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話

我低頭俯視着基利安大公那張毫無瑕疵、依然俊朗的臉，驚訝地連連眨眼。

不可思議，在我強烈的期盼下，他竟然真的醒了過來。

「呃……這裏到底是哪兒……」

基利安大公緊鎖眉頭，努力想要理清自己所處的現狀。

片刻之後，大公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正枕在我的膝蓋上，他慌忙坐起身來。

「我怎麼會……這是怎麼一回事？」

由於身處漆黑的地道，我看不太清基利安大公的表情，但他顯然感到非常侷促。

「您能醒過來真是太好了。」

我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不管剛纔發生了什麼，只要這個沉重的男人能自己走路，對我來說就是天大的喜事。

我言簡意賅地向他說明了至今爲止發生的情況。基利安神情嚴肅地聽完後，面帶複雜之色回道。

「皇女殿下……我欠了您一個巨大的人情。在這亂石嶙峋的地道里搬動我，想必並非易事。」

「總不能丟下身陷險境的人獨自離開吧。」

我漫不經心地答道。

雖然內心有些許心虛，但無論如何，結果是問心無愧的。

「您……受苦了。」

他注視着我那雙已經破損不堪的舞鞋和禮裙，神情複雜地呢喃着。

我像是在催促他一般，拍了拍他的肩膀。

「現在不是消沉的時候。剛纔那邊一直有風吹過來，我們一起往那邊走走看。」

「那、那個，請讓我護送您。呃！」

「當我醒來看到殿下那燦爛的笑容時，我終於意識到了。原來殿下對我一直都是如此真心。」

那個即便在這混亂的黑暗中，也理應一眼就能被認出來的人。

「殿下，請讓我爲您檢查一下傷口。」

作爲國務大臣的阿德勒公爵不可能不知道別館爆炸的消息。我不禁有些心情低落。

就在這時，在衛兵的協助下回到地面的基利安大公神色肅穆地開口道。

皇帝和皇后已被親衛隊護送到安全地帶，其他皇族則在各自的貴族和僕從簇擁下接受照料。

皇帝宮的衛兵舉槍圍了上來。別館爆炸後，皇宮想必已經進入了緊急狀態，戒備異常森嚴。

我點了點頭。他一把摟住我的腿將我抱了起來。突如其來的騰空感嚇得我發出一聲尖叫。

「能從那種爆炸中倖存，真是神明保佑啊。」

當我靠近現場時，卡米拉、弗雷德裏克，以及菲利普身邊的幾名貴族也圍了上來。

衛兵們慌忙將我拉了上去，隨後探頭看向洞口。

快到別館時，空氣中瀰漫着灰濛濛的煙霧和刺鼻的焦糊味。

再次打破我們之間沉默的依然是基利安大公。他看起來有些猶豫不決。

「看來這裏就是出口了。」

「我抱您上去，您把蓋子頂開。」

「但是……無論如何，殿下在危險中不惜犧牲自己救了我，不是嗎？」

或許該慶幸這場爆炸揭開了地道的祕密。難道這次也是科爾蒂納乾的嗎？

當呼吸到地面上新鮮空氣的那一刻，我長舒了一口氣。環顧四周，令人驚訝的是，這裏竟然是離皇帝宮不遠的庭院。

「不是天然形成的？那是說有人故意挖出來的嗎？是帝國修建的嗎？」

很快，遠處有一羣人朝着我們跑了過來。

「聽說殿下當時就在爆炸點附近……您看起來竟然比那些被爆炸餘波波及的人還要健康。」

「這個嘛。並不會因爲我們碰巧在爆炸中倖存下來，過去發生的事情就能一筆勾銷。」

我藉着他的託舉，用力伸長雙臂頂開了蓋子。

雖然他們一臉擔憂，但看着他們那纖塵不染的皮鞋和乾淨的衣襬，我就知道這話沒幾分真心。

「……」

「呀！」

這些人正是剛纔在晚宴上曾向我獻殷勤的幾名貴族。

基利安大公仰頭看了看高處的天花板，轉頭看向我。

想得倒美。

如果不是帝國管理的洞穴，那就意味着是第三方建造的。無論如何，挖出這種地道都不可能懷揣什麼善意。

「如果真是這樣，那對帝國的安危將是巨大的威脅。脫困後必須立刻對這處地道展開調查。」

我並沒有什麼交談的興致。和他之間也沒什麼好聊的。

基利安慌忙向我伸出手，卻沒留意腳下的碎石，身形一晃發出了一聲悶哼。我看着他手忙腳亂穩住重心的樣子，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我一邊說着一邊抬頭望去，只見天花板上有一個圓形的蓋子。月光透過蓋子上的縫隙漏了進來。

「……皇女殿下在我昏迷時一直保護着我，才讓我免受重創。真的非常感謝。」

「看來還是各走各的，先保重自己的身體比較穩妥。」

「以前竟不知皇宮地下還有這樣的地道。看起來並不像是天然形成的洞穴。」

「沒錯！快把我拉上去。這下面還有基利安大公。」

我尷尬地繞過他們，走向爆炸現場。

由於工程規模巨大，不像是個人所爲，恐怕是敵視帝國的國家乾的好事。

然而，無論我怎麼尋找，都看不見他。

那些早早從別館撤離的皇族和貴族們大都看起來安然無恙，反倒是那些撤離稍晚的僕從們傷勢嚴重。

聽到他的話，我皺起眉頭。

「皇帝陛下平安嗎？當時在接見室的人怎麼樣了？」

「……？」

「基利安大公殿下！」

那是因爲我終於從搬運你這種重體力勞動中解脫出來，才發出的慶幸笑容啊。

「先去別館看看。」

我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他似乎將我的沉默當成了默認，神色顯得有些愉悅。

「咳。」

「謝天謝地，皇帝陛下與皇后陛下都安然無恙。當時在場的其他皇族殿下也都脫險了。」

那是因爲我的良心，不是因爲你長得帥。

「天哪，我們還以爲殿下出了什麼事！嗚嗚。」

之前當衆給夏洛特難堪的時候幹什麼去了？

衛兵們放下繩索，費力地將大公也拉了上來。

我陷入了沉思，再次沉默地邁開了步子。

衛兵們一邊護送我們，一邊告知說，此前唯一行蹤不明的就是我們兩人。

醫師歪了歪頭。

追隨基利安大公的貴族們哭喪着臉圍住了他。他們的衣服和臉上都沾滿了塵土，顯然是在事故發生後立刻趕來，在廢墟中搜尋他的下落。

「什麼人！」

基利安大公攥緊雙拳，語氣陰沉地回道。

終於把頭探出外面的我，費力地撐住地面爬了上去。

但面對從爆炸中心生還卻毫無損傷的我，醫師顯得有些驚訝。

「您受傷了嗎！」

「大、大公殿下！」

他在說什麼夢話。

啊，準確地說，他們並不是衝着『我們』來的，而是衝着基利安大公跑過去的。

我撇了撇嘴。

「看來是連接到了皇宮的排水渠。」

「……對於此前我對殿下表現出的種種無禮，請允許我再次向您道歉。明明深知殿下的心意卻依然冷酷相對，請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

「天哪，皇女殿下。您沒事就好。」

正當我愣神時，一名醫師走了過來。看到我衣服上的血跡，他嚇了一跳，開始仔細檢查我的狀況。

我們步履匆匆地趕往發生爆炸的別館。

見我只是簡短回應後便不再言語，基利安大公顯得有些侷促。他不安地搓了搓手，小心翼翼地開口道。

聽着他的話，我也跟着變得心情沉重起來。

在此期間，我向其他衛兵確認了皇宮的情況。

「是夏洛特皇女殿下嗎？」

我努力把功勞歸結於護具。

衛兵們似乎被地下傳來的女性聲音嚇到了，顯得有些慌亂。他們提着火炬小心翼翼地靠近，在看清我的臉後，露出了驚愕的表情。

畢竟我無法告訴他，他之所以毫髮無損地醒來，其實是因爲從我身體裏流出的某種力量。

「我沒事，多謝各位掛心。」

我敷衍地回了一句，隨後下意識地快速掃視人羣，尋找那個人的身影。

「據我所知，應該不是。也就是說，這裏並不是由帝國軍負責管理的。」

面對大公突如其來的道歉，我語氣犀利地回了一句。

寂靜的地下空間裏，偶爾傳來陣陣風聲和水滴落下的嘀嗒聲。在沉默中走了一段路後，基利安先開口打破了平靜。

算了，錯覺是他的自由。在這種危機時刻，也沒必要特意去糾正他。

基利安大公語氣緊繃地說道。我們停在了地道的盡頭。

那句話已經湧到了嗓子眼，但最後我還是忍住了沒說。

「我們還以爲您被埋在廢墟底下了呢！」

「快過來幫幫我！」

『明明說過儀式結束會來接我的……』

「我也一起去！」

本能告訴我，關於魔力的事情，必須對所有人守口如瓶。

「咳。事出緊急，請恕我冒犯。」

「運氣好罷了。」

在略顯尷尬的氣氛中，我們並肩走在黑暗裏尋找出口。

在那裏，隱約可以聽到淙淙的水流聲和外面的嘈雜聲。

難道覺得僅僅在這地道里待了幾分鐘，過去的積怨就能煙消雲散了嗎？

「那……難道是敵國爲了侵略帝國，纔在皇宮地下挖了地道？」

「那大概是因爲大公閣下穿了護具吧。」

別館附近早已亂成一團。醫治傷員的醫師、滅火的僕從、清理廢墟的勞工、以及警戒的兵力交織在一起。

此時此刻，衛兵的出現竟讓我感到無比親切。

估計剛纔搜救的時候，他們連廢墟的邊兒都沒沾。

不過是跑來跟我寒暄兩句，好在幾位皇位繼承人之間尋找投機的機會罷了。

我隨便搪塞了一句。醫師腰間的桶裏塞滿了用過的毛巾，上面全沾着刺眼的血跡。

「啊。」

那一刻，我終於意識到阿德勒公爵沒有出現在這裏的原因，發出了低沉的嘆息。

他沒法來這裏。因爲這事故現場，此刻正飄滿了濃重的血腥味。

「皇女殿下！」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道急切的呼喊聲。那是夾雜着焦急與慶幸的低沉嗓音。

我回過頭，望向那個正朝這邊奔跑而來的身影。

在看清那張意外的面孔後，我不由得瞪大了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