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話

大叔。

雷尼爾斯陷入了沉默的衝擊中。

在帝國，從未有人敢叫他『大叔』。通常人們都稱呼他爲『公爵大人』或『閣下』，更年輕的時候則是『少爺』或『小公爵』。

可現在，居然是大叔。

他迅速藉着玻璃做的棉花糖櫃檯倒影照了照自己的臉。依舊是那副帥得令人窒息的容顏。

『我就說嘛。』

據雷尼爾斯所知，今年他依然穩居《阿斯加德月刊》評選的『最想與之戀愛的男人』排行榜第一名。

雷尼爾斯下意識地瞄了一眼夏洛，生怕她聽到那個小鬼叫自己大叔。結果，夏洛正憋着一臉壞笑看着他。

雷尼爾斯心裏咯噔一下，緊張地嚥了口唾沫。

「大叔，你喜歡什麼顏色？」

小男孩依然仰着頭盯着雷尼爾斯，一臉好奇。雷尼爾斯用一種近乎自暴自棄的口吻回答道。

「粉紅色。」

小男孩歪了歪頭。

「唔。粉紅色好像跟大叔不太搭呢。那我要藍色的！」

面對小鬼頭這副老氣橫秋的回答，雷尼爾斯發出一聲低沉的悶哼。

看到這一幕的夏洛咯咯直笑，湊到他耳邊小聲呢喃。

「很適合您的，別擔心。」

好不容易纔搶購到一支粉紅色棉花糖，雷尼爾斯低聲抱怨道。

「買個零食都這麼不容易。」

「生活就是這樣一點點學出來的嘛。」

「歡迎光臨。」

「你這個小偷！竟敢在我的店裏偷東西？」

「不行，殿下。別的事情我都能答應您，唯獨這個。」

爲了看一眼戴着兔耳朵的夏洛，他連臉面都不要了，絕對不能錯過任何一秒。他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孩，那氣勢彷彿要把她刻進腦海裏。

夏洛轉了轉眼珠，像是思考了一下，隨即燦爛一笑。

「選好了就趕緊出去吧，皇……」

他看着眼前的棉花糖，覺得它像極了夏洛的髮絲，忍不住露出一絲笑意。然而夏洛舉着棉花糖完全沒有退讓的意思。

萬幸，這種事故並沒有發生，因爲雷尼爾斯那搖搖欲墜的理智還在拼命維持着。他假裝鎮定地摸了摸發燙的耳朵，試圖掩飾。

夏洛注視着那些東西，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呢喃道。

「等、等一下。」

那個動作讓雷尼爾斯感到一陣莫名的躁動，他有些侷促地摸了摸脖頸。嘴裏確實甜得有些過頭了。

雷尼爾斯話還沒說完，夏洛就眼疾手快地撕下了一大塊棉花糖塞進了他嘴裏。

雷尼爾斯雖然不完全明白她這話背後的深意，但心裏也莫名產生了一絲觸動。爲了打破沉悶的氛圍，他主動開口道：

雷尼爾斯滿頭大汗地避開夏洛的視線。要是堂堂阿德勒公爵戴上這種鬼東西，列祖列宗非得氣得從墳裏爬出來劈一道雷在他頭上不可。

「我沒偷東西！」

然而夏洛根本沒打算聽他的。她拿起一個頭飾，直接懟到了雷尼爾斯眼前。

直到走近簡陋的貨架前，夏洛纔有些尷尬地輕呼一聲，鬆開了他的手。兩人都不約而同地乾咳了一聲。

「反正這裏沒人認識您。」

「公平起見，咱們都不戴不就……」

收銀臺附近的騷亂瞬間吸引了全店的注意。雷尼爾斯和夏洛也循聲望去。

接着，他鬼使神差地做出了決定——用『阿德勒公爵』的社會地位和名譽，去交換夏洛那致命的可愛。

這種荒唐事，竟然就發生在眼皮子底下。

他隨手拿起一個分不清是玩具還是什麼的物件，左右端詳。夏洛這才重新露出甜美的笑意，指了指在貨架旁晃悠的幾個小孩子。

就在這時，老闆突然暴喝一聲。

「我都快羞愧死了，求您別笑了。」

那一團蓬鬆的甜膩瞬間在口中化開，消失得無影無蹤。夏洛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地仰望着他。

雷尼爾斯話說到一半，硬生生地止住了。因爲他的目光落在了夏洛手中的頭飾上。

夏洛從雷尼爾斯手中接過那團比她臉還大的粉色棉花糖，像個孩子一樣笑開了花。

一瞬間，他心底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慾望——他想看夏洛戴上那對毛茸茸的粉色兔耳朵。

「太、太甜了。」

「咳咳。」

夏洛已經大大地咬了一口棉花糖，順勢將其遞到了他的脣邊。

踏入這種簡陋的小店並非雷尼爾斯本意，但此刻他根本無暇顧及這些，因爲夏洛正死死抓着他的手。

「意外地很適合您呢？」

「唔。」

他清了清嗓子。雖然踏入夜市後的他早已沒了半點『阿德勒公爵』的架子，但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

「都來夜市了，總得體驗一下嘛。」

「我不用了。」

走向收銀臺的路上，雷尼爾斯不斷揉搓着依然滾燙的耳廓。

夏洛的眼神裏透着一股淡淡的懷念與惆悵。

一想到那張可愛的小臉配合着粉色的長髮，頭頂再加上一對兔耳朵，他的大腦瞬間變得一片模糊。

片刻後。

雷尼爾斯羞得閉上了眼，隨後又趕緊睜開。

他終於走到了收銀臺前，準備爲這份以名譽爲代價換來的賀禮買單——其實金額少得可憐。

「什麼？少胡扯。沒爹沒媽哪來的金幣？看見這牌子沒？你得賠償我200萬金幣。」

看着夏洛手裏攥着的棉花糖，雷尼爾斯只覺得心裏也像塞進了雲朵一樣軟綿綿的。

「這些……是什麼？」

「我還以爲這種東西只有在遊樂園纔會有呢。」

男孩委屈得快要哭出來了，從兜裏掏出金幣給老闆看。

「啊。」

見雷尼爾斯表情嚴肅，夏洛語氣消沉地往後退了一步。然而雷尼爾斯卻急忙抓住了夏洛拿着兔耳朵的那隻手。

「挺好喫的吧？」

「我、我沒有父母！」

雷尼爾斯一臉嫌棄地往後退了一步。然而夏洛卻大步逼近，仰頭盯着他。

「咳，知道了。夏洛。」

「當然，我也會戴的。怎麼樣？這樣就公平了吧？」

「怎麼樣？」

聽到老闆口中吐出的天文數字，夏洛愣住了。

面對夏洛的詢問，他因爲粘在嘴裏的糖分而一時無法作答。

「那……」

「在這裏不能那樣叫我！」

「這種東西到底該怎麼用？」

「直接叫我『夏洛』！」

雷尼爾斯看着架子上掛着的一堆奇形怪狀的小玩意，疑惑地歪了歪頭。那全是些根本不值錢的各種雜物。

「不是那樣的，我只是忘了頭上戴着這個！我會付錢的！我有錢！」

夏洛頭頂那對高高聳立的兔耳朵比他預想的還要驚豔，甚至讓他產生了一種想上前捧起她的臉深吻下去的衝動。

夏洛眼中閃爍着惡作劇的光芒，手裏攥着一個頭飾晃了晃。

夏洛杏眼圓睜，輕輕拍打了一下雷尼爾斯的肩膀，隨後壓低聲音責備道，彷彿他說了什麼天大的錯話。

這話居然是從她嘴裏說出來的！雷尼爾斯對着夏洛的讚美深吸了一口氣。

面相有些兇狠的老闆對着進店的客人敷衍地打了個招呼。

緊接着，夏洛看着雷尼爾斯因爲被甜到而皺起眉頭、嘴裏不停蠕動的樣子，覺得有趣極了，笑得花枝亂顫。隨後，她順手舔了舔剛纔因爲餵食而沾上糖漬的指尖。

夏洛看着戴着小熊耳朵、滿臉通紅的雷尼爾斯，咯咯笑個不停。

「既然您那麼討厭，那就算了吧。」

「雷尼爾斯，快看那裏！」

「你都戴着它想走出店門了，還敢狡辯？」

她急切地呼喚着他的名字，不由分說地一把拽起他的手就往前跑。

見到金幣，老闆眼中閃過一抹貪婪。他像是抓到了什麼把柄一樣，對孩子步步緊逼。

雷尼爾斯堅定地搖頭。

「我怕太甜了，我——！」

雷尼爾斯感到手心都在冒汗，有些焦慮。他怕夏洛會覺得不適，但又捨不得主動放開手。

「廢話少說。反正被我抓了個現行。你父母在哪兒？」

「殿下……您該不會是想讓我戴上這玩意兒吧？」

「公爵大人，您該不會是沒做好這點覺悟就來逛夜市了吧？」

「肯定很有趣！」

鬧事的正是剛纔在雷尼爾斯前面選棉花糖的那個小男孩。

光是想象那個畫面，他甚至覺得小腹都有些緊張得痙攣。

「拜託，唯獨這個請饒了我吧。我畢竟還有社會地位和名譽要顧及……」

「怎麼了，真的很可愛啊。」

被她拉着來到了一家在臨時攤位上搭建的簡陋雜貨鋪前。

「您要喫點嗎？」

就在這時，夏洛像是發現了什麼好玩的東西，雙眼放光。

看着孩子們頭上戴着的古怪裝飾，雷尼爾斯皺起了眉頭。

就算路人不認識，後面那幫遠遠跟着的護衛能不知道嗎？看樣子夏洛是又把他們給忘了。

小男孩拼命擺手。他的頭上正戴着一個鹿角頭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