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話

遠離都城的鄉下村莊集市，正如字面意思那樣——擁擠不堪。

狹窄的小巷裏擠滿了密密麻麻的攤販，小孩子們嬉笑打鬧着穿梭其間，還有那些本是拿來售賣卻管理不善、到處亂竄的小家禽。

這種骯髒又嘈雜的地方，雷尼爾斯這輩子還是頭一回見。

他的貝薩切定製西裝因爲被人擠來推去，早已變得皺皺巴巴。

「呃。」

雷尼爾斯緊鎖眉頭，伸手推開了一簇正撞在他臉上的巨大氣球。

「公爵大人，這裏粘了一根雞毛。大概是因爲面料太好了，這毛粘得可真牢。」

夏洛一邊從雷尼爾斯的後背上摘下那根白羽毛，一邊樂不可支地咯咯直笑。

「您最好小心點。穿得這麼富貴，可是扒手們最喜歡的靶子。」

「呵。我是軍校第一名畢業的，你是在擔心我會栽在區區扒手手裏嗎？」

雷尼爾斯一邊被路人推着後背，一邊不滿地嘟囔着。就在這時，巷口那邊傳來了一陣嘈雜的歡呼聲。

「小丑魔術秀！馬上開始！」

「啊！我們去那兒看看吧。」

夏洛看着街頭熱鬧的魔術表演，臉上寫滿了期待。

「請往這邊走。」

約翰老練地引導着夏洛。雷尼爾斯見狀，眉頭擰得更深了。

約翰·華生的塊頭並不小，但他爲了不讓夏洛被人羣撞到，用寬闊的肩膀護住她，在嘈雜的人羣中游刃有餘地穿梭着。

雷尼爾斯急忙跟在兩人身後，但毫無『擠人羣』經驗的他，只能不斷地被擠到後方。

等他好不容易回過神來時，約翰和夏洛已經站在了魔術表演的臺前，而他則被遠遠地甩在了後面，在人堆裏被擠得東倒西歪。

「該死。」

「我也不是那種會讓『淑女』來買單的類型。」

就在幾個月前，這還是他做夢都想象不到的事。

「說起來，公爵大人不是說過不喜歡甜食嗎？」

「我看您好像一直擠不到前面來。」

丟下還在皺着鼻尖糾結的夏洛，約翰利落地從錢包裏掏出幾枚硬幣遞給了攤主。

雷尼爾斯的眉眼耷拉了下來。約翰輕嘆一聲，無奈地搖了搖頭。

看着面對手裏冰激凌手忙腳亂的雷尼爾斯，夏洛笑着遞出了手帕。

過了一會兒，約翰開口道。

「真的，很開心。」

「哪能讓淑女付錢。」

夏洛發出一聲輕呼。雷尼爾斯的指尖依然停留在那抹嘴角。

雷尼爾斯收起手帕，將修長的手指伸向了夏洛的脣邊。

那嗓音低沉磁性，聽起來簡直像極了告白，夏洛那琥珀色的瞳孔微微顫動着。

「糟糕。」

咚咚。

雷尼爾斯像是這纔想起手裏還有個冰激凌，發出一聲低促的感嘆。

而雷尼爾斯的視線，自始至終只追隨着這樣的夏洛。

「嗯，確實不錯。」

「殿下，這裏。」

「難道說……」

哐當，哐當！

「約翰，謝啦。」

夏洛看着雷尼爾斯那件粘上了冰激凌、變得狼狽不堪的西裝，忍俊不禁。

夏洛關切地問道。

「不。我很開心。」

「後悔今天一起來了嗎？連錢包都丟了。」

一輛馬車帶着嘈雜的動靜停在兩人身邊。聽到聲音，夏洛猛地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與雷尼爾斯的距離。

終於，他回答了夏洛剛纔的問題：

三人手裏各拿一個香草味的冰激凌走着，氣氛卻莫名地有些尷尬。

「不，不行！」

「公爵大人要請客嗎？那我可太開心了！」

在那視線的對視中，雷尼爾斯的指尖瞬間變得滾燙。那灼熱的體溫很快傳遞給了夏洛，連帶着她的臉頰也燒了起來。

他的動作逐漸變得急促。隨着焦慮爬上他的臉龐，夏洛也歪了歪頭。

「不逛了，回去吧。明天就要回皇宮了，我想在別邸裏歇會兒。」

「看樣子……是的。」

約翰在一旁用一種『早就告訴你小心點』的眼神，帶着幾分同情地注視着他。

夏洛有些抗拒地攔住了約翰。聽到這話，約翰對着夏洛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微笑。

夏洛有些不好意思地表達了謝意。

看着雷尼爾斯一臉急切地遞出那塊閃閃發光的高級腕錶，夏洛忍不住噴笑出聲。

「好耶！那冰激凌我來買。」

雷尼爾斯模仿着夏洛的動作，也將手掌抬至肩膀高度。夏洛看着他那副樣子，似乎十分滿意地燦爛一笑。

雷尼爾斯低聲咒罵了一句。

「錢包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嗎？」

正是夏洛。她仰頭看着他，露出了一抹甜甜的笑容。

他焦急地尋找着夏洛的身影。然而，剛纔還站在舞臺前的那簇可愛的粉色頭髮，此刻卻怎麼也找不到了。

雷尼爾斯愣住了。

站在他身邊的夏洛，會因爲小丑一個不起眼的動作而瞪大雙眼，會發出陣陣歡呼，隨後又咯咯地笑個不停。

雷尼爾斯收回視線，不再看那個試圖從帽子裏掏出東西的小丑，而是掃視起舞臺附近。該說是不幸中的萬幸嗎？多虧他那出類拔萃的身高，視野倒是沒受阻。

他那原本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已被汗水浸溼，凌亂地垂在額前，西裝的一個紐扣甚至脫了線，鬆鬆垮垮地掛在那裏。

夏洛看着愈發毒辣的太陽，眯起了眼。約翰點了點頭。

夏洛瞪圓了眼睛，高高地舉起一隻胳膊。那可愛的模樣讓雷尼爾斯不自覺地露出了寵溺的微笑。

「這都叫什麼事。」

他們把他丟下先走了嗎？

「難道……您的錢包丟了嗎？」

「沒丟重要的東西就好。冰激凌還是我來買吧。」

「難道……您是爲了我，特意從前面擠到這裏來的嗎？」

堂堂『阿德勒公爵』，穿着一身滿是灰塵的名牌西裝，在髒亂的市井街頭看雜耍……

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那個狡猾的約翰·華生，該不會是故意把他甩掉了吧。

處理完冰激凌的夏洛對着雷尼爾斯調皮地一笑。雷尼爾斯定定地注視着她。

從初次見面的那一刻起，夏洛就毫不避諱地說着喜歡他。雷尼爾斯對此也從未產生過懷疑。

表演結束後，面對興奮不已的夏洛，雷尼爾斯淡淡地附和了一句。這並非客套，因爲對他來說，守護夏洛的時間確實很美好。

「噗哈！」

然而，雷尼爾斯輕輕攔住了夏洛正準備掏錢包的手。

「公爵大人！」

「那塊表恐怕能把整家冰激凌店都買下來吧？」

雷尼爾斯自嘲地自言自語，目光呆滯地盯着從小丑手中不斷拋起的紅色小球。

雷尼爾斯臉色鐵青。在人羣中擠來擠去的時候，他根本不知道錢包是什麼時候不翼而飛的。

「那倒沒有，只是……」

他的心就像手裏的冰激凌一樣化開了，即便是這種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能讓他迅速心動和溫暖起來。

雷尼爾斯理所當然地摸向西裝內兜尋找錢包。

夏洛指着雷尼爾斯那快要流到手背上的融化的冰激凌。

「真是太精彩了！」

「啊。」

「你買？不行！哪有讓主人喫僕人請客的道理？」

在夏洛笑得彎成月牙的嘴角邊，雷尼爾斯突然發現了一抹淡淡的冰激凌痕跡。

「那我去叫馬車。」

雷尼爾斯抬起了手裏攥着的手帕。但由於剛纔擦了手，那手帕已經變得粘糊糊的了。

「還要繼續逛嗎？」

雷尼爾斯的眉毛微微跳動。事實上，他最近感受到了一種奇怪的違和感。

夏洛負責處理掉那個變得一塌糊塗的蛋筒，雷尼爾斯則趁機擦了擦手。他不經意間低下頭，發現夏洛的手帕是粉色的，和她的髮色如出一轍。

「那個……公爵大人，化了誒？」

雷尼爾斯煩躁地捋了捋頭髮。

「那麼，誰想喫冰激凌？」

「……！」

「行了，冰激凌我來買吧。」

「是這樣舉手嗎？」

「用、用這個抵賬……」

夏洛被那觸碰到臉頰的指尖驚了一下，抬眼望向雷尼爾斯。

「都變成這副慘樣了還開心啊？」

雷尼爾斯這輩子從未在街邊買過東西喫，但不知爲何，唯獨這一次，他動了心。

「那當然啦。這種東西要一起看纔有趣嘛。」

「冰激凌給我吧。」

「啊。」

「接下來做什麼呢？誒，那是冰激凌嗎！」

約翰離開後，正默默喫着冰激凌的夏洛突然轉頭看向身邊的雷尼爾斯。他手裏還拿着那個冰激凌，正定定地看着她。

夏洛湊向那個排起長隊的攤位。跟在後面的約翰點了點頭。

「看起來是的。」

然而，約翰的回答卻讓雷尼爾斯的臉色瞬間僵硬。

雷尼爾斯咬緊牙關，正準備轉身離開舞臺去尋找夏洛。

若是換作以前那顆被冰封的心，這種情感根本無法觸及。

雷尼爾斯不自覺地露出了一絲微笑。

那句話意味着，在約翰·華生眼中，夏洛不是『主人』，而是『女人』。

夏洛笑起來的樣子像星光一樣落入了雷尼爾斯的心田。他莫名覺得鼻尖微酸，用力抿了抿嘴脣。

雷尼爾斯攔住夏洛，手忙腳亂地解下了手腕上的表。夏洛一臉『你該不會要那樣做吧』的表情看着他。

然而，夏洛偶爾流露出的那種奇異情感，分明是恐懼。

明明表現得像是喜歡他，可一旦他靠近，她又會下意識地瑟縮。就好像……其實她根本無法對他交出真心一般。

他不明白原因。

這種感覺讓他覺得，夏洛的真心像是近在咫尺卻又抓不住的迷霧。一種莫名的焦躁感，讓雷尼爾斯的下頜線崩得緊緊的。

馬車在別邸前停穩，雷尼爾斯深深地凝視着夏洛的臉龐。

「明天回皇宮，請乘坐公爵府的馬車，由我送您。」

「好的，公爵大人。那您慢走。」

夏洛對着他笑，眼神裏依然盛滿了愛意。

雷尼爾斯努力壓抑着那份不安，扯了扯那緊勒着脖頸的襯衫領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