后，以及背叛親母的卡米拉皇女。

幾名國務大臣請求覲見皇帝。他們皆是帝國內最保守的貴族派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