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前往那最具典範的學院』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1.5萬 字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咔噠。
(這是……什麼聲音……?)
「呵呵呵。看啊,那張臉,口水都流出來咯。」
「喂,喂——!你們都讓開啦!」
在一片黑暗中傳來了一道聲音。那一定是我的摯友。我睜開了眼。
「唔……」
映入眼簾的是一羣身披長袍的少年少女們。在這個被堆積如山的鐘表包圍的狹小房間裏,他們看着躺在地上的我,低聲咯咯地議論着。
「蕾雅。這裏是……?」
「這裏被通稱爲『時鐘之間』,是世界上通往卡烏斯的其中一個傳送門出口哦。」
「……原來如此。那,這些人是……?」
我爬起身問道,穿着長袍的其中一人咯咯地笑了。
「哎呀呀言萬,有名人駕到的話當然會有一羣人來湊熱鬧咯〜再加上那個人還翻着白眼打着鼻涕泡躺在地上呼呼大睡,早就被拍下來傳到SNS上小火了一把啦〜」
「這種欠揍的聲音是——」
一名個頭嬌小,正嘻嘻壞笑着的少女向我走來,啪啪地拍着我的背。
「——瑪吉娜學姐!」
「哈哈哈好久不見啦言萬!你小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張揚啊〜!」
瑪吉娜學姐一把摟上我的肩,強行把頭湊了過來。
「說吧,你跑來卡烏斯干什麼?」
「欸?我是爲了來見證『火之儀式』……」
「那只是表面吧?不過你,爲什麼會被『黑錘部隊』那幫人盯上?」
大約走了十分鐘後,我們來到了一扇巨大的門前,推門而入,映入眼簾的是一座巨大的禮拜堂。在禮拜堂中央,矗立着一尊只剩下右半身與腰部的殘破石像,四周覆蓋着無數鮮花。
正因爲如此,我才無法相信祈願毫無意義。如果對已經離去的某個人,我的祈願就算只有0.000001%的可能能傳達到,那我一定會繼續祈禱下去。
「那邊的是?」
「那麼,你是怎麼想的?對這成千上萬把刀。」
「遠道而來幸苦啦,言萬心葉。我是卡烏斯學院
評議會
的議長,丘庫埃布卡·恩凱姆迪利姆。今後,請多指教。」
「哈啊……♡ 哈啊……♡ 還是一樣的那麼冷漠的眼神……♡」
「那是史萊姆和花妖哦。你看,後面還有鷹身女妖呢。」
聽到這話,瑪吉娜學姐瞪大了眼睛。
「我……果然還是覺得,紀念碑是爲了死去的人們而存在的。」
就在我往下望時,一隻被無數鱗片包裹,張開雙翼的生物——也就是所謂的龍,擦着我的鼻尖掠過。而且它的背上還載着好幾個孩子。
「我,我也很榮幸能受到您的接待,丘……丘庫埃布……」
黑衣男子將一把小刀輕輕插在天使像旁邊。仔細一看,整座大廳各處,都插滿了成千上萬把小刀。每一把刀都被精心保養,並且刀上都雕刻着人的名字。
「瑪……瑪瑪……瑪,瑪吉娜……♡」
「因爲要是我死了,有誰會爲我祈願的話,那感覺挺好的,不是嗎?」
聽完達娜厄的回答後,丘庫斯笑了笑,隨後把視線投向我,彷彿在無聲地詢問「那麼,你呢?」。我遲疑了一會,輕輕地吸了口氣。
「他們……不是……終末嗎?」
瑪吉娜學姐用只有我能聽見的音量小聲說着。達娜厄似乎只感覺到一種被刻意蔑視的氛圍,反而一臉高興。
蕾雅笑了笑。看來她是認真的。
「……真的嗎?」
在艾梅學姐的催促下,我們踏上了那條漫長的螺旋階梯。
「人死了之後,什麼都不會留下。肉體歸於塵土,靈魂流動體逐漸流散。可即便如此,我們還是爲他們的死後祈禱,祈求安息。明明,這世上連能承載祈禱的對象早都不存在了。」
「可那種可能性,幾乎等於零。」
艾梅學姐輕輕地撫摸着插在牆上的一把刀。她必定也是歷經百戰的勇者。那話語中,想必承載着無數無法計量的思緒。
「我確信了。『鳥與詩』……那果然是誕生於這種想法的能力。」
「是嗎?」
「不是哦。他們是『人類』。」
「對不齒〜♡ 好喜番……♡」
亞特蘭蒂斯居然真的存在啊。而且這還不是全部。一位全身滑溜溜的姐姐推着一輛大推車,車裏躺着一個從花朵里長出上半身的少女。
■
蒼之學園也不是沒有異種族或從異次元來的學生,學生會里甚至還有爬蟲人一族的成員。但卡烏斯這裏明顯不同,人類以外的存在,數量反而更多。
我在拜訪Corporations時感受到的是「華麗」。在蒼之學園體會到的則是「無秩序的混沌與自由」。而在卡烏斯學院感受到的則是——「歷史的莊嚴」。
「我覺得,這些刀,是爲了活着的人存在的。」
「你對『骷髏假面之男』的事情瞭解多少?」
「哈?爲什麼你要跟心葉黏在一塊啊?」
「你不覺得很荒謬嗎?」
「能被那幫傢伙盯上,可不簡單啊。」
據說他的真正目標,並不是戀兔學姐,而是爲了把我送到另一個次元的宇宙去。真要我說,那傢伙也太沒品位了。明明戀兔學姐無論怎麼看,都比我重要得多。
我察覺到,艾梅學姐的表情一瞬間沉了下去。
「人類?」
「哈?達娜厄,你這傢伙爲什麼跑這來了。」
(學姐她,到底在想些什麼……?)
「…………」
「這是後悔的數量。錯誤的數量。沒能救下來的數量。什麼都做不到的數量。就只是這樣。」
「呵,叫我丘庫斯就行了。跟我親近的人都這麼叫我。」
「沒錯,就是這傢伙。我還有別的任務,沒法一直盯着你,自己當心點。」
「就算有一天我們倒下了,名字也會刻在這把刀上,總會有人記得我們。一想到這一點,就覺得心裏有勇氣了。覺得自己並不孤單。」
瑪吉娜學姐滿臉厭煩。達娜厄卻像一隻小兔子蹦蹦噠噠地跳着,歡快地躲到了我的背後。
「這,這也太壯觀了……!」
旁邊又有幾個長着魚頭的人同呆若木雞的我擦肩而過,走廊被他們弄得溼漉漉一片。不過,很快就有一羣小小的光點自動聚集,把潮溼的地板烘乾了。
丘庫斯議長的話令我大喫一驚。蕾雅的肩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艾梅學姐的眼神變得尖銳起來。只有達娜厄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
「這是卡烏斯學院學生的證明。如果不穿這個,學園內部的防禦系統就會把你當成入侵者拘禁起來,所以學生必須穿着它。」
「呀啊!那是什麼?! 」
■
瑪吉娜學姐把嘴湊到我的耳邊。近得能夠感受到呼吸,讓我不免心跳加速。
議長直直地望着我,那目光就像黑豹盯上了羚羊,叫人莫名不安。大概是察覺到我的遲疑,蕾雅先替我開了口。
「言萬。」
超寬闊的穿堂走廊裏,矗立着用橡木打造的螺旋樓梯。我低頭往下望,卻根本看不到底。這棟建築,肯定是經歷了數百、甚至數千次的擴建與疊加,纔會有如今這般壯觀的模樣。
「閒話先放一邊,去見議長吧?他對時間可是很嚴格的。」
「……那傢伙就是『黑錘部隊』的隊長。不要掉以輕心。」
這是在其他學園裏絕不可能存在的理念。在蒼之學園根本沒人討論過這種問題,而 Corporations對非人更是苛刻。這是卡烏斯學院特有的文化吧。
(那是……「斬擊的天使」嗎?)
瑪吉娜學姐皺起了眉頭,像是陷入了思考。她明顯一臉疑惑,看起來很煩惱。
「欸?那是在東京防衛戰的時候,偷襲戀兔學姐的人對吧?」
「一直盯着看很沒禮貌哦,小言。那是亞特蘭蒂斯的人們。你是第一次見嗎?」
「在卡烏斯,所有擁有心的存在,都被視爲『人類』。不按智慧高低來區分,也不按種族來分類,而是以是否有『心』來判定是否爲人類——」
在高貴的吸血鬼後面,一羣灰土色皮膚,看起來像殭屍的人跟在後頭。
「……呵。不愧是,卡烏斯的王牌之一。」
「那是龍哦。看樣子,應該是幼兒園裏飼養的那種。」
當卡烏斯的學生殞命時,會把他們的名字刻在小刀上,供奉在這間禮拜堂裏吧。
「我也差不多是同樣的想法,但稍微有點不同。」
「……欸?」
在天使像前,站着一名身穿漆黑長袍與制服,皮膚黝黑,身材高大的男子。他神情肅穆,肌肉隆起。僅憑那股存在感,就能看出他絕非等閒之輩。
「然而我們還是建造了這些,把它們立在這裏。」
「是的。爲了悼念死去的人。每次看見那些刻着名字的刀,就會想起那些記憶。」
平常說話總是吞吞吐吐的她,只有現在,聲音異常堅定。
瑪吉娜學姐所說的「黑錘部隊」是卡烏斯所有的精銳部隊,專門負責使用武力解決終末。她們以武鬥派著稱,連學生們都對她們敬而遠之。
(這多樣性也太誇張了吧。)
「你認爲,神明或者靈魂真的存在?」
「但不是零。在這宇宙裏,根本不存在絕對的零這種東西。」
從瑪吉娜學姐心裏的情緒色彩中,我能隱約看出些憤怒和煩躁。看來她和「黑錘部隊」間有點過節,至少,她對那羣人很不爽。
「哎呀,是這樣嗎,姐姐大人?」
「對終末停滯委員會來說,所謂神明與天使,不外乎是
被利用的工具
,或是
必須討伐的對象
。」
達娜厄稍稍思索了一會。
「老孃不是跟你說過我討厭你,別再靠近我了嗎啊?」
「用龍來替代幼兒園的校車嗎?! 」
「你們話談完了吧?那小言,把這個穿上吧。」
「吸血鬼和他們的眷屬。啊,放心好了,他們是在合法同意下成爲眷屬的。」
「誰能百分之百肯定它們不存在呢?」
這時向她搭話的,是朋克打扮的嬌小的少女——達娜厄。她一邊小心翼翼地穿上長袍,一邊兩眼閃閃放光地向瑪吉娜學姐靠近。
「欸,就她嗎?」
他回過頭,注視着我。
「那你呢,達娜厄。」
(這是……紀念碑嗎?)
「……那就……走吧,心葉。」
聽完蕾雅的話後,緊接着開口的是艾梅學姐。
丘庫斯議長,嚴肅的他淺淺一笑,用那黑曜石般的目光緊盯着我——我有種被徹底看穿的感覺?但他具體在看什麼,我卻無法正確分辨。
看着瑪吉娜學姐的表情,我心裏不安起來。沒想到看不見他人的心聲,會讓人感到這麼惴惴不安啊。就像獨自在無人的海里游泳,沒有頭緒又無依無靠。
那座雕像與蒼之學園的「彈痕的天使」很像。應該是給予卡烏斯的學生斬擊的天使像吧。
「……因,因爲……我是……護衛……?」
蕾雅不知從哪裏拿出了件漆黑的長袍,遞給了我。
「哦,爲何?」
(還有,聽說他也打算只送露娜小姐逃到別的次元。)
蒼之學園內部也一直在追查他的身份,但至今仍毫無線索。可爲什麼現在議長會突然提起這個?
「雖然這是機密,但,卡烏斯學院在前些日子跟他接觸了。」
「欸?! 在哪?」
「在摧毀了『永恆沉默的狂熱者』那天。確認到他保護巨匠逃走了。」
骷髏假面之男和,巨匠?總感覺這組合不大對勁,但也可能是惡人勾結?但不知道爲什麼,從剛纔開始,蕾雅的顏色就一直很陰沉。
「那麼,從現在開始,我希望你認真考慮後再回答。」
丘庫斯議長的眼神靜如止水。他緩緩抬起一隻手臂,沉甸甸的金屬鏈條從指間垂落,鏈子盡頭,吊着一個沉重的天秤,閃爍着暗淡的光。
【
人類天秤
】[斬擊]
「遵守契約」的斬擊。庫埃布卡·恩凱姆迪利姆和對象締結契約之時,能夠指定代價。若對象未履行契約,必須支付代價。爲確保契約履行,或強制收回代價,鷹型的實體會對對象進行監視。所有契約必須依據法律,或雙方互相同意,方可生效。
「什……」
一隻鷹宛如如風一般肆意舞動,它的雙足不是利爪,而是長長的鎖鏈。鎖鏈瞬間纏住了我的手腳,像釘上十字架一樣把我牢牢捆在牆上。
「……議長?! 」
蕾雅不禁抬高了音量。她立刻擋在了我面前。
「抱歉啊,言萬心葉。踏入這所學園,就等於簽下了遵守卡烏斯之法的契約。因此,我有
正當理由對你進行訊問
。」
「請等一下,議長!這跟暗算有什麼兩樣!對待來訪的客人,怎麼可以這樣?! 」
「你說的對,蕾雅·庫爾·杜·琉米愛爾。你總是正確的,但那是平常。你心裏,也差不多明白的吧。」
蕾雅的表情在一瞬間僵住了。看來,有什麼事是我不知道,她卻隱瞞着的。
「蕾雅!沒事的。讓我和議長談談。」
我開口後,議長欽佩地輕輕呼了口氣。從他的表情中,我能感覺到他並不想傷害我,他只是在履行必要的程序。
「那樣的話又怎樣?另一個次元的他,和現在就在這裏的小言,根本就是兩個人。如果就僅僅因爲那種理由,就繼續對我的朋友進行無禮的審訊的話——」
「……隱瞞的事,有。」
「他是——另一個次元的,
言萬心葉
。」
那一瞬間,我覺得心臟被什麼狠狠攫住了。沒有絲毫陰影,沒有任何雜質。那是隻爲守護朋友而燃燒的純粹的高潔的意志。那道背影后,彷彿有聖潔的白光在閃耀。
「把你知道的關於骷髏假面之男的所有事情,全部告訴我。」
「我隱瞞的事情與骷髏假面之男,還有卡烏斯學院安全都沒有任何關係。那是我個人的祕密,僅僅是在心裏考慮算不上違反法律,對吧?」
越想越讓我反胃。畢竟,我從來不是那種站在正義一邊的人。我只是想和大家在一起,想要有個自己的容身之所,爲此拼命戰鬥而已——
「但,有一個地方不覺得矛盾嗎?」
「這點請交給我。小言在卡烏斯期間,就由琉米愛爾家來全權負責!」
只要她還活着,我就一定會回去。也就是說——
「小言。我聽見了。巨匠那時候叫骷髏假面之男『心葉』。」
那是我與露娜小姐一同走過的時光裏,才得以建立起來的關係。我們之間沒有什麼所謂的恩情,有的,僅僅只是純粹的愛。但要是,我們沒能一起度過那段時光的話——
蕾雅自豪地挺起了胸膛,丘庫斯議長沉默地點了點頭。
——不過,從空中俯瞰的黃昏下的第9區,那副美麗的景色,我一定永生難忘。
艾梅學姐那王子一般修長的睫毛輕輕上下搖晃,提出了疑問。
「那就是全部嗎?嗯。看來你真的不知道呢。」
「議長。作爲副議長,我也要提一點建議。我認爲從現在開始,應該以禮相待,坐下來好好談話。他既沒有任何過錯,也在盡力配合調查。的確,巨匠本身非常危險,篝火之日也近在眼前。但更不能因一時焦躁,失了人心,釀成無法挽回的局面。」
「!原來如此。那骷髏假面心葉也和你一樣,最初擁有的是『斬擊』,但——」
「載着骷髏面具的心葉同學入學了卡烏斯學院的話,爲什麼會擁有『彈痕』——『鳥與詩』?他是卡烏斯的學生的話,持有的應該是『斬擊』吧。」
「那就是『鳥與詩嗎』……」
「……」
我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猛地一震。儘管本能在拼命否認,可理智卻找不到可以反駁的證據。畢竟,那份違和感,我自己心裏也察覺到了。
丘庫斯議長沉沉閉上眼,像是在深深思索。
蕾雅靜靜地注視着我,她用視線向我傳達「無論何時,我都會爲你撐腰」。僅僅如此,我就感覺心中灌滿了勇氣,這裏,必須由我親口去說清楚。
「在東京防衛戰裏,我的彈痕『noapusa』被毀掉了。」
我一定會拼了命去償還那份救我的命債。就算是對另一個次元的露娜小姐,我也會想幫她。因爲我就是這種人。
啊,就像聽見拼圖一塊塊合上的聲音。
「呃,讓我想想……他應該是別的次元的
卡烏斯的學生
,對吧?他所在的世界被蒼之學園毀滅了。然後他使用的是能夠讓人復生的彈痕……能夠操縱蕾雅和瑪吉娜學姐的幽靈。」
聽見艾梅學姐的話,蕾雅似乎露出了一絲遺憾。爲什麼呢?儘管我想要去思考,但現在的我根本無從得知。沒法像以前一樣把握住狀況讓我有些焦躁。
隱瞞的事——
有
。我的另一個目的就是調查有關「書架曼荼羅」的事情。但絕對不能對卡烏斯最高層說出口。
「假面的我,從別的天使像那獲得了『彈痕』,就像我現在想要做的那樣。」
她的眼眸,如銀一般燃燒。
我記得我拒絕了。但,那是爲什麼?無需思考,我立刻得到了答案。
「啊……請、請不要這樣!您不必做到這種程度,請快抬起頭來!」
黑豹般的冷冽視線,又一次盯住我。
雖然是第一次坐在龍車上在空中飛,但卻不是什麼美好的體驗。一路上龍車搖晃個不停,差點沒把我晃吐,結果丟人的一面全被看了個遍,害得蕾雅在一旁笑到肚子痛。
「是…嗎。那傢伙就是…………我啊。」
「那麼,今天就先回我們家的公館吧。房間已經爲你準備好了。」
「啊哈哈,小言,你還好吧?」
恐怕,他當初也擁有名爲「noapusa」的斬擊。但大概……因爲他被某人所愛,所以「noapusa」就被破壞了。我隱約能夠理解。
在那宛如城堡一般宏偉的卡烏斯的大門前,蕾雅溫柔地對我笑着。今天,又得到了她的幫助,她那份高潔給予了我勇氣。正因如此,我纔會喜歡她。
束縛住我的鎖鏈瞬間消失。我從被釘住的牆壁上落了下來。
「哦?」
(要是露娜小姐,在女神的神殿裏死去的話……?)
那是從泰爾學長那聽來的知識。據說,即便是因爲年齡或其他原因失去了彈痕的人,若能在他校生活,也有可能從別的天使像得到新的能力。
「——露娜小姐」
在宇宙的盡頭,「某人」將我的彈痕毀掉了。那份溫暖的感觸,現在還留在我的心裏。那是對我來說,一定是必要的。
「……因爲某種原因被毀掉了。」
「……我之前,有很認真地苦惱過要不要逃來卡烏斯。」
丘庫斯議長沉默地凝視着我。這個人,光憑表情,根本讀不出任何情緒。僅僅是被他的目光注視着,我就有種整個人被碾壓的不安。但他的嘴角忽然輕輕彎了一下——他笑了。
○來歷——因不明原因,他所在的次元裏蒼之學園與人類反目敵對。所屬於卡烏斯學院的他在與蒼之學園的戰鬥中敗北,逃亡到了別的次元。
「所以,我爲了得到——『斬擊』,來了卡烏斯。」
的確如此,丘庫斯議長點頭肯定。可這疑問的答案,我心裏已經有了。
○性質——
異法
·梵我合一
【No, 8590「骷髏假面之男」】——Stage 4:
活性化
在我將我所知道的有關骷髏假面的一切告訴丘庫斯議長之後,太陽已經斜斜落下。走出卡烏斯學院的時候,我已經累得快要虛脫了。和議長對話已經夠費神了,再加上一路的長途跋涉,身心俱疲。
「……看來你確實見過不少場面。」
「作爲道歉,不,算是我個人的一點心意吧。在卡烏斯逗留期間,盡情去享受這裏吧。有什麼需要儘管提。」
能讓死者有條件地蘇生的彈痕。真是多麼褻瀆而又扭曲的渴望。就算明知道這等同於玷污生命的價值,但失去一切的我,一定也會想要那樣的力量吧。
「…………」
「言萬心葉。你能向我發誓,自己沒有隱瞞任何事情嗎?」
「唔……」
「從現在開始,謊言不被允許。若有虛假陳述,將依卡烏斯之法拘禁你。這是我的能力,
公平的契約
。沒問題吧?」
「唔。」
「欸?」
「議長!」
那就是丘庫斯議長的斬擊,對人、對政治的能力。
我心慌了。該怎麼辦?他到底想從我嘴裏得到什麼?啊,可惡!要是沒有這副眼鏡,我一定能夠正確理解他的意圖的!快想……快想……就在這時——
要有多麼憎恨一個人,才能做到那種地步?至少如今的我無法想象。但失去了重要之人的悲傷、憤怒與憎恨,我能夠明白。
「!」
他那黑曜石一般的瞳孔貫穿了我的雙眼。
○詳細——來自入學了卡烏斯學院的言萬心葉。其目的被認定爲毀滅蒼之學園。目前與「永恆沉默的狂熱者」的
巨匠
處於合作關係。那副面具是主客逆轉的證據。據推測,他在R值極高的環境中度過了漫長的時間。
「骷髏假面之男是,
露娜小姐死去的那個次元的我
……」
「我覺得……那跟我這次來卡烏斯的原因是一樣的。」
丘庫斯議長像騎士一樣單膝跪在我面前。他一定是一個公平又正直的人。也正因如此,能看得出來,那個骷髏面具之男到底有多危險。
丘庫斯議長看向鷹。它只是靜靜地停在我的肩膀上。
「我不能把她一個人留在那邊,所以我回到了蒼之學園。」
「不論你是誰,這裏是哪,這件事,我絕不允許!」
「但是,卡烏斯有不允許隱瞞任何事情這樣一條
毫不人道
的法律嗎?」
打斷了我一團亂麻般的思緒的,是蕾雅的聲音。
(和露娜小姐有着那麼強烈的關聯的,在這世上只有我一人。還有那麼惡劣的彈痕,和蕾雅她們的關係又很好。以及……)
■
「小言。」
「那麼,讓我最後問一件事。」
「在臟器公寓事件解決的時候,蕾雅曾邀請過我要不要來卡烏斯——」
(我……另一個次元的我……給戀兔學姐設下陷阱……想要殺了大家……)
換做是我,單看證據的話也會懷疑。怪不得丘庫斯議長會採用這麼強硬的手段。我思索了一陣,開口說道。
「在東京防衛戰的時候,骷髏假面之男說要向露娜小姐報恩……那,那種事情,我絕不會做。因爲我和她是一心同體的,是對等的,我們彼此需要彼此。」
「——萬分抱歉,請原諒我的無禮。」
「歡迎回家,大小姐們。歡迎您們的到來,言萬大人,達娜厄大人。」
當我們抵達那棟猶如電影場景般夢幻的公館時,六名侍從整整齊齊地站在門口,對我們深深鞠躬。我跟在第一次瞧見龍的時候一樣喫驚,只能跟在一臉開心的蕾雅身後往裏走。
「那小言!晚餐的時候見!」
蕾雅哼着輕快的歌,心情歡快地蹦蹦跳跳地往公館深處跑去,裙襬也隨着上下飛揚。看着明顯興奮得不行的妹妹,艾梅學姐湊到我的耳邊說道:
「呵呵……看來我那妹妹,對你今晚要住在這裏這件事,開心得不得了呢。」
「哈哈。作爲朋友我感到無比榮幸呢。」
「朋友?就只是朋友嗎?」
艾梅學姐那雙美麗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我根本猜不透那句話裏的真正含義。看我愣在原地,她笑了笑,隨後也跟蕾雅一樣消失在了公館深處。
「那,那就……走吧……心葉……♡」
達娜厄握住我的手,帶着我往前走。意思是,她來帶我去房間?雖然感覺有些怪怪的,但我還是跟了上去,結果一位女僕小姐毫不客氣地敲了一下達娜厄的頭。
「言萬大人,請小心別被她騙了。她是個不可信的人。」
「才,纔沒那回事啦……♡」
被那雙桃色的眼睛盯着,我感到全身起了一陣雞皮疙瘩。她差點就這麼把我拐去她房間了?太可怕了吧。我忍不住用蔑視的眼神瞪了她一眼。
「咿呀啊……♡ 那個眼神……好喜番……♡」
這人真的沒救了。
「言萬大人,請用這一間,我們特意安排在離達娜厄大人最遠的那一側。」
我瞄着被像行李一樣架走的達娜厄(一臉陶醉),走進了被分給我的那間房間。
「呼……」
一坐到鬆軟的牀上,疲憊立刻就湧了上來,比我想得還要累啊。要是蕾雅不在的話,我的精神壓力大概要翻好幾倍吧。
「雖然知道她是名門大小姐,但沒想到住在這種有好多女僕的大豪宅裏啊。」
「欸。」
她雖然嘴角帶着笑,但只有眼神十分尖銳。恐怕,那纔是真正的她。那種人,我在被墨西哥黑手黨抓走時見到過很多。對人紳士,處事圓滑——但不信任任何人。
「啊,對不起啊,我突然直接叫你的名字……」
「那副眼鏡。」
『……哈?可我每天也替小主人你換牀單啊?』
「哪,哪有……」
「欸?啊……啊哈哈。心葉同學還挺會說些讓人害羞的話啊。」
我內心有個疑問。既然有背叛者,爲什麼她要單獨調查?爲什麼要找完全無關的我來幫忙?但答案其實……很簡單。
「那是爲了什麼?」
「這可是貨真價實的最新裝備啊,一般來說絕對不會流通的,不是輕易就能準備的東西。估計是聽說心葉同學你要來卡烏斯之後,他們才火速準備了它,就是爲了防止你讀心。」
「搭上書架曼荼羅的門路對吧?我人脈可廣了〜絕對沒問題的。」
「唔呃啊啊……」
『所以,感覺怎麼樣。小蕾雅家你喜歡嗎?』
「嗚嗚……要是你再不起來的話,我的腿就要麻到不行啦。」
她一邊笑得燦爛,一邊隔着衣服在那兒到處戳戳按按。我一邊渾身發熱,一邊拼命端正表情,不能再在初次見面的人面前丟更多臉了。
最初感受到的,是臉頰上拂過的微微的熱風。
「巴別塔」嗎。那是什麼我並不清楚。但我知道巨匠憎惡一切言語,抱有着人類是被言語操縱的妄想,認爲「巴別塔」裏藏着幕後真相。
「……真的假的?但提前知道我要來的人——」
「我啊,其實一直想見見心葉同學你呢。」
浴缸旁邊的地上,散落着她的內衣和換洗衣物。我趕緊用手捂住眼睛——
「初次見面……我是言萬心葉。」
■
通話那頭的露娜小姐明顯帶着怒氣,還有一點點哭腔,完全藏不住她內心的寂寞。聽着聽着,我內心有一點小小的開心,不過還是將這份心情偷偷藏了起來。
「噫……!」
「……露娜小姐幫我鋪的被子我最喜歡了。」
『浴室怎麼樣?寬敞嗎?我記得那邊習慣淋浴的對吧。』
「……那,那個。請問你是……?」
「而且,敵人相當厲害。我們已經被對方打了個先手了。」
「巨匠的目的是去往篝火之國。」
「啊哈哈。你沒事吧?」
我先是對她是達娜厄的部下感到驚訝,再是對於她作爲部下,居然毫不猶豫就把這層疑點說出來了感到更加喫驚。
「……沒,沒事。闖進去看到你洗澡的我也有錯。」
不愧是高級公館,隔音一級棒。
「啊,非常抱歉忘了自我介紹了。我是小蕾雅的朋友,神流奈奈。」
(神流同學也是所屬於「黑錘部隊」的嗎……)
「太好了。」
她那甜得快要融化的聲音瘙癢着我的耳朵。這,這是怎麼了,感覺心有點癢癢的!
能稍微逗笑她一點也算是種安慰。又當着別人的面出醜了,好尷尬。
「欸——?算不算的上喜歡呢。硬要說的話更偏向討厭吧。不過嘛……算是孽緣吧。總得想辦法把她拉回來吧。」
「第一個我明白。但第二個裏說的背叛者是……?」
邊列出選項邊說話,或許是她的習慣吧。
她的視線一瞬間搖晃了一下。
「謝謝你。心葉同學……真溫柔呢。」
「在前幾天同巨匠的決戰裏,達娜厄隊長故意放走了巨匠和骷髏假面之男。」
「不過她是個很麻煩的人,又是個笨蛋。所以……一定被什麼人給利用了。我是那麼認爲的……但那種事,也沒辦法公開主張吧。」
嘴上這麼說,但我能感覺到她有點小小的開心。真是個可愛的人。
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神流奈奈,是個典型的日系名字,有着第12區的背景也並不奇怪。也就是說,她就是那個祕密委託我來卡烏斯的人。
「這樣的話,就當我們扯平了吧?」
「那,那真是我的榮幸……蕾雅都跟你說了些什麼?」
我才發現,自己枕在她細長柔軟的大腿上睡着了。一意識到這情況,我立刻一個翻身滾下去,結果直接從牀上掉下來,臉結結實實砸在地板上。
慢慢回過神來,我想起了昏迷之前發生的事。記得我進了衛生間,然後剛好碰到她在裏面洗澡。還沒來得及道歉就被打昏了過去。
「①他的目標『巴別塔』就在篝火之國。②從卡烏斯進入篝火之國相對容易。如果他們潛伏在卡烏斯,那就只有這一種可能。」
她輕輕地碰了一下我的眼鏡。
「這下糟了——」
「對不起!我把言萬同學給打暈了——!」
她微微眯起眼,笑容甜得像蜂蜜,但是視線……卻牢牢地黏在我身上。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可愛。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現在正潛伏在卡烏斯學院。」
她妖豔地笑了。
——一位全裸的女性在熱氣繚繞的淋浴裏,看着我僵在了原地。
「『找出背叛者,確保火之儀式成功舉行』,那就是我的任務對吧。瞭解了。對了,泰爾學長有跟你說過我的報酬的事嗎?」
那笑容如同箭一般咻地射中了我的胸口。我有些害羞,移開了視線。
「呵呵,我知道你喲〜?小蕾雅常跟我提起你,說你特別特別棒。」
「欸〜〜♡ 真好心〜〜♡」
她咧嘴笑着。即便沒有終末,我也能看出來那笑容隱藏了真心。
「哪有哪有……錯的是我啦!明明只是個意外……唉,真是對不起。小時候我就是這麼毛手毛腳的,老被爺爺訓……」
「……對的。那是另一個次元的我對吧。」
她想着打趣來轉移下話題,但那不自然的掩飾很容易就被看穿,我不由得笑了笑。她感到有些不自在,撓了撓頭繼續說道。
確實,要說誰是絕不會玩弄陰謀的,泰爾學長絕對排第一。就算是蒼之學園裏,要找這種厭惡背地裏行事又有分量的人,也就戀兔學姐和白金前輩勉強能比。但前者太無法無天,後者又是掌權者,反而更不適合。
「原來是這樣……是你……不過,爲什麼?」
「我的委託有兩個:①確保火之儀式順利完成。②找到在卡烏斯中的背叛者。優先級是①>②。」
「並不多。所以只有——①與能夠竊聽通信的機關有關聯的人。②事先知道心葉同學回來的人——這兩種情況。」
「……我和她認識很久了。那孩子,從以前開始就在我爺爺的道場裏練劍。嗯……怎麼說呢……我覺得她不是能做的出來那種事的人。」
雖然嘴上這麼嘀咕着,但話說回來我家裏也有一位女僕小姐來着。由於一直沒聯繫她,通訊軟件上已經堆了70多條未讀信息。
「話說回來心葉同學——你的肌肉好厲害啊?欸,平時有在鍛鍊嗎?啊,可以摸一下嗎?哈哈,其實你睡着的時候我已經偷偷摸過啦w——好帥哦♡」
那就是答案嗎。要是她公開調查的話,矛頭一定會指向達娜厄。但她堅信達娜厄是無辜的,因此,才選擇在暗中行動查明真相。
「我們一起保護大家,保護達娜厄吧。我一定會全力幫你的。」
「喂喂喂,是露娜小姐嗎?抱歉,一直沒跟你聯繫。」
「……欸?」
「嗯……因爲卡烏斯的人沒法信任。相反,像泰爾米別克·簡別科娃這樣的男人就非常單純對吧?爲人正直,討厭組織和政治,只喜歡獨來獨往。む」
找出背叛者——那一委託的背後是這樣一個溫柔的理由真是太好了。雖然我從一開始就不會猶豫,但比起背後藏着陰暗的理由,還是這樣更有幹勁。
『什麼啊,突然說些怪話。』
是被爺爺照顧長大的孩子啊。感覺有些親切。
睜開眼,一個打扮俐落的少女正低頭看着我,帶着點擔心,又有點無奈地笑着。
「沒,沒事。我完全不在意的?」
「是從卡烏斯的情報機關
白日部隊
得到的報告。卡烏斯是三大學園中安保最嚴的一個,他能進入卡烏斯,說明內部一定有內鬼。」
「房間超——級大。牀單一點污漬都沒有。」
少女以無比正確而又行雲流水的動作一拳打在我的心窩上,就這樣,我昏了過去。
「什……」
「還有那種事?那麼達娜厄就是背叛者嗎?」
「你知道骷髏假面之男對吧?」
這間房間的浴室嗎。確實,我有些好奇。我抱着參觀房間的輕鬆心態,隨手打開了門。
「還有,我們部隊的隊長,達娜厄·惠特摩爾一定也牽涉其中。」
「先手?」
霧濛濛的浴缸裏,長髮的她,渾身沐浴在熱水中。光滑細膩的肌膚上,一顆顆水珠順着肩頸滑落。
「——拜託泰爾派一個可以信賴的人來的人,就是我哦。」
(啊,要是沒戴這副眼鏡的話,我肯定早就察覺了。)
「啊,醒了嗎?」
「你是,喜歡達娜厄對吧。」
她緊緊握住我的手,甜甜地笑着。
「我相信你哦,心葉同學♡ 一起加油吧——」
「哈哈,好。那我也要努力,讓你能繼續信任我。」
「欸?」
我感覺我有些明白她是怎樣一個人了。她心思細膩,絕不粗心,工作一流,一定徹底調查了我的資料。一不小心在浴室裏被撞見那種失誤,她不可能會犯。
「你在浴室裏藏了竊聽器之類的東西吧。」
「…………」
「你根本不是走錯房間,而是特意潛進去的吧?只是沒想到我會那麼快回來,才臨時演了那一出鬧劇轉移視線。是不是?」
「欸欸〜哪有那回事啦!那時候我可是超——尷尬的好不好!」
「你換下的衣服,就隨便丟在浴缸邊上了對吧?正常人,不是進浴室前就會脫好嗎?」
我一步步追問,她一下子盯着我說不出話,隨後擺出一副俏皮的笑容。
「看來我們,會成爲很好的朋友呢♡」
■
拆除完房間裏所有的竊聽器,安撫完因爲電話突然切斷而慌亂不已的露娜小姐(因爲太過擔心她已經準備偷渡卡烏斯了)後,我才總算坐下來喫了晚餐。
「這,這是什麼啊?小蕾雅,這也太好喫了吧。」
「那是我們這邊的鴨肝醬哦。這邊的是肝——」
和渾身上下散發着高貴光環的高琉米愛爾一家一起在同一張餐桌上用餐,我不免感到緊張,但緊張歸緊張,飯實在是太好喫了。從沒喫過的高級食材,再加上簡直像藝術品一樣的廚藝。好喫到停不下來。
「啊哈哈,盡情敞開肚皮喫吧,年輕人。」
蕾雅的父親留着俊美的銀白色的羅馬帝王一般的鬍鬚,豪爽地笑着。蕾雅的父母,身上那股貴氣真是耀眼到刺眼。這家人一起坐着,怎麼看都像王公貴族的宮廷晚宴。
「…………呼——」
晚餐結束後,我來到陽臺透氣。偌大的庭院,被精心打理的噴泉,迎面吹來的夜風讓我這小市民心裏有點發怵,也讓我把亂糟糟的思緒稍微理了理。
蕾雅的臉紅得快要冒煙了,轉頭望向外面。
「等我們回來的時候——再一起去玩吧!」
他一定有着無可替代的時光把。然後又失去了那一切。
如果我當初入學卡烏斯的話,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性,嗎?對嗎?我知道我從一開始就很喜歡蕾雅,可能再也找不到其他人能像她一樣跟我合得來了。呃,真的假的?
「那,小言,現在,沒有喜歡的人,嗎?」
「哈哈。不過,我還有戀兔隊的大家在。朋友們還等着我回去呢。」
「覺得怎麼樣?在卡烏斯學院的第一天。」
「露娜小姐不就是那種『小言喜歡喜歡〜♡』的類型。爲什麼不乾脆跟她交往呢。」
和蕾雅一起花一天把卡烏斯逛個遍。那真是至高的享受。現在光是想想就覺得心裏暖洋洋的。我用力點了點頭,她的臉還是那樣通紅,一路啪嗒啪嗒地小跑回了房間。
我不得不向她說「晚安」。那讓我感到無比寂寞,好想和她在一起多待一會。但我現在肩負着重要的任務,明天又一定是場苦戰。
(——要是想要毀掉我珍貴的時光的話,殺了你。)
指環通訊突然響起,嚇得我們倆一同跳了起來。
要找到那樣深沉的愛究竟有多難,我們甚至無法想象。
「喜歡嗎?那要不要現在跑來我們這邊?」
「我,我也……沒有啦…………不過是現在。」
「…………」
「因爲我們,是一心同體的。所以決定了,死的時候也要在一起。因此……該說是愛情呢?還是戀愛呢?總覺得……不是那樣的感情。」
「欸,因,因爲!」
『叮鈴鈴叮鈴鈴♪』
啊。所以艾梅學姐說回到公館的時候,她纔會是一副有些失望的表情嗎。
「「…………」」
「等,等等……小言……那個啊。我最後還有件事,想跟你說。」
「啊糟了!又忘記跟露娜小姐聯繫了!消息已經有50條了!」
嘿,厲害啊。那邊的我,居然跟誰交往瞭然後結婚了嗎。本來以爲對我這種與戀愛完全無緣的人來說,這是做夢都不敢想的事呢。
「其實我啊……今天下午,你不是本來沒有預定的行程嗎。所以我就想……是不是可以帶你去參觀一下卡烏斯什麼的?就一小會。」
「欸——」
「嗯?」
但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能比我更加理解他的心情。正因如此——
「……我們有做過畫面解析。那個,是琉米愛爾家代代相傳的戒指。」
「嗚哇!」
我有些驚訝,安靜地等她繼續。她的臉微微泛起一陣紅潮。
「露娜小姐她,跟那種不一樣……她對我來說只是,會一生在一起的人,所以——」
不知不覺,我和蕾雅的視線對上了。短短几秒,我們就這麼默默凝視着彼此。我和這位像是繪本里走出來的公主殿下一樣的少女組成了家庭,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或許,也許,還——
每天都能喫到剛纔那樣的飯嗎?真是誘惑十足啊。我忍不住笑出了聲。可她的臉忽然陰沉了一下,隨即彷彿下了什麼決心似的看向我。
「但,但是。明日開始就要工作了對吧?所以嘛——」
「行,行是什麼啊?! 」
(假面的我,被那樣美麗、高潔的人愛着嗎?)
「是嗎……那麼,他……」
「對,對了,明日要去『篝火之國』對吧!要,要趕緊睡了!」
「……真行啊,另一個次元的我。」
「爲什麼啊!」
「是被蕾雅所愛,但
沒能守護她
的我啊。」
蕾雅用溼潤的眼眸注視着我。
「哼…………」
「花心……」
「欸?……大概吧,嗯。蕾雅呢?」
「那……晚安,蕾雅。」
「——小言♪」
「「…………」」
「然後啊,那個……幽靈的我的手上……也戴着,
一模一樣的戒指
。」
她在故意調侃我,可那張臉還是紅得像被夕陽吻過的櫻花。她其實是害羞得不行,才故意開玩笑來轉移尷尬。
突然,蕾雅從庭院的陰影裏走了出來,站到了我身邊。她那銀色的長髮隨着晚風舞動。
我們一定有着同一個念頭吧,都想着,或許也有這樣的可能。假面心葉深愛着他那個次元裏的蕾雅,直至她的生命消失。即便現在,他心中一定也愛着她吧。
(很煎熬吧,很悲傷吧,很痛苦吧。所以啊——)
我就那麼呆呆地站在原地,目送那美麗的銀髮消失在視野裏。
卡烏斯學院裏,鮮豔的紅磚鋪設的街道和建築隨處可見,可那些近現代的高樓,看起來像是魔法師會住的那種尖塔,又讓人看都看不夠。
這可是被這樣一個無比美麗、高潔的人所愛,和她互相許下誓言共度一生啊?那當然很厲害啊。一定是經歷了無數難關,才走到那一步。真的,我的內心只有敬佩。
「也就是說…………」
是嗎。真是個可悲的傢伙。他肯定無比絕望吧。肯定恨不得殺光眼前的一切吧。最無法原諒的肯定就是自己,只能不停地嘶吼着吧。
冷冽的空氣中,我沉浸在這樣的氣息裏。那是,決鬥即將到來的氣息。
「真是個好地方。到處都很漂亮,我挺喜歡的。」
咔嗞。我感覺我整個人凍結了。看到我那副表情,蕾雅的臉紅到了耳朵根。呃那個,也就是說,什麼,什麼意思?我和蕾雅戴着同一對結婚戒指?
是啊,那樣的美人每天二十四小時都會和我黏在一起。有時也不免會產生一些邪念。但,我無比珍視她,相比之下那些念頭根本無關緊要。她一定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終於還是開口了。她的臉上一瞬間染上寂寥的神色,卻又立刻下定決心般開了口。
「欸。」
「哎呀,卡烏斯可有我這個摯友在哦?你要是想,一直住在這間公館裏也完全沒關係。」
「啊,對,也是呢?! 」
我和她的視線又一次交織在了一起。彼此之間默默無言,僅僅,注視着彼此。
「那個骷髏假面的小言……那個,戴着戒指。那個——結婚戒指。」
「花花公子〜」
「……小言。其實啊,關於那個骷髏假面之男,大家有件事沒說。」
(另一個次元的我,跟蕾雅結婚了……?)
她笑了。像像鈴蘭花開一樣,溫柔又可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