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話

回到皇宮後，我立即着手調查襲擊者的幕後黑手。

那分明是針對我的襲擊。既然如此，幕後黑手大致可以設定爲兩種情況：

1. 要殺我的那個連環殺手。

2. 除此之外，對我懷恨在心的人。

如果幕後黑手是連環殺手，那麼阿德勒公爵就可以完全排除在嫌疑人之外了，因爲那些襲擊者當時是真心地想要他的命。

但考慮到時機和手段，要說是連環殺手所爲，總覺得有些不協調。

比起那傢伙至今爲止的作案手法，這次的行動實在太張揚了。

「那就是對我心存惡念的人了……」

我語氣絕望地呢喃着，煩亂地揉着頭髮。

本就因爲那個要殺我的連環殺手而焦慮不安，現在又冒出一個想殺我的人。

甚至這次事件的犯人還將襲擊者分成了兩組進行攻擊。

也就是說，對方財力雄厚到足以僱用多名殺手，且心思縝密到準備了備選方案。

沒過多久，阿德勒公爵便來拜訪我了。

「雖然正在追查他們所使用的武器來源……但果然沒那麼容易。非常抱歉。」

「該道歉的人是我纔對。您是因爲跟我在一起，才差點死在那些針對我的殺手手裏。」

然而，公爵整天都陰沉着臉。看來對於自己在血肉橫飛的現場暈過去一事，他感到無比的恥辱和痛苦。

尤其是被基利安所救這一事實，對他來說簡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奇恥大辱。

「正如殿下所言，我也調查了基利安大公那邊，但並沒發現什麼特別的疑點。正如他所說，他確實是帶着私兵在別邸結束定期訓練後返回都城的途中。」

「這樣啊。」

我神色凝重地垂下了頭。

「那太好了。看來我還沒被徹底當成透明人。」

「我的事辦完了。」

在這種案件中，頭號嫌疑人往往就是『目擊者』。況且基利安財力雄厚，又是個行事縝密的人。

「能在此與殿下偶遇，真是好運。」

我疑惑地反問道。基利安並不是國務大臣，按理說是不參加國務會議的。

然後，我們在皇帝宮圖書館撞見了一個意想不到的面孔。

「啊……是的。」

我靠在梯子旁，一邊等待克拉克尋找我要求的資料，一邊嘟囔着。

阿德勒公爵似乎也想打破這沉重的氛圍，換了個話題。

他又是怎麼知道的？我轉動着眼珠。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不請自來地解釋道：

「吵得我頭都要炸了。可偏偏那個元兇卻紋絲不動……」

雖然因此調查了相關人員，卻沒能取得顯着成果。

「呵。」

「難道我待在皇帝宮圖書館，也是什麼違規的事嗎？」

我微微皺眉。基利安用一種憊懶的口吻答道。

「那您爲什麼一直待在這兒？」

我想起這次國務會議的主題，皺起了眉頭。

啊哈。看來是跑來圍觀基利安大公的吧？

他斜靠在書架上，對着我眨了下眼。陽光透過圖書館巨大的拱形窗戶灑下，碎裂在他那硬朗英俊的臉龐上。

「看來您正在爲國務會議做準備呢。」

「基利安大公？」

直到我讀完的幾本書已經在旁邊壘成了小山，他也完全沒有要離開的意思。這份耐心倒是挺讓人佩服的。

「還有你找不到的資料？」

真是一個城府極深的人。

啊，是之前提到的地道調查一事嗎。

所以，最先調查他也是理所當然的步驟。

既然他也沒妨礙我辦事，只是坐在一旁，我確實無話可說。

「會對您有幫助的。」

「讀讀這篇論文吧。」

奉皇帝之命參加的國務會議，就在本週。

基利安盈盈一笑。阿德勒公爵則以一種公事公辦的微笑應對。

「這是……」

想起他說過會因爲那件事在都城滯留一段時間，我便點了點頭。

「程序法、會議規程，還有外交學的書籍。這些都是對本週國務會議大有裨益的讀物。」

「啊，阿德勒公爵。身體康復了嗎？我看那天你似乎挺虛弱的。雖說你沒有入伍帝國軍，但總不至於已經忘了軍校裏的訓練了吧。」

我終於輕嘆一口氣，移開了視線。

正翻開書坐定，頭頂便籠罩下了一個巨大的黑影。

「既然如此，您不如多關注一下那邊如何？」

基利安帶着迷人的笑眼迎接了我。他似乎偏偏也正在皇帝宮圖書館處理公務。

「正巧我今日在皇帝宮也有公事要辦，便由我送殿下過去吧。」

他臉皮極厚地跟着站了起來。面對他這種遊刃有餘的態度，我只能咬緊牙關。

「大公殿下也要參加國務會議嗎？」

很快，克拉克小心翼翼地從梯子上爬了下來。

「今天也要去皇帝宮圖書館嗎？」

「當然了。」

「近期皇宮圖書館還是頭一次這麼熱鬧。」

就在這時，一疊羊皮紙突然從我肩頭遞了過來。我嚇了一跳，猛地回頭。基利安聳了聳肩，對我微笑着。

聽到這話，我露出一抹模糊的微笑，點了點頭。

「嘛，與其說是救了你，倒不如說你只是剛好出現在我救助殿下的現場罷了。」

他自己又不是皇族，看什麼皇室法啊？

光影交錯勾勒出的那副完美皮囊，引得四周偷瞄的千金們發出了陣陣驚歎。而他卻對此毫不在意，只是定定地注視着我。

「那件事……再次向您致謝。」

我接過那疊羊皮紙讀了讀封面，驚訝地瞪大了眼。

鎖定我的襲擊者們優先攻擊的是公爵府的馬車，而非皇女宮的。也就是說，這是知道我會乘坐公爵府馬車移動的人所爲。

「公爵府也在竭盡全力尋找幕後黑手，請殿下不要過於憂慮。」

我用下巴指了指那邊大桌子上聚在一起的千金們。然而大公連看都沒看一眼，淡淡說道。

他每天都坐在我身邊翻閱文件。而與此成正比的是，每天造訪圖書館的貴族千金也在不斷增加。

「嘛，就當是增加修養。」

不知過了多久。

聽到頭頂落下的那道從容不迫的聲音，我抬起了頭。

基利安發出了一聲冷哼。由於氣氛陡然變得劍拔弩張，圖書館內衆人的視線紛紛聚焦到了這邊。

「呃，大公殿下。那我先去忙了，先行告退。」

「唔。您剛纔提到的那份資料，恐怕很難找到。」

「聽聞殿下從本週起將參加國務會議。」

雖然很不自在，但由於基利安並沒有對我做出什麼過分的舉動，我也不好直接抗議。

我荒唐地看着他。

他泰然自若地笑着，自然而然地合上了正在閱讀的那一頁。雖然態度有些反常，但我覺得再追問下去只會正中他的下懷。

「這是大公殿下寫的論文？」

「離宮的僕人們也是一樣。」

「那大公殿下想必也很忙吧。」

這時，我察覺到了幾道視線。環顧四周，發現一些平時在圖書館根本見不到的名門千金正往這邊偷瞄。

「我對外交學也確實是個門外漢……」

站在高高的梯子上翻找書籍的克拉克低聲對我耳語。

爲了不在這兩人的神經戰中被殃及池魚，我一溜煙鑽進了圖書館深處。

接下來的幾天，基利安大公每天都會準時出現在圖書館。

「近期我會列席。因爲目前正在處理皇帝陛下特意交代的一項特殊職務。」

見到他出現，克拉克忙不迭地溜之大吉。於是，在圖書館書架間的狹窄空間裏，只剩下了我和基利安。

「我還有事要做……那麼兩位請自便，慢走不送。」

「如果能對殿下的國務會議有所助益，我會很高興。」

我嫣然一笑。萬幸的是，公爵和約翰都沒受重傷，身體都很健康。

「真巧。我的事也辦完了。」

「那是自然。我也是爲了感謝殿下救了我的『未婚妻』。」

他沒忘了對着阿德勒公爵陰陽怪氣一番。公爵的眉毛微微一顫。

我隨口敷衍了一句，便重新專注看書。雖然能感覺到他注視我的視線，但我努力視而不見，繼續翻動着書頁。

對上視線的基利安咧嘴一笑，順勢坐在了我身側。

「是的，老實說挺在意的。」

「那倒不是……」

「沒有。」

公爵對着我微微一笑。

坐在我身邊的他，正用一隻手託着下巴，毫不掩飾地盯着我看。

「我已經審問了公爵府中所有知道我行程的僕人，但還沒找到關聯人。」

「我對她們不感興趣。」

「好，總之大家都沒事，已經是萬幸了。」

「看來您是對皇室法很感興趣咯？」

但目前確實沒發現什麼異常，況且他殺我的動機也並不明確。

「大公是有什麼話想對我說嗎？」

「是的。託您的福，我要學習的東西又增加了。」

我合上書，站起身來。

我指着基利安正在閱讀的法典，沒好氣地頂了一句。

「您在意嗎？」

「我會參考的，基利安大公殿下。」

被他盯得有些侷促，我只能低頭盯着論文。

「其實，殿下沒必要非得用那種『基利安大公』這種生硬的頭銜來稱呼我。」

「哎？」

在陽光的映射下，他那雙紅色的眸子彷彿在燃燒。

「從現在起，就請隨意呼喚我的名字吧。」

「這、這恐怕不太合適……」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提議，我有些慌亂地避開了他的視線。

「那麼，由我來稱呼殿下爲『夏洛』，如何？」

「哎？不，那太彆扭了。」

聽到他口中蹦出那個只有親近之人稱呼的『夏洛』，我急忙擺手，眉頭緊鎖。

然而基利安似乎很喜歡我的反應，他盈盈笑着，又向我逼近了一步。

「如果殿下不願直呼我的名諱，那我便會稱呼殿下爲『夏洛』。」

「這到底是什麼邏輯啊？」

簡直就是胡攪蠻纏。

「稱呼名字這種事，哪需要什麼邏輯。況且既然是互相救過命的關係，叫聲名字總不過分吧，夏洛。」

我被他這番厚臉皮的話驚得張大了嘴。

「救過命也不代表非得互稱名諱不可啊。」

「妳要知道，此時約翰·華生正以無比健康的狀態等在外面呢，夏洛。」

聽到這話，我不禁發出了一聲悶哼。

我垂下眼簾，再次看向論文封面。

哐！

大概是覺得自己終於得到了滿意的答覆，基利安輕笑一聲，用下巴指了指我雙臂緊緊抱住的那份論文。

最終，我發出了一聲認命般的嘆息，定定地看向他那雙紅色的瞳孔。

確認我的目光落在了作者姓名上後，他那性感的脣瓣中吐出了一個慵懶的聲音。

就在這時，書架傳來了劇烈的碰撞聲。我驚愕地抬起頭，只見基利安的肩頭後方，出現了一個在陽光照射下閃耀着奪目光芒的、令人眩暈的身影。

「既然您執意如此……那我該怎麼稱呼大公殿下呢？」

「我知道了，詹姆……」

他微微俯身，在我耳畔低聲呢喃。我像是徹底放棄抵抗了一樣，緩緩開了口。

反正，也只是個名字而已。

作者：詹姆斯·馮·德姆·基利安

畢竟他不僅救了我的命，還救了我身邊人的命。

《帝國政治與外交關係研究》

無奈之下，我只能被迫捲入他這番奸詐的交易中。

「叫我詹姆斯吧。要是叫『吉姆』就更好了。」

「……」

「詹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