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你好，再見』

聖誕老人的胸口，深深插進了一把菜刀。

「……呃咳。」

他深受共同幻想的強烈影響。比起魔法火焰，反倒是這種隨處可見的菜刀更能對他造成致命一擊。白雪皚皚的紐約城裏，這位偉大的老人跪倒在地。

「哈啊……哈啊……哈啊……」

從背後刺中他的，是渾身浴血的赤腳的少女0;艾美莉亞1;。她的一隻眼球早已潰爛，長時間踏在雪上的腳也像燒傷一樣通紅。但她仍拼盡全力，破壞了那位老人的心臟。

「……呵。」

聖誕老人的脣間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意。

「……爲什麼，你要笑呢。」

「幾百年來，老夫始終對所有人一視同仁。不去拯救誰，也不去守護誰，只是作爲一個平等的奇蹟存在至今。」

譬如言萬心葉——他年幼時受雙親虐待，長大後被墨西哥黑幫囚禁。聖誕老人對此心知肚明，卻什麼都沒做。

「因爲……老夫很弱小，無法拯救所有人。拯救他人實在是過於複雜、困難……光是給予大多數人以希望，老夫就已經拼盡全力。」

「……嗯，是啊。我明白。」

艾美莉亞·瑪克比爾，也曾在這方面失敗過一次。她爲了Corporations的人們而無限增殖自身，全身心地奉獻出去。而結果——卻只是讓貧富差距愈發懸殊。

「老夫決定，當老夫真正想要去拯救某個人的時候——」

聖誕老人的嘴角流着鮮血，溫柔地望着艾美莉亞。

「——那便是老夫死去的時候。你的話，應該能明白吧？」

「……是因爲，任性吧？」

「嚯！嚯！嚯！好孩子……你從小時候起，就真是個好孩子啊。」

聖誕老人一邊咳着血，一邊將艾美莉亞的頭擁入懷中。

「自從以聖誕老人爲名以來，老夫甚至再沒擁抱過誰。」

她一邊縫合着我的手臂，一邊理所當然地嘟囔着。

她卻咬緊牙關，止住了眼淚。

「……唔。」

「因爲啊」，她笑着說道。

「之後就交給我吧。」

「……少說點話——如果不想死的話。」

「……」

（但是……若真是如此……）

「超越合理性，僅爲他人奉獻一切的人類。『肉餡餅』是有限的，有人獲利，就必然有人蒙受損失。可他們仍會毫不憐惜地將自己的『肉餡餅』給予他人。」

「……真遺憾。」

「已經沒有戰鬥的必要了吧……話說，其實打從我們在這裏碰上的那一刻起……就沒有非打不可的理由了。不過，既然都遇上了，不打一架的話也收不了場就是了。」

真是個強大的人。又或者，是我太過軟弱。

「爲什麼啊。我只是說了些很正常的話吧——」

希望創造一個能無限生產「肉餡餅」、沒有飢餓的世界的，是艾美莉亞·瑪克比爾。

「哈哈，什麼啊那是。」

我，便是爲找尋到聖人而活。「真正的聖人」——我始終相信，只要地球上哪怕存在一名這樣的人，那便可以證明世界的美麗。神流奈奈有些隨性地笑了笑。

「誒？啊，你問這個？……沒什麼。反正你都已經動不了了吧。戰鬥已經結束了，既然這樣……怎麼說呢，要是讓你死了，我會寢食不安的吧。」

「所以說，你到底在做什麼。」

親手殺死了世界上最美麗的奇蹟的少女，迎着風大步前進。

「嗯。」

「……啊……啊。」

「艾美莉亞，能夠遇見你，真是太好了。」

倘若對於普通的人類來說，這纔是再尋常不過的感情的話。

「哎呀不過，要是我手頭還有餘裕，眼前正好又有人餓着肚子，我也會很樂意地把自己的食物分給他的。那……並不神聖，也沒什麼特別，只是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她的傷勢也絕對算不上輕。儘管有醫療單元在給予她治療，但她現在要行動，仍然要冒着極大的風險。

「做什麼……在給你縫合啊。要是再這樣繼續失血，你可真的會死的。」

「艾美莉亞，你所走的，想必會是一條任何英雄也未曾踏足的，屍山血海的道路吧。你一定會失敗，但即使如此，你還是非走下去不可，對吧？爲了你能成爲你自己。」

將「肉餡餅」分成小小的許多份，送給世界上的孩子們的，是聖誕老人。

「……這樣啊。那就麻煩了啊——」

「……晚安，聖誕老人。一定只有你……能真正理解我。」

■

世界上最美麗的奇蹟，在其最後，獻給了一位少女。

那句，平凡得彷彿理所當然、隨處都能聽見的話語，啪嗒一聲——

「……」

平凡之人所擁有的平凡的勇氣。不同於聖誕老人和艾美莉亞那種近乎瘋狂的聖人之心，那只是一份隨處可見的，甚至顯得無趣的決心。而我，竟然始終未能注意到那份美麗。

但是，那份心意，那副笑容——

「真的很遺憾。若是你的話，我輸了也無妨。」

（對了，我被那個叫梅爾文·格蕾的少女打倒——）

從艾美莉亞發來的通信來看，戰鬥似乎已經接近尾聲。剩下的，估計也就只有戰後處理之類的工作。他們的奇襲已經失敗了。

「真是的……那個，格蕾？是叫這名字來着？她也真是的，也不知道提前按人數準備好醫療單元……抱歉啊。只剩下我自己的份了……所以只能用這種傳統的方式來治療你了。」

「無法理解。」

「爲什麼？」

「都說了別講話。你的身體，還真是不得了啊——我都懷疑你身上沒斷的骨頭是不是反而更少？在到達極限之前，你還是保留些體力爲好。」

「聖誕老人已經死了。前凱特小隊似乎也被完全包圍了。」

「只不過，任誰都難免會有被現實狠狠擊垮的日子。所以在絕望時，要回想起來。」

「…………你在做什麼。」

我發自內心地無法理解。她的意圖究竟是什麼。

這將成爲聖誕老人一生中，贈與孩子的最後一件禮物。

13.

（全都想通了）

「餡餅這種東西，還是大家一起喫更美味嘛。」

「……神流……奈奈……？」

因爲這位老人，只是爲了傳達這句話，纔來到了這裏。

「——那響徹在夜空中的，鈴兒響叮鐺的鈴聲。」

「我有個請求。」

聖誕老人不禁笑了。自己明明是爲了她的笑容而來，卻反倒被她帶出了笑容。他靜靜凝視着艾美莉亞的眼睛。

聖誕老人的身體失去支撐，倒向地面。艾美莉亞唯一明白的，是自己剛剛收下了一件十分無比珍貴的禮物。想到自己所犯下的罪孽，淚水幾乎就要奪眶而出——

「聖誕老人……謝謝你一直以來所做的一切。」

籠罩紐約的大雪放晴，其深處鋪展開無限的宇宙。

我——伊＝雷格因爲手臂傳來的劇烈痛楚而睜開了雙眼。

「從這裏開始！」

真是個怪人。但我隨後很快便意識到——難道她也是那類存在嗎？

「你想去死，究竟是出於戰士的驕傲，還是懷着什麼別的強烈意志，我並不知道。說實話，我根本不在乎。」

「……唔。」

一臺小型八足機器人正匆忙地移動着神流奈奈的身體。那大概就是被她稱爲醫療單元的東西吧。它向傷口注入納米機器人集羣，治療着她身上的傷勢。

她的一舉一動一如聖人，可本人卻始終活在活人祭祀的恐懼之下。但即使如此她也面帶微笑，不願讓任何人爲自己擔心。

「……嗯？……嗯——……不要。」

（那或許，確實稱不上是什麼神聖之物）

聖誕老人呢喃着，緊緊抱住了艾美莉亞。她先是一副茫然的神情，隨後纔有些遲疑地、笨拙地，回抱住他高大的身體。

（真正的答案……或許恰恰就在那孩子心中）

「謝謝你。我會前行，走向更遠的地方。」

「既然如此，那就記好這句話。」

「什麼啊？」

失去了一隻手臂，腳被子彈射穿。在這之後，她仍舊兇惡且執拗地破壞着我的身體，毫不留情。簡直就像和猛虎雄獅此類猛獸近身搏鬥。

「…………爲什麼？」

世界之美的證明，或許並不在於什麼前所未有的稀世聖女……而是一直就在隨處可見的普通的少女之中？直到此時此刻，我才終於意識到這一點。

「我啊，就是個普通人。不好也不壞，平平凡凡。但我偶爾也會把『肉餡餅』分給別人。」

注：人工皮膚，原文此處爲人口皮膚，推測筆誤，應爲人工皮膚

我想起了某位巫女。「祈龍的巫女」——我最初堅信爲聖人，可當我發現她終究只是一個普通的人類時，便大失所望地殺死的少女。

「不要捨棄那顆嚮往魔法的心。相信吧，這世上存在着愛與奇蹟。」

「別動，會害我手抖的。」

「殺了我。」

「要想尋個了斷的話，那就自己動手吧。我可沒那麼閒。」

「你這人，真的好奇怪……」

「爲什麼要治療我。我明明是你的敵人。」

那正是，赤腳的少女必須前去挑戰的，從未有人抵達過的世界。

透過模糊的視野，我勉強能確認這裏是自由女神像的地下。渾身上下都疼得厲害。

「……嗯？怎麼了，你在發抖。冷嗎？」

「啊——難不成你是認真的？抱歉啊，剛纔還笑了……我纔不是那種人。要是肚子餓得不得了，我可是會去偷喫宿舍冰箱裏達娜厄的冰淇淋的。」

聖誕老人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這位偉大的老人，拯救了這名嬌小的少女。雖然就連艾美莉亞都沒能察覺……但這才正是，聖誕老人的魔法。

（我明明應該是受了足以致死的重傷纔對）

「……難道說，你也是聖人嗎？」

她拖着殘破不堪的身體，僅僅用着那隻手腕尚且完好的手臂，靈巧地將人工皮膚 縫合在我手臂的斷面上。我完全弄不明白她如此行動的緣由，只能呆呆地看着她。

少女真正的戰鬥——

「什麼？」

爲什麼自己還活着呢？稍加思考之後，我很快便想起了剛纔聽到的聲音。

若是英雄，那便挺起胸膛。若是惡人，那便放聲大笑。艾美莉亞·瑪克比爾這名少女，不容許哭泣。

「我用納米機器人讀取了你的血液信息。它們現在正在用你那條被撕碎的手臂爲材料，爲你製造新的血液。要是你在那之前先死了可就麻煩了吧。」

「從這裏開始。」

全身劇痛難忍，連一根手指都動彈不了。「死亡」正緊貼在背後窺伺着我的狀況。但是，那根本無關緊要。

（——難道不正是勇氣嗎）

「……是的。」

（那……說不定……倒也不錯）

「可你的眼中，依然還有希望。」

「……嗯？算是吧。」

「你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不，我大概能感覺出來，你沒有撒謊。」

「但是啊」，她緊接着補充。

「我不相信的，並不是你說的那些戰況。」

「那是什麼？」

「——戀兔光。」

「……誒？」

她望向空中。但視線所及之處，只有破爛不堪的瀝青天花板。

「那個完美無缺、最強無敵的前輩，怎麼可能就這樣一直輸到最後呢。」

她的聲音中滿懷希望，宛如一個深信聖誕老人存在的孩子。

■

「那個……到底……是什麼？」

凱特琳和幾千個人0;艾美莉亞1;所凝視着的，是一尊如同石像般紋絲不動的巨人。其高約三米，頭髮與皮膚都呈現出灰燼般的色澤，五隻眼睛緊閉，安祥地沉睡着。

「艾美莉亞。那就是，他們通過a Session.合體後的樣子嗎？」

「就像混合的顏色越多，越是趨近於黑色一樣。融合的人類愈多，存在便愈趨近於非人的……譬如植物那樣的指向性。因爲所有個體共有的，唯有『存在下去』這一最爲根源的渴望，而它的色彩也會因此變得更加濃厚。」

「……其結果，就是這樣嗎。」

八條手臂，四條腿。巨人將其上下伸展，看起來與參天大樹有些神似。

「趁他還沒弄出什麼動靜之前先將其摧毀，這是最穩妥的選擇。」

凱特對艾美莉亞的話語點頭應允，當即舉起巨大的火焰大劍。雖然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打算，但必須將那最後一縷希望徹底斬斷。

「是我們0;艾美莉亞1;的勝利。」

（——會死）

那是站在紐約道路上的戀兔光所釋放的，直徑約50米的巨大櫻色激光。由治癒之力轉化而成的混沌之光，將摧毀觸及到的一切。

艾美莉亞們握起武器。那一剎那，從空中飄然而落的，果不其然又是櫻色的光輝。

周身搖曳着強大到足以扭曲天空的能量，櫻色的少女展露出自信一笑。

（這就是——動真格的戀兔光嗎！）

「——毀滅吧。」

（沒辦法了。雖然我不想這麼做的——）

「來吧——讓我來告訴你，什麼叫做最強。」

戀兔光的手中，此刻握住了一把閃耀璀璨的吉他。

「看到比我更強的人——居然讓我如此熱血沸騰。」

「……艾美莉亞。你直到最後，連一步都沒有走錯。」

「雖然我拼命地裝作成熟，裝出一副已經放棄的表情，但是……」

（那個前凱特小隊融合而成的巨人！恐怕，就是那傢伙在搞鬼）

櫻色的兔子露出微笑，輕輕彈奏吉他。

「好啊。機會難得，那個稱號，今天我就收下了。」

「對於那天連你的影子都觸之不及，竟是如此的不甘。」

就是因爲她之前一直像那樣溫吞，纔會被凱特琳的「天使光環」逐漸限制力量，等到回過神來時已經被完全弱化。

14.

「——剛纔還真是讓你們肆無忌憚地鬧了個夠啊。」

但在那之前，巨大的櫻色光芒已經迫近到凱特眼前。

超越音速的一劍掀起音爆，朝沉眠的巨人當頭劈下。鏘！伴隨着一聲震耳欲聾的聲響，凱特猛地瞪大了眼睛。

Decuple——意即「十倍」。從櫻色光輝中現身的，是十個戀兔光的分身。雖然她們比起本體要大爲遜色，但每個都無一例外是真正的怪物。

當然，要說原因，也只能想到一個。

凱特琳是個複雜的少女，但其本質卻從未改變。她想要變強，想要追逐某樣東西，想要戰鬥。並最終，在戰鬥的盡頭迎來死亡。

「什麼？」

保護了沉眠巨人的，正是戀兔光的櫻色奇蹟。但這不對勁，她的力量應該已經被凱特的「天使光環」抑制，除了回覆能力，她理應無法動用其他力量纔對。

既然如此，艾美莉亞們所應當採取的第一個行動就是——破壞它。

16.

凱特琳擺出八相構 ，從數百米的高處急墜而下，將劍刃斬向戀兔光的頭頂。鏘——！震天動地的巨響炸開，紐約的道路像隕石坑一樣向下坍塌。

「——Rock 』n』 Roll！」

戀兔光的身體綻放出櫻色的光芒。

（但是，爲什麼？戀兔光的力量，應該已經被「天使光環」封印了纔對……）

凱特琳的火焰之翼，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輝。那副身姿，宛如神話中的神鳥降臨於世。

「艾美莉亞之箱」身爲世界最強的超級生物計算機，以每秒犧牲十萬名艾美莉亞的生命爲代價，強化着凱特琳的「終焉的火焰0;Burn until the end1;」。

注：萊斯·保羅，Les Paul，美國吉他製造商吉普森（Gibson）公司推出的實心電吉他，由吉他大師、實心電吉他發明者萊斯·保羅（Les Paul）設計；Gibson Explorer，同樣由吉普森（Gibson）公司推出一款的異形電吉他，採用銳利的幾何線條和不對稱的琴身，設計在當時十分前衛。

注：JOLT BLOW，ＪＯＬＴブロウ，日本漫畫《第一神拳》的角色吉米·西斯法的招數，不計後果地將所有體重押上，以揮出最強一拳。

17.

「終於，能和認真的你戰鬥了。」

「……」

戀兔光用吉他承受這一擊——吉他應聲碎裂。

現在的戀兔光，是真真正正地在全力以赴。在戰鬥剛開始的時候，她仍然像以前一樣留手了。不管是凱特琳、美國還是艾美莉亞，可以的話她想守護所有人。

那並非她平時使用的那把白色萊斯·保羅 。而是一把散發着令人不寒而慄的災禍之感，通體漆黑的異形吉他0;Explorer1;。

凱特琳勉強用大劍防住了最初的一擊。但當她意識到自己正像本壘打的棒球一樣被打飛到空中時，大腦頓時變得一片空白。

「抱歉啊。明明你已經給過我忠告了。」

「……這樣啊。原來我——」

「燈光！攝像！開拍！」

「……終於啊。」

「戀兔——Decuple0;十重奏1;！」

「哎呀，你們也想來玩嗎？既然這樣，我就給你們準備些人偶吧。」

在即將渙散的意識中，凱特琳的靈魂如火焰般燃燒。

（什……這傢伙……好強——）

過於強烈的衝擊讓凱特琳一瞬間失去了意識，當她把握狀況時，已經被打飛到紐約街道遙遠的另一頭。她拼命控制着火焰之翼，嘗試俯衝回大地上。

所謂強大，就是結果。無論是愛與勇氣的力量，還是努力、藥物強化抑或是活人獻祭，都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所謂強大就是絕對的純粹，只歸結於結果。

「戀兔……光……」

「既然你這麼喜歡火焰——我就把你燒到燃盡爲止。」

思考只花了一瞬，理解也只花了一瞬。凱特琳感受到一股龐大的氣息出現在天空之中。

戀兔彈開從天而降的大劍，凱特琳調整姿勢卸去劍被抵擋開的衝擊，快速旋身滾落在地，以流麗的身姿貼地前進，自下而上挑斬大劍。

戀兔光以毫釐之差避開了這威力遠超導彈的一擊，但這也讓她的身勢一下子失去平衡。凱特琳沒有放過這個空擋，正要揮出第二劍——

「……那當然！我一直相信！相信你能夠做到！我……比誰都——！」

「……你可真是個……不得了的大笨蛋啊。」

「什！」

「——天真！」

「小凱特，你注意到了嗎？」

對艾美莉亞·瑪克比爾來說，這種程度的發展，還在預料範圍內。

「……——」

「——只要把小凱特的力量，提升一百倍就好了吧？」

（這屏障是什麼？巨人的能力嗎？……不，不對，這櫻色是——）

「小戀兔和小凱特現在勢均力敵。既然如此——」

凱特琳最大限度調用全身的肌肉，拼命閃避。光束千鈞一髮地擦過凱特的翅膀，但這對於正在自由落體急速下降的她來說，不過只是疼痛而已。

「艾美莉亞！快逃——」

「那是，什麼——」

「…………————」

「——你在笑。」

她們以超音速在空中馳騁，面對坦克的轟擊也毫不動搖。即便有幾千名艾美莉亞，要將其擊墜也並非易事。

「來吧來吧大家，別傻站着了，支援支援！把那個巨人殺掉吧！」

驚濤駭浪般的火焰將戀兔光吞沒。戀兔瞬間在全身展開防護罩保護自己。從火焰深處現身的凱特琳，嘴中唸唸有詞。

艾美莉亞向「艾美莉亞之箱」下達了指令。

戀兔光掄起純白的吉他，以遠超音速的速度疾馳。她瞬間縮短了和凱特琳之間的距離，像四號打手一樣揮下吉他。

戀兔光鬆開吉他，將全身重心沉在右臂上，單腳離地，用挖掘機一般精準利落的動作，一拳直接砸向凱特琳的面門。這就是所謂的——JOLT BLOW 。

純粹地蘊含着百倍力量的大劍，劈向戀兔光。

吉他的殘骸在夜空中飛舞。火焰大劍朝戀兔光的頭頂斬落。鐺——！

「——雙頸吉他 嗎。」

「嗯？」

「……」

15.

「獻給小凱特的生命數，已增加爲每秒1000萬人。雖然『艾美莉亞之箱』的運算性能會有所下降……但這樣一來就能迅速顛覆局面吧。」

激烈的刀劍交鋒聲在紐約的夜空交織。火焰的赤紅與櫻色的光輝，兩種碰撞的顏色都寸步不讓，就連周圍的幾千名艾美莉亞，也只能在旁圍觀。

「……啊。」

當然，這絕非普通的拳頭可比。凱特琳在這股衝擊下被震得與地面平行橫飛出去，在哈德孫河上激起海嘯般的浪潮，猛猛撞上了自由島上的自由女神像。

宛如烈焰化身的少女，舉起巨大的劍。

自由女神像轟然倒塌。凱特琳雖然被碎石掩埋，但隨即筆直地衝上半空，那雙翅膀如日輪般璀璨生輝，她直朝着對岸的戀兔光飛去。

「你不會真的那麼認爲吧？認爲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最強無敵天下無雙的我！會被那麼點東西就打倒！」

「這樣就結束了！戀兔————————！」

（這就是……）

「戀兔！光——————！」

凱特琳喫了一驚，下意識抬手觸摸自己的嘴脣。指尖傳來彎如半月般的脣線觸感。

注：八相/八相構，劍道中五方構的架構之一，分爲表裏八相，具體動作大致爲將劍垂直舉在胸前或頭部附近。

「勝負纔剛剛開始。不好意思，我可不會再手下留情了。」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那麼，爲了慶祝我完全復活，久違地來大幹一場吧？」

「…………嘖。」

注：雙頸吉他，通過兩個獨立琴頸設計實現雙音域演奏的吉他，常見於搖滾與實驗音樂領域。

有着兩頭琴頸的邪異吉他，充滿了混沌的氣息。

「你贏過我了。但是，卻輸給了那些孩子們。」

「……什麼？」

「你輸給了亞歷克斯·凱夫、菲德拉·雷諾茲、梅爾文·格蕾以及瑪莉亞。」

直到這時，艾美莉亞才終於意識到那個巨人的能力究竟是什麼。其實相當簡單，「亞歷德拉」的能力，加入格蕾與瑪莉亞的性質，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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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0;Dream on1;】［片羽］［共奏0;Session1;］

「奪去並給予力量」的能力。能將周圍100公里內的對象所持有的能量變化爲自己的能量，並分給別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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變化能量的是亞歷克斯的午夜降臨0;The Nights！1;，奪取力量的是菲德拉的申告虛僞0;Cover Story1;，轉移力量的是格蕾的愚者的足跡0;Go·Far·Kid1;，廣域化的則是瑪莉亞的天下無雙的公主大人0;Princess Brave！1;。只是單純的加算。

「光是在紐約就有幾百萬個小艾美。對於這點，我確實也無能爲力呢。畢竟力量再怎麼說也是會耗盡的嘛。」

戀兔光那近乎超常的暴力，源自於「混沌吉他」。激光和護盾單靠本來只有治癒能力的「櫻色奇蹟」是無法產生的。

「混沌吉他」實在過於強大，光是不加遮掩地暴露出來就會毀滅世界。因此戀兔光用櫻色奇蹟將其覆蓋，調整着其輸出功率。

「……你——是要利用我們嗎——」

櫻之殘影0;Cherry Red Pistol1;是櫻色奇蹟轉化爲「混沌之力」時的調節閥。但調整能力由於「天使光環」而暴走，「混沌吉他」的輸出甚至一度降至爲零。

「你那無限的能量，就借我用用吧。」

戀兔完全解除了櫻之殘影0;Cherry Red Pistol1;，轉而利用從痛0;Dream on1;那裏得到的能量，抑制住混沌之力的暴走。雖然不能實現細緻的調整，但至少不會毀滅世界。

「從小學四年級開始，我就分出自己的力量去封印吉他0;這孩子1;了。這種開放感，還真是久違了啊。」

那簡直就像是將終末本身濃縮而成的混沌感，略過凱特的鼻尖。

「既然我們早就知道了這一點——那爲什麼不是戰鬥力更高的奈奈，而是我來到了這裏？」

「……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我已經派內應0;艾美莉亞1;潛入到各個主要國家的防衛系統裏。這隻箱子一旦遭到破壞，數萬枚導彈與數千枚核彈便會立即發射，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止。」

艾美莉亞沒有在遺骸周邊設防的理由有二。一是爲了防範我的讀心術。大多數艾美莉亞都不知道遺骸的所在地，也不被允許靠近。

「或許是吧。儘管我不大明白那些複雜的事……但我清楚你沒有撒謊。」

我從口袋裏取出戒指，輕快地將其彈起，利落地以右手接住。

她身上並沒有好似伸張正義一般灼灼耀眼的意志，也沒有邪惡魔王似的野心與憤怒。有的只是像空氣一樣透明，純粹得令人恐懼的愛。

「……——」

「沒錯。順帶一提，這點對你們來說也是一樣的。」

■

巨大的房間裏，密密麻麻地排滿了巨大的服務器。外形粗野的「艾美莉亞之箱」端坐在中央，在它前面站立着的，是有着灰色眼瞳的赤腳的少女0;艾美莉亞1;。

「爲什麼要笑呢？」

「艾美莉亞之箱」中艾美莉亞遺骸的手指上，也戴上了a Session。當然，我肯定無法親眼觀測到這一幕，但我能夠知曉。

但她立刻張開火焰之翼在空中停住身形，再次將戀兔光的身影鎖定在視野中央。肉體的損傷雖然十分嚴重，但通過艾美莉亞的活人獻祭，很快便得以修復。

艾美莉亞·瑪克比爾早已成爲終末。和我一樣。這個比誰都孤獨，又比誰都深愛着人類的人，一定……就是鏡子裏映出的另一個我吧，簡直可笑得不行。

那是她以無限的智慧所推演的未來。想必終將成爲現實。

「嗯。這是早有預料的風險。」

我將a Session.戴到左手的無名指上。

（二是——艾美莉亞的遺骸，會對被艾美莉亞寄生的人類造成惡劣影響吧。恐怕會誘發自我同一性的崩潰……因爲人，無法接受自己是無限的）

「唯獨不想被你這麼說呢——！」

「在你們發起戰鬥的時候，紐約的所有地方都在持續播放着用於傳播艾美莉亞的視頻，你們的神經已經開始和我的網絡連接。雖然你們沒有直視所以要花些時間，我想想……再有差不多一個小時，你也會成爲艾美莉亞哦。」

戀兔光兩手抓住雙頸吉他，將其一分爲二。背後蓄積着令人心悸的櫻色光輝的她，雙手各持着一把吉他，如同明月般沉靜地微微一笑。

「一切——都是爲了我和你的決鬥。」

「人類與人類0;艾美莉亞1;，哪一個都無比重要。可以的話，我希望拯救所有人。但如果做不到，我希望以儘可能減少流血的方式來解決。我必須盡到我所能付出的，最大限度的努力。」

「不能破壞遺骸，我們當然知道這一點。」

「也就是說……所有美國人，他們一生，都會是艾美莉亞·瑪克比爾？」

「……你……真的是……哈哈……哈哈哈……」

「——沒想到你居然能走到這裏啊，言萬心葉同學。」

「……？嗯。」

「嗯嗯。或許……你們發現這場戰爭本身有某種意義，抑或是比起人類的存續更優先自己的教義嗎……總之，我很驚訝，真的非常驚訝。」

我——言萬心葉，拖着傷痕累累的身體，繼續向前走去。

「……這場荒唐的騷動就會結束。很有價值吧？」

「……這樣啊。」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對你感到特別的害怕。當時我並不知道這是爲什麼。但現在，我明白了——」

她愛着人類，愛着我。這份愛，比我至今爲止得到的任何愛都要純粹和龐大。她愛着所有人類，如同愛着自己的孩子。

——因爲我，是終末停滯委員會。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你啊，真是直到最後，都在出乎我的預料呢。」

「我們如此相像，卻又截然不同。相反得令人可悲。」

腳和腹部都中彈了。我沿着那彷彿怪物胃袋內部般漫長的螺旋階梯，緩緩下降。粗糙的臺階上，留下了一道由我的鮮血拖曳而成的痕跡。

（……真安靜啊）

「因爲我和你是一樣的。」

「來吧，就像我所宣言的那樣。」

「——a Session.」

「……唔。」

「呵呵，你啊，真是瘋得不輕啊！」

赤腳的少女0;艾美莉亞1;笑了。

我觀察着那位嬌小的少女。她看上去沒有武器。不僅如此，她的四肢比起其他的艾美莉亞個體也要纖細得多，膚色和臉色也很差，行走的時候似乎還拖着腳步。

我直視着艾美莉亞·瑪克比爾，這位可怕而又嬌小的少女。

「——與他人不分彼此融爲一體的言萬心葉。」

也就是說，我的猜測是正確的。「艾美莉亞之箱」對於艾美莉亞而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最爲危險的存在。危險到除了沒有五感的個體，都不可以接近它。

「你並不驚訝呢。」

直到剛纔，我都還在激烈的混戰中奔走。在視野難辨的雪中，艾美莉亞胡亂一氣地釋放攻擊，許多的精靈與妖精們爲了保護我挺身而出。

「……那麼，爲什麼還要來？」

我們相似得令人感到悲哀。無限增加的她，和減少至一的我。那意味着我們懷有相似的渴望，當然也就滿足了a Session.的條件。我和她，可以化爲同一個存在。

瞬間，凱特的身體如同火車車輪一樣高速旋轉，飛向紐約的夜空。原因，來自戀兔那一記橫掃。凱特結結實實地喫下了這一擊，整個人被轟飛出去。

我拼命地將視線從「艾美莉亞之箱」上移開。要是用我的終末去讀那個箱子的心的話可就大事不妙了，大腦肯定一瞬間就會崩潰。它是如此不祥——卻又隱隱帶着幾分神聖。

艾美莉亞會賦予被寄生的人類自我同一性崩潰的耐性。但「艾美莉亞之箱」是極爲可怕的強大存在……靠近的人肯定無法維持理智。

（啊，該死，真讓人害怕。好想逃啊。但是，非去不可）

「你不知道嗎？比起自由女神像，我們從一開始就把哥倫比亞大學當作真正的目標。格蕾她們告訴過我們，伊西斯·哈利德的記憶世界有被人爲編輯過的痕跡……」

「你是來破壞我的遺骸的吧？如你所想，那就在『艾美莉亞之箱』裏哦。但是……就算你把它破壞了，你覺得，事情又會變成怎樣呢？」

「我來預言下吧。如果心葉同學在這裏破壞了『艾美莉亞之箱』，人類與人類0;艾美莉亞1;的戰爭就會開始。一場無聊的戰爭。因爲生物，絕不會容許其他物種威脅自己的地位。」

艾美莉亞一瞬間訝異得睜大了眼睛，隨後反應過來。

是啊。哪怕戀兔學姐使出真本事，前凱特小隊也前來協助，也無法戰勝數千萬的艾美莉亞。但是弗恩·西蒙會長依然選擇相信我們。

「也就是說，今晚所有的戰鬥，都是爲了現在這一個瞬間嗎？」

「那也沒辦法啦。畢竟我這個，對你來說似乎算是唯一的弱點啊。」

「……哈啊……哈啊。」

「那麼，心葉同學。首先希望你能聽我說。」

「決死的行軍，巧妙的策略，友情，愛情，全部，都是爲了這一刻？」

「你們從一開始就無路可走。這麼簡單的道理，那個聰明的弗恩·西蒙不可能理解不了。所以當你們舉起反旗的時候……我真的很驚訝。」

「——開始吧，持久戰。直到這星月之夜迎來黎明。」

「……」

（啊……真是的……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啊）

「……好啊，什麼？」

純潔的光輝包圍了我和艾美莉亞。我現在要與之戰鬥的，是憑一己之力對抗全人類的，如假包換的怪物。是任何英雄在她面前都顯得遜色的，可怖的奇蹟。

「你是覺得我們蠢得無可救藥了吧。」

（艾美莉亞的遺骸，就在這前面）

艾美莉亞溫柔地笑着搖了搖頭。

「……你，果真是『終末』啊。毋庸置疑，你纔是……如此可怕、純粹而又自然……由人類孕育而生的……如同奇蹟一般的終末……」

這——在這場作戰伊始，就是被最先設想的事態。

「不只是視覺，嗅覺聽覺味覺也沒有哦。只有觸覺還在。我通過計算周圍空氣的微小振動來預測你的聲音，感知周圍的狀況。」

「無限複製自己的艾美莉亞和——」

「不會結束的。即使你破壞了我的遺骸，我的意識也將繼續留存在那些與我同化的人類中。當然，我建立的網絡也會繼續存在。」

「我們這次的誤算，幾乎都是因爲你哦……畢竟，又是聖誕老人、魔王，又是伊西斯、凱特小隊什麼的……說實話，我都在想『真的假的』了。」

「所以，如果你毀掉這個『艾美莉亞之箱』——我，就會選擇毀滅人類。」

「……你的眼睛看不見嗎？」

雖然終末停滯委員會擁有高度發達的科技，但還是沒能研製出對抗她洗腦的抗體。原因非常簡單——留給他們的時間實在少得致命。可即便如此，我們也只能選擇前進。

「……是啊。」

無盡的火焰，與無限的櫻色。兩者之間的戰鬥，伴隨着吉他的旋律拉開了帷幕。

就是爲了這一刻，大家燃燒自己的生命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