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話

正對面的位置上，有兩個人正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們。那不是別人，正是卡米拉皇女，以及她的追隨者——克里斯蒂娜·阿比蓋爾伯爵千金。

這是自莫斯頓伯爵千金的成年禮之後，我第一次與克里斯蒂娜小姐打照面。

正當我猶豫着是否要出於禮貌打個招呼時，泰勒大夫人輕輕搖動着那把孔雀羽扇，開口抬高了我的身價。

「這次帝國聯邦盛會，夏洛特皇女確實辛苦了。我們今日能如此平安地享受這場茶會，說起來也都是皇女的功勞。」

大夫人話音剛落，其他貴婦便紛紛隨聲附和。

「像夏洛特皇女殿下這樣的人才，竟然到現在才正式結識，真是太遺憾了。看來這段時間是我疏忽了社交界的動向呢。」

「就是說呀，差點就錯過了如此絕色佳人。殿下今日穿的這件禮裙也極其適合您。」

呵。這些每逢盛會必到場的貴婦們……

她們分明也出現在莫斯頓伯爵千金的成年禮上。當時她們連看都懶得看我一眼，如今風向一變，奉承話倒是說得天花亂墜。

我對着她們露出了禮節性的微笑。

「各位言重了。大概是因爲我以前穿得太『素淨』了，大家纔沒能發現我。不是嗎？」

只要一想起以前夏洛穿的那些『奇裝異服』，任誰都不可能說出沒注意到我的鬼話。

「哎呀，歲月不饒人，記性大不如前了。過去的事情，轉頭就忘了呢。」

「不管怎麼說，還是要感謝大夫人，給了我們與夏洛特皇女殿下共進下午茶的機會。」

她們尷尬地乾咳着，老練地轉過了話頭。不僅保全了我的面子，還順便討好了泰勒大夫人。

泰勒大夫人優雅地聽着貴婦們的奉承並微微頷首，隨即將視線轉向了卡米拉。

「卡米拉，妳最近過得如何？」

「是的，姑姑。哎呀，瞧我這記性！竟然在大夫人面前如此失禮。雖然常常見面，但每次見到您，總還是忍不住打心底裏感到歡喜。您看起來比上次見面時更加高雅動人了。」

卡米拉剛纔因爲關注點全在我身上而憋了一肚子火，聽到大夫人的詢問後立刻堆起笑容回道。

她通過這種故作失態的方式，向在座的所有人展示了她與大夫人私交甚篤、往來頻繁。

卡米拉對着布萊爾挑起一邊眉毛，像是在尋求確認。

面對這戳中痛處的『事實暴擊』，我強撐着笑臉回答。卡米拉笑得愈發張狂，繼續補刀：

「那我先走了。」

「嗯，確實。皇室一直受着阿比蓋爾伯爵家的恩惠。」

還沒等卡米拉說完，我就猛地站起身來。以前在早宴辯論上即便面對卡米拉的挑釁我都能心如止水，可現在，一股異樣的不快感正瘋狂地啃噬着我的神經。

一股無名火瞬間竄了上來。

況且客觀來看，克里斯蒂娜確實是個身材火辣、充滿誘惑力的性感美女。也就是說，拋開腦子和性格不談，她作爲新娘人選確實條件優渥。

見狀，克里斯蒂娜妖媚地撇了撇嘴，將那一頭順滑濃密的長髮攏到耳後，用惋惜的口吻說道。

剎那間，一道清脆的肉體碰撞聲響起。我驚愕地回過頭。

「要說配得上基利安大公的人選，克里斯蒂娜小姐倒是不二之選。阿比蓋爾伯爵家歷代都對皇室鼎力相助。」

不知道是誰說的，社交界的茶桌就是沒有硝煙的戰場，這話果然一點兒沒錯。那種稍有不慎就可能被喫得骨頭都不剩的氛圍，讓我忍不住輕微抖了一下。

雖然夏洛以前癡戀基利安的往事確實很轟轟烈烈，但我現在一點兒都不想和那個沒興趣的男人扯上關係。反正又沒半分好處。

泰勒大夫人似乎有些不自在地瞄了我一眼，隨後用精美的手帕擦了擦嘴角。

「遺憾的是，因爲某位身份尊貴的人，這件事最後無疾而終了。啊，夏洛特皇女殿下，提起這些事，您不會不高興吧？」

這時，我注意到卡米拉和克里斯蒂娜正在交換眼神。隨即卡米拉老練地切入了話題。

於是，我以整理禮裙爲藉口，逃離了別室，躲進了不遠處的化妝室。

我努力避開視線，不想去看她那豐滿的胸脯，急忙想要擦肩而過。

「抱歉，我失陪一下。」

泰勒大夫人彷彿聽懂了話外之音，意味深長地拉長了尾音。隨後她輕輕整理了一下發髻，斜眼瞄向卡米拉和克里斯蒂娜。

我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在克里斯蒂娜和卡米拉之間來回打量。

「怎麼會。」

「哎呀，夏洛。妳該不會是因爲阿德勒公爵心裏有過克里斯蒂娜小姐，就覺得委屈了吧？反正妳的婚約也只是奉了父皇的命而已，不是嗎？」

啪——！

「當、當然了。」

布萊爾面露難色，有些侷促，但看樣子對方並沒有撒謊，她只能緊閉雙脣。

停頓——

泰勒大夫人往茶杯裏丟了一塊方糖，用茶匙輕輕攪拌着，開口道。

卡米拉用含蓄的微笑和故作矜持的語調成功吸引了在場所有貴婦的注意，她緩緩開口。

「噗——！」

我像個沒事人一樣，對着兩人送去一個燦爛的微笑，隨後若無其事地喝了一口茶。

卡米拉磨着後槽牙，艱難地維持着臉上的表情。

那潛臺詞分明是在說：別拿我這個社交界女王和今天第一次到場的新人比較。

還口口聲聲說什麼至今從未對女人動過心，原來你竟然喜歡這種性感款的？

「其實阿德勒公爵大人向來對女人沒什麼興趣。但他以前總對我說，如果這輩子一定要結婚的話，那個人一定會是我。」

克里斯蒂娜裝出一副哀傷的樣子垂下眉毛，歪着頭看向我。

就在這時，化妝室的門被推開了，有人走了進來。偏偏是克里斯蒂娜。

正準備將茶杯送到脣邊的我，手就那樣僵在了半空。我隨即抬起頭看向卡米拉。

卡米拉和克里斯蒂娜分明是故意想激怒我。

「直到不久前，阿比蓋爾伯爵家還在與阿德勒公爵家商談婚事呢。」

「哎呀，看來以後在審視生意時，還是要更加慎重纔行。」

泰勒大夫人微微蹙眉，似乎在搜尋腦海中的相關情報。

嘩啦！

「畢竟兩家交情匪淺。是吧，布萊爾小姐？」

見此情景，卡米拉一臉得意地冷嘲熱諷道。

「香水生意出了點小差錯……我目前正在籌備其他更好的機會。」

「不知道大夫人心裏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我家的艾琳還沒許配人家……」

此言一出，桌上的氣氛瞬間躁動起來。

看到我的反應，卡米拉發出一聲譏笑，趁熱打鐵道。

本以爲布萊爾只是個純真的小姑娘，沒成想她在社交界的內功也相當深厚。

「噢？夏洛特皇女的建議？」

吱呀——！

「我也曾聽聞此言呢。大概是在……蒂凡尼小姐的生日派對上？」

只見克里斯蒂娜的臉頰瞬間變得紅腫。

「不過，阿比蓋爾家到現在還沒有定下親事嗎？」

克里斯蒂娜嘴角掛着示威般的冷笑，再次掄起右手，狠狠地甩了自己一個耳光。

起初我還以爲這兩人是爲了氣我而編瞎話，但聽她們說得有鼻子有眼，看來倒也不全是空穴來風。

「看來公爵的取向果然還是克里斯蒂娜這種——」

好你個艾雷尼爾斯·馮·德姆·阿德勒。

「其實……」

泰勒大夫人裝出一副驚訝的樣子，抿了一口紅茶。隨後，她看向了我與布萊爾小姐。

消息靈通的泰勒大夫人，不可能不知道伊安小副男爵捲款私逃的事情。

「啊，原來是這樣。阿德勒公爵府與阿比蓋爾伯爵府啊……確實門當戶對。」

就在這時，卡米拉向我投來了一道嘲諷的視線。面對這莫名其妙的挑釁，我撇了撇嘴，端起了茶杯。

我目不斜視，靜靜地抿着茶。

「大概是教了我……如何更加慎重地『審視生意』吧。」

「小、小姐？剛纔這是……」

大夫人眯起眼，將克里斯蒂娜上下打量了一番。克里斯蒂娜勾起脣角，露出一抹帶刺的微笑。

阿比蓋爾伯爵家不僅經營軍工產業，還掌握着森林採伐權等巨大的壟斷利益，是名聲顯赫的豪門。

一瞬間，卡米拉和克里斯蒂娜的臉色都僵住了。

幾位貴婦似乎已經開始幻想自己的女兒成爲大公夫人的場景，眼中閃爍着貪婪的光芒；也有幾個人不懷好意地拿餘光掃向我。

「夏洛特皇女和布萊爾小姐很快就要成爲一家人了。看來妳們兩個已經相處得很融洽了呢。」

布萊爾的回答勾起了大夫人的興致。布萊爾對着我一笑，答道。

啪！

「哼。誰稀罕啊？」

心煩意亂間，我握着茶杯的手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放下杯子時，茶水濺溼了禮裙。

我拿着乾淨的亞麻布擦拭着裙子上的茶漬，鏡子裏映出了我那副乾癟清瘦的身材。我不自覺地想起了克里斯蒂娜那身極度強調曲線的禮裙。

「事實上，家父今日也已入宮，正在覲見皇帝陛下，正是爲了商討支援皇室的問題。」

面對克里斯蒂娜拋出的這顆深水炸彈，我一個沒忍住，嘴裏的茶水噴回了杯子裏。杯子裏的檸檬片被震得上下起伏。

「啊哈。」

我莫名地有些鬧脾氣，鼓起了腮幫子。

面對卡米拉的話，泰勒大夫人露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微笑。

我心裏莫名生出了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最近皇后陛下託我幫基利安大公物色婚事。畢竟皇后的母族與大公傢俬交甚篤，她似乎對此格外上心。」

「如果是基利安大公，提親的信函恐怕要堆成山了吧。」

「是的，大夫人。多虧皇女殿下此前給了我許多寶貴的建議，我們才走得這麼近。」

「說起來，卡米拉你在上次茶會上不是說準備經營香水生意嗎？我也很好奇進展得是否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