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話

當皇帝提起穿越第一天的事時，我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那天，我本想揭發艾雷尼爾斯公爵是連環殺人魔，卻以失敗告終，最後還被侍從長給架了出去。

想到這裏，我趕緊對着皇帝拼命擺手。

「啊，不是的。您完全沒必要介意，肯定不是什麼重要的話。」

「好，既然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皇帝露出了一副釋然且溫和的微笑。

片刻後，我腳步沉重地走出了皇帝的書房。

事實上，在皇帝面前含糊其辭地混過那件事，是一個極其愚蠢的選擇。

如果皇帝像現在這樣信任我，他絕對不會把我那句『阿德勒公爵是連環殺人案兇手』的話當成瘋言瘋語。

或許現在正是利用皇帝的權力，對公爵展開正式調查的絕佳機會。

這肯定比我一個人偷偷摸摸地調查要順暢得多。

然而，自從我開始懷疑公爵可能並不是連環殺手之後，我便無法親口向皇帝提出那樣的建議了。

萬一他真的不是兇手，那我對他所做的一切就太過分了。

讓我不知所措的是，不知從何時起，我的內心深處竟然生出了一種不想傷害他的情緒。

「我……到底想怎麼樣？」

我對自己這種模糊不清的態度感到厭煩，用力抿緊了嘴脣。

＊　＊　＊

在顛簸不平的道路上疾馳的馬車內。

瑪莎雙手合十放在胸前，語氣中透着掩飾不住的興奮。

「天哪！簡直像做夢一樣。我竟然能去皇帝陛下的離宮！」

「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樣跟着去合不合適。」

那是能遠眺湖泊、夏季花卉盛開的地方。一棵巨大的闊葉樹拔地而起，爲我們擋住了夏日的驕陽。

我們受到了僕人們極爲隆重的款待。

「只要您不是在想怎麼殺我就行……」

「皇女殿下？」

當我和那個正光着上身朝岸邊走來的身影四目相對時，我整個人彷彿被施了定罪咒一般定在了原地。

基利安大公和道斯特侯爵的離宮似乎也就在這附近。

嚴絲合縫的大理石砌成的白色外牆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雖然瑪莎和約翰嚴格來說只是皇女宮的僕人，但因爲是與我同行，離宮方面也給予了他們賓客級的待遇。

「那您剛纔在想什麼呢？」

「哇啊！那是什麼？」

「是的，這件事我聽說了。公爵府的離宮就在那邊……這片湖平時極少有人過來，所以我每次回領地時，偶爾會過來遊個泳。」

「我的領地就在這附近。」

還沒來得及攔住那兩個人，我便被單獨留在了原地。我坐在瑪莎鋪好的白布上，伸直雙腿，欣賞着這美麗的風景。

瑪莎像是突然想起籃子裏漏了什麼，猛地起身，小跑着追向約翰。

「我還是頭一次目送別人消失在水裏呢。」

這種感覺，簡直就像是在跟一條浮出水面的美男魚在對話。

嘩啦——！

我興致勃勃地答道。

「雖說是夏天，但直接坐這上面恐怕還是會涼。我去拿點厚實的東西過來墊着。」

我嚇了一跳，手臂慌亂地揮舞着，但抽筋的雙腿根本無力支撐搖晃的身體。

由於是在湖裏游泳，公爵此時正赤裸着上身。

「那個，這裏的僕人們給了我這個籃子……」

「我提前打聽過離宮裏需要準備的東西，我讓他們準備了野餐用品！」

我嚇了一跳，猛地支起身體。

皇帝的離宮是一座坐落在湖邊幽靜之處的高雅邸宅。

就在我準備從長廊上站起身時，長時間蹲着的腿部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於是我們三個人漫步在通往離宮後方幽靜的小徑上。

噗通！

「阿德勒公爵大人……？」

水面下那若隱若現的肌肉線條反而顯得更加曖昧，讓我的臉頰陣陣發燙。

公爵輕輕甩掉頭上的水珠，對我微微點頭示意。

我輕聲呢喃。這是一個寧靜而平和的瞬間。

「殿下收到的禮物還堆得像山一樣呢！咱們都沒整理完就過來了。」

他顯然覺得這種半裸的狀態與我交談非常尷尬。

「我該回去了。難得回領地一趟，有很多公事需要處理。」

我輕哼了一聲。

公爵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他簡短地回答了一句，隨即有些心虛地慢慢往後退。公爵顯然也被這副赤身裸體與我撞見的場面給驚到了。

我能在皇帝的離宮度假這件事，這幾天在皇宮裏成了爆炸性的熱門話題。

「您是從那邊一直游過來的嗎？」

那些在我被關進監獄時連個影子都見不到的貴族們，開始排着隊送來各種昂貴的禮物。

我不禁嚥了口唾沫，感到喉嚨一陣發乾。

「太漂亮了！我這輩子都要竭盡全力服侍殿下。」

我蹲在長廊邊上，爲了能與躲進水裏的他對視。

「就在這兒鋪開吧！」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不讓視線再往下移。

「真漂亮啊。」

雖然禮物裏夾着的賀卡內容各異，但每個人心裏的那點小九九其實都一樣陰險。

收拾完行李後，瑪莎在離宮周圍歡快地蹦躂着。

我這纔想起有人說過，這附近有很多帝國貴族的避暑別墅。

馬車在離宮前停穩，離宮的管理員和僕人們紛紛湧出來迎接我們。

「這個嘛。要是讓殿下知道我剛纔在想什麼，您說不定會被嚇壞的。」

還真是……讓人感激，不，是令人嚮往的愛好啊。

我滿懷戒備地盯着那個動向。當那個東西徹底爬上長廊時，顯現出的竟是人的輪廓。

「一路上辛苦了，皇女殿下。」

「啊！忘了帶杯子了。哎呀，果然沒了我這事兒就辦不圓滿！殿下，您先在這兒坐會兒！」

「是的，漂在水裏的時候，比較適合整理思緒。」

那景色簡直就像明信片裏畫出來的一樣，我也忍不住張開嘴發出了感嘆。

但這似乎也無濟於事，因爲湖水清澈見底，水下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緩緩抬起眼簾，看到了一頭由於浸滿水分而閃爍着燦爛光芒的蜂蜜色金髮。

那個男人的模樣，簡直就像是這絕美風景的一部分。

「身爲專屬女僕和護衛，資格不是已經很充分了嗎？既然是度假，當然要和相處舒服的人一起去啦。」

約翰有些尷尬地撓了撓後腦勺。

「哎？大家都去哪兒？就算缺了點什麼我也沒關係的……」

「咳咳，我是來皇帝陛下的離宮度假的。」

我對着瑪莎的吹捧噗嗤一笑，仰頭看了一眼離宮。

約翰有些侷促地拎着一個巨大的木籃子出現了。瑪莎啪地拍了一下手。

啊，聽說他的愛好就是游泳。

因爲他竟然連平日裏那套習慣性的、禮節性的問候都忘了做。

感到慌亂的不僅僅是我。

我用輕快的語調說道。

看到這一幕，瑪莎露出了那種由於興奮過度快要暈過去的表情。

就在這時，原本平靜的湖面被什麼東西猛地破開，打破了這份祥和。

約翰丟下這句話便轉身回了離宮。瑪莎哼着小曲，從籃子裏拿出三明治、水果、餅乾和瓶裝果汁之類的東西。

等回過神來，公爵已經重新鑽進了水裏，只露出一個腦袋在水面上仰頭看着我。

湖面吹來的微風帶動着野花輕輕搖曳，一陣甜美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正甩着頭髮上的水珠、朝湖邊走來的阿德勒公爵在見到我後，也下意識地向後退了一步。飛濺在碧空中的水珠在陽光下閃着金色的光。

自從我在審判中洗清冤屈、皇帝對我展現出信任之後，情況便瞬間發生了翻天覆地變化。

無論我如何試圖移開視線，我的目光還是由於一種不可抗力，不由自主地飄向了他那由於沾滿水珠而顯得愈發結實的胸肌。那是如同雕像般完美的軀體。

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我看到湖對岸矗立着一座深色磚石砌成的邸宅。

緊接着，有什麼東西爬上了橫跨在湖中心的木質長廊。

什麼您受苦了、肯定很不容易吧、恭喜您……

在那陽光照射下的藍色瞳孔，清澈得簡直就像這片湖水。

「英明的決定，瑪莎。」

「哎喲！」

聽到我嚴肅的回答，公爵低聲笑了起來。他大概以爲我在開玩笑，但這確實是我的真心話。

離宮的僕人們代替瑪莎把馬車上的行李卸下來，整齊地碼放在我住的房間裏。

駛出崎嶇的山路後，眼前豁然開朗，呈現出一幅環繞着蔚藍湖水的絕美風景。

面對我的提問，他定定地注視着我。

一個重心不穩，我的身體瞬間向湖心傾斜。

該、該不會是湖怪吧？

「呀！殿下，您快看那裏！」

圓圓的水漬在深褐色的木長廊上不斷暈染開來。

「您這說的是什麼話！那些東西加起來起碼值幾千萬金幣呢！」

瑪莎在草地上鋪開白布，約翰撓了撓鼻樑。

瑪莎擺出一副不識貨的表情，手指左右晃動着。

瑪莎緊緊貼在馬車的窗戶上，目不轉睛地盯着外面。

我咯咯地笑出了聲。公爵大概也覺得這場面有些滑稽，隨之輕笑。

「那個，這、在這裏……您怎麼……在做什麼……」

「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的東西，隨它去吧。」

可爲什麼，看着那陣波光粼粼，我會突然想起某個人。

陽光穿過萬里無雲的晴空，撞擊在清澈蔚藍的湖面上，碎裂成點點金光。

撲通！

「殿下！」

伴隨着清涼的水花，冰涼的湖水瞬間滲透進了我的禮裙。

就在我在水裏掙扎的時候，阿德勒公爵迅速出手，一把攬住了我。

「嗚呼呼！」

我發出了一聲滑稽的叫聲，有些狼狽地用手掌抹掉臉上的水漬。

「您沒事吧。」

阿德勒公爵臉上寫滿了驚慌與擔憂，低頭看着我。

等我回過神來，眨了眨眼，發現自己正渾身溼透地被公爵赤裸的身體緊緊摟在懷裏。水珠正一滴一滴地從我粉色的髮梢滑落。

我抬起那雙溼漉漉的眼睛看向公爵。

「雖然嚇了一跳……但我沒事。」

公爵那雙託舉着我身體的結實雙臂，隔着溼透的禮裙清晰地傳來熱度。雖然身處冰涼的湖水中，但我與他身體相貼的每一寸肌膚都在發燙。

「那個……」

他與我的視線在空中凌亂地交織。鼻尖縈繞着那股溼潤的麝香味。

水波在彼此緊貼的胸膛與手臂間緩緩盪漾。

遠處傳來微弱的山鳥啼鳴。

在這微風都已止息的靜謐湖面上，此刻唯一不平靜的，只有我的心跳。

那劇烈跳動的心臟聲，在耳邊響得有些過分了。

由於沾了水，他的脣瓣顯得異常誘人。

背對着懸在天空中的夕陽，他的臉龐在緩緩向我靠近。

我因爲背後的陽光太過刺眼，不自覺地緊緊閉上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