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話

皇后爲了羞辱我而使用的『骯髒的市井』一詞。

那分明是指我前幾天造訪過的貝克街。

也就是說，剛纔皇后那番話，無異於親口承認了她正與弗雷德裏克聯手對我進行暗中調查。這可是非常有價值的情報。

『原來是妳啊……』

她調查我的原因，終究還是爲了皇位繼承權。

關於皇后究竟會支持親生子女中的卡米拉還是弗雷德裏克作爲繼位者，外界一直衆說紛紜。皇后從未在人前表露過心跡。

主流觀點認爲，她會在兩人之間不斷權衡，並在關鍵時刻爲其中一人注入決定性的力量。而且大部分意見都傾向於皇后最終會選擇卡米拉皇女。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她似乎已經看中了弗雷德裏克。

皇后既然知道弗雷德裏克派人跟蹤我的事，就說明她正在積極協助弗雷德裏克上位。

『可那是爲什麼呢……？』

我不禁感到疑惑。

弗雷德裏克怎麼看都不如卡米拉出色。難道是因爲皇后覺得弗雷德裏克更容易掌控嗎？

轉念一想，或許這正是卡米拉對皇太女之位如此戰戰兢兢的原因。

如果她察覺到擁有龐大勢力的母后竟然選擇了與弗雷德裏克聯手，自然會感到極度焦慮。

「皇后陛下。」

面對皇后那隱晦的挑釁，我只是微笑着，禮貌地向她低頭致意。

皇后見事情沒能如她所願，冷哼一聲便扭過頭走開了。

很快，接見室的大門緊閉，儀式正式開始。手捧重禮進獻給皇帝陛下的使團排着長隊，依次入場。

極品寶石、陳年佳釀、食鹽、名貴藥草……各種珍奇異寶層出不窮。皇帝陛下始終面帶微笑迎接使團。

當那支長長的隊伍快要排到盡頭時，使團中出現了一名揹着沉甸甸麻袋的男子。

「混蛋！」

極細顆粒的粉末一旦與火星接觸，瞬間就會引發巨大的爆炸。這正是被稱爲『粉塵爆炸』的物理反應。

「您沒事吧？」

「攔住他！別讓他點火！」

那顯然是分量驚人的砂糖粉末。一旦這些粉末在接見室內散開並點燃，絕對會引發毀滅性的爆炸。

我幾乎研究遍了歷屆使團成員的面孔。甚至包括這次被排除在外的科爾蒂納國的情報。

這個名字，我確實是第一次聽說。

大公死死掐住塞巴斯蒂安的脖子，四下環視。他似乎是在尋找可以用來捆綁塞巴斯蒂安的工具。

趁着幫大家爭取到的一點點時間，我急切地對着站在我面前的基利安大公喊道。

他猛地朝塞巴斯蒂安撲了過去。

「不——！」

大公帶着一絲愣怔接過了我遞過去的緞帶。隨後，他動作嫺熟地將塞巴斯蒂安·莫蘭的雙腕反剪捆住。

卡米拉正用一種埋怨的眼神看着母親，憤恨她竟然瞞着自己給了弗雷德裏克這麼好的立功機會。

而在那個圈套裏，皇帝陛下卻笑得合不攏嘴，彷彿自己纔是那個坐收漁翁之利的人。

人對自己真正的名字往往會有生理反應。我用尖銳的嗓音喊出了他的真名。

既然查爾斯·奧格頓是弗雷德裏克今天第一次介紹的人，那麼按理說，他不該出現在我大腦裏的那份人名辭典中。

唰。

『塞巴斯蒂安·莫蘭！』

一瞬間湧現出的違和感讓我皺起了眉頭。

完蛋了。

「父皇過獎了。」

「你們這羣卑鄙的帝國種！都給我下地獄去吧！」

情急之下，我用力扯下了系在頭上的絲質緞帶。隨着長長的緞帶被解開，我的長髮也如瀑布般順着肩膀散落而下。

「這是進獻給皇帝陛下的極品砂糖粉。這是一種極細的砂糖粉末。」

這突如其來的尖叫，讓接見室內的目光瞬間全部聚焦在了我身上。

「父皇，請允許兒臣向您介紹德米奧斯公國新的砂糖供應商——查爾斯·奧格頓先生。他在公國擁有一座規模巨大的甘蔗種植園，是對帝國極度忠誠之人。」

塞巴斯蒂安大概察覺到時間緊迫，咬緊牙關，將袋子裏滿滿的砂糖粉猛地揮灑向空中。

僞裝身份潛入盛會的科爾蒂納人、極細的砂糖粉末、以及爲了皇帝安全而完全封閉的接見室。

在看到捆紮麻袋的那種獨特繩結的一瞬間，一個名字如閃電般劈過我的腦海。

塞巴斯蒂安被基利安大公壓在身下，發出了充滿咒怨的低吼。

塞巴斯蒂安·莫蘭在撒完砂糖粉後，從兜裏掏出了一根火柴。我懷着絕望的心情對着基利安大公大喊。

查爾斯·奧格頓已經在皇帝面前開始拆解那個麻袋了。

「立刻拿下那個人！他是恐怖分子！」

「夏洛特皇女……！」

我感覺自己在壓榨每一顆腦細胞，死死盯着那張臉。在我的記憶裏，他應該比現在更豐滿一點，鬍子拉碴，而且並不戴眼鏡。

皇帝看向那名新介紹的男子，眼中閃爍着光芒。

「塞巴斯蒂安·莫蘭！」

體格魁梧的基利安大公撲向塞巴斯蒂安，塞巴斯蒂安虛弱地倒在地上翻滾。

那名男子登場後，弗雷德裏克一臉自得地走上前去。

衆人皆是一臉疑惑地看着那個對『塞巴斯蒂安·莫蘭』這個名字做出反應的『查爾斯·奧格頓』。

那張臉，絕對存在於我的記憶之中。

那名叫查爾斯·奧格頓、身材消瘦的男子向皇帝行了一禮。他穿着得體，戴着一副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

一個毛骨悚然的念頭瞬間佔據了我的思維。

查爾斯·奧格頓將背來的沉重麻袋卸在了皇帝與皇后面前。

反觀一旁的卡米拉，臉色僵硬得如同石塊。看來這件事她也完全被矇在鼓裏。

那是五年前作爲科爾蒂納使團成員來訪的人選之一。

「沒事，只是吸了點粉末嗓子難受……」

「做得好，弗雷德裏克皇子。」

「哦，砂糖確實是珍貴的材料，需要穩定的供應渠道。尋找那些效忠帝國且值得信賴的商人並非易事，看來你辦得不錯。」

德米奧斯是一個礦業國家。

「皇室通過此次砂糖分銷，每年的收益預計將達到數十億金幣以上。」

在無數的人潮中，唯有基利安大公和我，是朝着遠離出口的方向奔跑的。

或許是職業病使然，我對於見過一次的人臉和姓名向來過目不忘。即便對方喬裝打扮，我也能一眼識破。

視線被瀰漫在空中的砂糖粉弄得一片模糊，我歇斯底里地大喊。

這也是我前世在調查一起糖廠爆炸案時才掌握的知識。

『難道說……？』

皇后和弗雷德裏克這一唱一和的戲碼，恐怕連我前世親手抓捕的那些詐騙賭徒看了都要自愧不如。

而且，『德米奧斯公國』的砂糖種植園主這個身份，總讓我覺得哪裏不對勁。

在準備帝國聯邦盛會的這幾天，我已經把過去十年的相關資料倒背如流。

「兒臣計劃今後在皇后陛下的協助下，與道斯特侯爵家聯手，將砂糖分銷至各聯邦國。當然，兒臣也會通過繳納流通稅爲帝國做出貢獻。」

大公用全身的力量死死壓制住塞巴斯蒂安，折斷了他的手腕，踢飛了火柴，瞬間將其制服。

查爾斯·奧格頓，不，應該是塞巴斯蒂安·莫蘭，本能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轉過頭看向我。

一種極度不安的預感襲來。當我停下話頭看向塞巴斯蒂安時，雙眼不由自主地再次放大。

「噢……！好樣的。」

直到確認塞巴斯蒂安·莫蘭被徹底制服，我才終於鬆了一口氣。空氣中的砂糖粉鑽進了我的鼻腔。

被奪走火柴的塞巴斯蒂安，正拼命在紅地毯上摩擦着身體，試圖通過靜電點火。

「弗雷德裏克皇子功不可沒。他爲了促成與奧格頓先生的交易，甚至親自往返於地勢險峻的德米奧斯。」

這就是血濃於水卻互相猜忌的皇室嗎。我微微搖頭，將視線轉向了那個叫查爾斯·奧格頓的男人。

但是。

用的是那個……那個極其眼熟的繩結。

弗雷德裏克裝模作樣地表現出謙遜。話音剛落，皇后便忙不迭地補充道。

但是，呈給皇帝的進獻禮卻是可以長驅直入的。尤其是進獻禮是砂糖的話，防備心會降得更低。

必須想辦法阻止現在的局面！

從遠處望去，塞巴斯蒂安的嘴脣蠕動，分明是對着我在低聲咒罵。

很少有人知道，砂糖粉末也能成爲極其恐怖的炸彈。

趁着基利安大公轉頭詢問我的空檔，地上的塞巴斯蒂安·莫蘭突然在紅地毯上劇烈地扭動起來。

在我的呼喊聲中，護衛騎士們迅速反應過來，一把架起皇帝與皇后便往外衝。

出於安保考慮，帝國聯邦會場內禁止攜帶任何武器。入場時任何人都要經過嚴格到滴水不漏的搜身。

「……！」

可問題在於……

如果不是聽過約翰關於軍事學院系法的解釋，此刻我恐怕又要被嚇個半死。

這絕對是我穿越以來遇到的最嚴重的一次危機。

弗雷德裏克似乎快要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臉上滿是笑意。

基利安大公不愧是軍事學院的傳奇畢業生，在極短的時間內似乎已經洞察到了局勢。

「給您。」

作爲礦業國，那裏的土壤因含有大量金屬物質，理應並不適合農業種植纔對。

「快點離開大廳！這裏隨時可能發生爆炸！」

『嗯……？』

「該死。」

基利安大公開口說出的話，竟然透着真切的擔憂。

「所有人立刻出去！」

「咳，咳咳。」

「我這就親自向各位展示帶過來的砂糖粉。」

接見室內瞬間陷入一片混亂。人們在不明就裏的情況下，驚慌失措地朝門口奔逃。

哐當！

「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