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話

在書架另一側弄出那聲刺耳動靜的主人，正是阿德勒公爵。

「在這本該保持肅靜的圖書館裏，聽到了讓人心煩的聲音，所以忍不住出聲了。」

他的聲音毫無波瀾，但眼神卻異常冷冽。看清來人後，基利安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看這圖書館裏最吵的人明明是你吧。」

「我與殿下稍後有約會，現在是特意來接她的。」

公爵只說自己想說的話，隨即大步走上前，自然地攬住了我的肩膀。基利安的視線落在我肩頭的那隻手上，臉色瞬間變得陰沉。

「公爵似乎沒看到我正和殿下聊得起勁嗎？」

「啊！公爵大人，我們已經聊完了。」

我趕忙出聲打斷。好不容易找到了脫身的機會，我迅速對着基利安補充道。

「感謝您的論文，我會參考的。公爵大人，我們快走吧。」

在我的催促下，公爵的嘴角似乎隱約牽動了一下，隨即他公式化地向基利安致意。

「既然殿下這麼說了，那我就先行告退了。」

公爵攬着我的肩膀正準備離開圖書館，身後卻傳來了一道森冷的聲音。

「沒錯，最好還是這樣抓牢一點。畢竟這世上有些人，比起守護自己的東西，更享受掠奪他人之物的快感。」

我感覺到公爵抓着我肩膀的手猛地加重了力道。

＊　＊　＊

從第二天起，皇帝宮圖書館的情況變得更加糟糕了。

因爲繼基利安大公之後，阿德勒公爵也開始每天在圖書館打卡報到。

兩人把我夾在中間並排坐着，像是在搞什麼競賽一樣，瘋狂地翻閱着手中的文件。

在這場無聲的博弈中，最倒黴的莫過於克拉克了。

「殿下，您近期還是別來圖書館了吧。以後您想看什麼書，我直接送到皇女宮去行嗎？」

「明明元兇另有其人嘛……」

重新被按在應酬室椅子上的我，面前被塞進了四十三種鮮花小樣。

然而，比起帝國的未來，我很快發現真正該擔心的是我自己的未來。

「我還要去和皇帝宮的將領商議護衛兵力的具體部署問題。」

「那他——」

就連那些此前從未表態支持任何一名皇嗣的中立派貴族，似乎也被我在會議上的表現打動了，紛紛讚不絕口。

剛纔在蝦和龍蝦之間我還糾結了許久，但這回我毫不猶豫地給出了答案。

「能見到你我也很高興，幸好那天你能平安脫險。」

主廚想起當時的事，身體還禁不住微微發抖。透過衣袖，隱約能看到他手腕上殘留的淡淡受刑痕跡。

被那種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注視着，我不禁打了個冷戰。

我雙眼微眯，緊緊盯着道斯特侯爵。

說這話時，皇帝的眼神變得異常犀利。顯然，他對不久前皇女宮馬車遇襲一事依然耿耿於懷。

順着千金們灼熱的視線，我也偷偷瞄了一眼那兩個男人。說實話，那兩人並排而坐的畫面確實極具衝擊力。

「殿下，快請選定花卉裝飾。」

國務會議進行得非常順利。當然，除了基利安大公和阿德勒公爵之間偶爾爆發出的眼神博弈。

我對着瑪莎投去求救的眼神。

我趕緊在一張紙條上胡亂寫下幾本書名交給克拉克，隨後迅速逃離了圖書館。

基利安的話讓會場騷動起來。皇帝點了點頭，語氣堅定地說道。

就在我準備進一步追問時，基利安出聲打斷了我的話。

他從開胃菜的海鮮種類到湯品、沙拉醬料，一一進行了細緻的確認。終於到了決定主菜的環節，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珠。

「您和那位圖書管理員都聊了些什麼？」

「這都多虧了您，皇女殿下。若不是殿下查明真相……我恐怕早已在審訊室裏被折磨得發瘋了。」

面對皇帝的吩咐，國務大臣們紛紛領命。

「我看您和他的關係似乎挺親近的。」

「即便……沒有礦產採掘權也一樣嗎？」

「不必太過勉強。」

再加上回禮方案、護衛兵力的部署，這排場簡直不亞於準備一場帝國聯邦級的盛會。

「啊，說起那個，我的祕書之前一直在鑽研那個課題，只可惜現在得從頭開始了。」

或許是因爲即便面對兩個男人的干擾，我也依然堅持準備國務會議的緣故。

「是的。即便沒有那個，也一樣。」

「關於即將在皇帝宮舉辦的誕辰宴會，不是嗎？」

儘管我出言勸阻，米歇爾卻像是在準備一場戰役一樣鬥志昂揚。他神情凝重地掏出了記錄簿。

「哎喲喂。再這麼下去，我恐怕要英年早逝了。只要我一跟您說話，那兩位大人的眼神就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剝了。」

我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瞅準機會想溜之大吉。然而，這只是徒勞的掙扎。

果不其然，自打基利安大公和阿德勒公爵現身，圖書館裏就變得人滿爲患。

＊　＊　＊

克拉克湊到正在書架前找書的我身邊，壓低聲音咬耳朵。由於讀者的激增，他一邊忙着整理，一邊不停地抹着汗。

會場內的注意力瞬間集中到了基利安身上。基利安對着皇帝微微一笑。

我開始爲帝國的未來感到擔憂，露出了一個尷尬的微笑。

我有些委屈地鼓起了腮幫子。

侯爵被我問得愣了一下，答道。

「這畢竟是夏洛特皇女殿下的第一場誕辰宴會，確實有很多需要準備的地方。」

「真沒想到殿下對帝國的現狀竟然有如此深厚的見解，早知如此，就該早些請殿下列席國務會議的。」

不知何時，那兩個男人已經停止了在文件上簽字，正不約而同地盯着我和克拉克。

「不是啊，殿下。再這樣下去，皇帝宮圖書館早晚要變成舞廳了！」

「老實說，在我的標準裏，殿下您纔是那個元兇。」

一個是如優雅雕像般精緻的金髮美男，一個是輪廓硬朗、男人味十足的黑髮帥哥。

這位米歇爾，正是此前在早宴辯論的投毒案中，被身爲科爾蒂納間諜的前任首席主廚誣陷、最後因我的干預而洗清冤屈的那位副主廚。

「殿下，接下來是晚宴菜單的選定。您瞧，皇帝宮的主廚已經到了！」

「怪不得要在國務會議上專門討論生日派對啊。」

道斯特侯爵語氣惋惜地咂了下嘴。我頓時豎起了耳朵，轉頭看向道斯特侯爵。這說不定是關於連環殺人案第四名受害者的關鍵線索。

「對。」

聽着克拉克的調侃，我噗嗤一笑。克拉克卻嚇得趕緊後退。

「絕對不行。在我的字典裏沒有『隨便』這兩個字。」

「主菜的肉類，您意下如何？」

這句話聽起來如此像是一句告白，一定是因爲他的嗓音實在太過動聽了吧。

國務會議議長萊恩巴克侯爵由衷地稱讚着我。皇帝看起來也相當滿意。

「皇女殿下。我是皇帝宮首席主廚米歇爾。能再次見到殿下，真是萬分榮幸。」

阿德勒公爵的眼神顫動了一下。他緩緩開啓脣瓣。

換句話說，在皇帝宮舉辦的皇族生日宴，絕非單純的私人派對，而是一場重大的皇室政務活動。

護送我回皇女宮的阿德勒公爵突然開口問道。我眯起一隻眼，仰頭看着他。

我轉而用求助的目光看向約翰。但他卻巧妙地避開了我的視線，答道。

＊　＊　＊

「能不能隨大流隨便弄弄？」

我對他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不是，區區一個生日派對，竟然值得在國務會議上這麼嚴肅地討論嗎？大家都沒正經事做了嗎？

「看來……從明天起確實得用『送貨上門』服務了。」

「是，定當與皇女宮緊密協作，盛大籌備。」

虧他昨天還幫我選了窗簾、地毯和桌布，今天的約翰竟然跑得比誰都快。

出現在應酬室的皇帝宮主廚一見到我，便深深地鞠了一躬。

從着裝要求到賓客名單，從室內裝飾到晚宴菜單，所有的細節都得由我親自敲定。

「近期還需要處理國家契約法的問題，想必夏洛特皇女殿下能幫上大忙。」

公爵原本還想辯解什麼，最後還是閉了嘴。直到快抵達皇女宮時，他纔再次開口。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的心臟狂跳不止。

「我想，今天應該有比那件事更重要的事情要討論吧。」

「無論發生什麼嗎？」

「是的，託您的福，已經完成了擴招，一切運轉正常。這次的誕辰宴會，我會傾盡畢生所學進行籌備。雖然這遠不足以報答殿下的恩情。」

聽着他那充滿戒備的語氣，我忍不住失笑。

「約翰……你能不能幫我選一下？」

我眨了眨眼，追問道。

「英明的決定。」

瑪莎和那名女僕眼疾手快地衝過來，死死拽住了我的胳膊。

從早到晚，瑪莎和皇帝宮派來的女僕一起，把我折騰得夠嗆。

聽說在前任主廚被處決後，他便晉升爲了首席。

「殿下，要選的東西堆得像山一樣多啊！」

「我們在聊……託某兩個人的福，圖書館的氛圍變得有多糟糕呢。」

「請殿下務必記住，無論發生什麼，您的未婚夫始終是我。」

「鑑於近期發生的事，這次絕對不能出任何差池。即便預算和警衛力量要翻倍，也必須做到萬無一失。」

我有些撒嬌地拖長了尾音，委屈地撇撇嘴。克拉克則無奈地聳了聳肩。

他那雙藍色的眸子堅定地注視着我。我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惡作劇的念頭。

「果然，還是選牛肉比較好吧？」

「侯爵的祕書當時具體是在研究什麼問題？」

「是關於契約法的正當性部分……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因爲就在他準備向我彙報研究成果的前一天，他就遭遇了意外。」

「能幫到你就好。聽說那件事讓宮廷廚房亂了好一陣子……現在好些了嗎？」

「您真的想知道嗎？」

「克拉克！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新增的讀者絕大部分都是未婚的名門千金。而她們的目光，全都鎖定在基利安大公和阿德勒公爵身上。

大臣們一臉莊重地交換着意見。

畢竟說到硬菜，那還得是牛肉。

米歇爾也贊同地點了點頭。隨即，他有些遺憾地咂了咂嘴。

「其實，原本有個處理牛肉的一流好手。如果不是出了那檔子事，這次擴招時，我肯定會推薦他來皇帝宮當差的。」

「那個人……？」

一個念頭突然掠過我的腦海，心臟猛地劇烈跳動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