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話

「所以……殿下今天想去的地方是……」

「貝克街。」

準時出現在皇女宮門前的公爵，正一臉錯愕地俯視着我。

不知道他是對我借穿瑪莎那身樸素的衣服感到荒唐，還是對我提出要去貝克街感到震驚。

公爵不悅地蹙起眉頭。

「據我所知，貝克街並沒有什麼值得特意造訪的地方。您到底想去那裏做什麼？」

沒有什麼值得造訪的地方，這純粹是阿德勒公爵的想法。

那裏可是遍佈着麪包店『斯莫爾』的往來客戶啊。

「唔，聽住在貝克街的朋友說，那是個很有趣的地方。所以我一直想親眼去瞧瞧。」

我連連眨着眼，擺出一副如果今天不去就渾身難受的表情。

公爵似乎被我盯得有些不自在，慌忙移開了視線，但緊接着又轉過頭來。再次看向我時，他的眼神變得十分銳利，嗓音也冷了幾分。

「殿下竟然還有平民朋友？」

糟糕，真是一個犀利的指正。

別說平民朋友了，我甚至連個貴族朋友都沒有。

那一瞬間，我的背脊滲出了冷汗。

如果阿德勒公爵真的是兇手，他一定會懷疑我去那裏的真實意圖。果然，他是個一刻都不能讓人放鬆警惕的男人。

「呵呵，就是和我情同手足的專屬女僕，瑪莎·赫德森呀。」

我厚着臉皮笑彎了眼，指了指站在遠處的瑪莎。

瑪莎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露出了燦爛的笑容。我也像對着老友那般，揮手向她致意。

公爵並未放下戒心，而是像在審訊一般追問道。

阿德勒公爵冷淡地移開視線，對我做了個示意。

「成衣原來都是這麼束手束腳的嗎？」

公爵帶着極不情願的表情死死盯着成衣店的招牌，最後被我硬生生地推了進去。

「第一眼看到，就覺得非常適合您！唔，空氣裏是不是有一股好聞的味道？是我的取向。公爵大人您，簡直就是我的取向本身！」

我對着終於肯乖乖配合的公爵發射了一連串的讚美。

「第一眼？」

店主的話絕對是百分之百的事實。即便穿上這種衣服，他的美貌也絲毫無法被掩蓋。

等待着下文的公爵，臉上浮現出一抹淡淡的期待。我猛地回過神來，故意用歡快的語氣說道。

察覺到公爵話裏似乎連約翰也一起懷疑了，我趕緊擺手否認，同時小心翼翼地觀察着他的臉色。

「加在一起，恐怕也不及我今天穿來的一套西裝值錢。」

「呃，那個，客、客人。您是不是走錯店……」

幾分鐘後，店主滿頭大汗地捧出幾套男裝放在我們面前。

「嗯，喜歡得不得了。」

就迷上您了。

「哎——？」

分明是以前對他說了無數遍的話，此刻竟然尷尬得說不出口。

「是，是！」

我打量着公爵身上的西裝，搖了搖頭。那泛着高級光澤的料子，任誰看都絕非尋常之物。

「既然這位小姐非常滿意，那就定下這套了？」

他的嘴角似乎輕微地抽動了一下，最終用一種勉爲其難的語氣答道：

「如何？」

「哎呀，人家就是想和『公·爵·大·人』一起去貝克街嘛！」

「第一眼……」

挺着將軍肚的店主結結巴巴地在我們兩人身上打量。好在常年在平民區經營的店主似乎並沒認出我們的身份。我對着店主微笑。

＊　＊　＊

公爵用他那充滿貴族氣息的嗓音抱怨着走了出來。他似乎有一種魔力，能讓隨口的抱怨也聽起來格外悅耳。

以前那些言不由衷的讚美信手拈來，可現在面對這份真心的驚豔，話語反而卡在了嗓子眼裏。

「不行，公爵大人！我想像真正的平民那樣到處逛逛。不帶護衛，也不帶祕書！」

他隨手拎起掛在成衣夾克上的價籤晃了晃，看來他早就確認過價格了。這場景雖然像極了韓劇裏財閥的經典套路，但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雖然一旁的店主正用一種『這人在說什麼胡話』的驚恐眼神看着我。

公爵顯然有些不滿。但我絕對不能退縮。

「沒找錯！我們是來買衣服的。請給這位先生挑一套穿在身上不會太顯眼的衣服。」

這傢伙，難道潛意識裏是個購物狂？

大概是心情好轉了些，公爵開始變得主動起來。

公爵在鏡子前審視了一番自己的模樣，轉頭看向我。

那張如雕刻般端莊的臉龐，配上這一身充滿反差感的野性身材，營造出一種極其微妙且迷人的氛圍。

「那……我們要去貝克街了嗎？」

「我這輩子還是頭一回穿成衣。」

「這位客人穿上我們店的衣服，簡直像是在走高級定製秀一樣。」

我正看得失神，店主搶先開了口。

我特意一字一頓地強調着。畢竟我此行就是爲了確認阿德勒公爵是否與那裏有關聯。運氣好的話，或許能像上次在『舒爾託』那樣，從他嘴裏套出關於『斯莫爾』的情報。

「您說什麼……」

話音剛落，公爵的喉結緩慢地滑動了一下，隨後低聲自言自語道。

這也難怪，畢竟阿德勒公爵怎麼看都像是一位高階貴族。

我毫不在意地戳了戳他的側腹，把他推進了更衣室。他雖然一臉不情願，但還是乖乖進去了。

我一臉荒唐地看着他。而店主則是撿了大便宜。

「呃……很適合您。真的……很帥氣……」

在看清他模樣的那一刻，我不自覺地張大了嘴，整個人呆住了。

店主此刻的表情，就像是收到了一個『要把冰美式做成熱的』這種離譜要求的客人，眼珠子滴溜溜地亂轉。

雖然手感不像公爵身上那套那麼柔軟，但確實是結實耐穿的外套和長褲。

「哎喲天哪！這是人類的肌肉嗎？快瞧瞧這結實的胸肌。喔唷，咳咳。不、不是，客人，是我失禮了。呼……這麼完美的線條我還是頭一回見……啊！抱、抱歉！」

接過衣服的阿德勒公爵臉色愈發難看。

公爵斜着眼看向我。

「這家店的衣服，全、全部嗎？」

我們的視線在空中交匯，我的嘴脣不受控制地動了動。

整齊梳理的耀眼金髮、白皙無暇的臉龐，以及渾身散發出的那股高貴氣場，光是站着不動就足以讓人感到自慚形穢。

「這些都是我挑選出的最不起眼的深色款式。」

我故意避開這個話題，再次看向公爵。

我給出了一個極其生硬的回應。

看着公爵那張冷若冰霜的臉，我試探着問道。

「哎呀，怎麼會！我的朋友只有瑪莎一個人。」

身着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考究的西裝的阿德勒公爵，再次皺起了眉頭。

「爲何一言不發？」

寬闊的肩膀和精練的肌肉將襯衫撐得緊繃繃的，透出一股野性美；而那沒來得及系嚴實的襯衫領口間，露出了一截修長的頸項。

如何？這還用問嗎？

興奮的店主開始往大箱子裏狂塞衣服。

大概是因爲這份平淡的誇獎並沒讓他滿足，公爵斜支着一條腿，雙手抱胸，用一種懷疑的眼神定定地注視着我。

「啊。」

他該不會已經察覺到我正和約翰聯手調查他了吧？

正當我順着聲音不自覺地展開一些不可描述的聯想時。

在前往貝克街之前，站在成衣店門前的阿德勒公爵語氣有些悶悶不樂。

「當然，理應如此。」

「真的，很適合嗎？」

「既然……您堅持的話，我陪您去就是了。」

結實的胸肌，完美的線條……冷酷男搭配好身材，真是絕了。

「我的意思是，想和您單獨相處。」

「剩下的晚些時候我會讓人來取。」

店主驚得張大了嘴，懷疑自己聽錯了。我也被這驚人的財力震撼到了，瞪大眼睛看着他。

「非要……連衣服也重新買嗎？」

「單獨相處……」

「那種地方和女僕去就好了，和我在一起，去一些更體面的地方不好嗎？」

「那麼，現在可以出發去貝克街了嗎？」

「既然是第一次，那就是個好的開始！快去試試。」

「那、那我現在就去準備！」

薄木板隔成的更衣室後面，顯然發生了一些精彩的插曲。

「客人，歡迎光……」

「不，這家店裏的所有款式，我全要了。」

「既然殿下能和平民女僕情同手足，難道和那位平民護衛也交情匪淺嗎？」

通常……說出『從這裏到那裏全都包起來』的時候，不是應該給女孩子買衣服嗎？

「那是當然，公爵大人現在的樣子簡直耀眼得過頭了，跟貝克街完全格格不入！」

我對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Wink）。去這種地方探察，要是帶着一堆隨從招搖過市，只會引來別人的戒心。

「公爵大人最棒了！大人的胸懷簡直比阿斯加德帝國還要遼闊，比卡迪夫海還要深邃！」

被自己快要脫口而出的話嚇了一跳，我趕緊閉上了嘴。

「好吧。那我讓阿爾弗雷德去預訂一下貝克街的餐廳。」

原本一臉和善準備迎接客人的店主，在看清來人後瞬間僵住了。

說好的給女朋友買衣服纔是經典橋段呢？

阿德勒公爵這才心滿意足地勾起了嘴角。

店主一邊擦拭着鋥亮禿頭上直冒的冷汗，一邊詢問公爵。

穿着定製服飾時還沒那麼直觀，可此刻，他那優越於常人的身材在平民成衣下正強烈地刷着存在感。

「您喜歡這種風格？」

聽到店主那毫無分寸的感嘆，我敢肯定公爵現在的眼神一定像是在發射鐳射光。

我暗自舒了一口氣。明明冷靜下來就能順口胡說，剛纔怎麼就突然卡殼了呢。

見我只是張着嘴不出聲，阿德勒公爵挑起了一邊眉毛。他似乎對我這種毫無反應的態度感到有些委屈。

穿着休閒成衣的他，看起來像是個充滿朝氣的陽光青年。成衣店窗外灑進的陽光落在他質感極佳的金髮上，熠熠生輝，耀眼奪目。

「因爲髮色太顯眼了，恐怕得戴頂帽子纔行。」

雖然讓他顯眼的並不只是金髮，但我還是這麼說了。隨後，我從陳列架上隨手抓起一頂黑色的獵鹿帽遞給他。

他接過帽子，撲嗤一笑，隨後扣在了頭上。戴上帽子後的他，周身散發着一種偵探般的神祕氣質。

阿德勒公爵嘴角微勾，突然伸出手。

啪。

眨眼間，陳列架上另一頂棕色的獵鹿帽便落在了我的頭頂。

我有些愕然地仰頭看他，公爵俯下身，在我耳畔低聲呢喃道。

「要說顯眼的髮色，殿下您也不遑多讓。」

那低沉的聲音聽得我耳根一陣發燙，我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面對我的反應，公爵挑了下眉，隨即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漫不經心地伸出了手。

「那麼，我們走吧。去貝克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