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話『這裏是,終末停滯委員會』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1.3萬 字

(這傢伙,沒想到這麼難纏呢。)
我——戀兔光,一邊承受着噴射引擎的重力加速度,一邊盯着「那個東西」。
【No.3922「靈魂蓄積器TM」】
○性質——
死靈操法
・反現實機械工學
○詳細——由「境界領域商會」製作・販賣的商品。女神以花言巧語奪走靈魂,在門扉內側保存。靈魂(靈魂流動體)從肉體分離後,經過五分鐘左右便會劣化,因此藉由在門扉中「讓其在期望的世界中持續活動」來維持新鮮度。
於1950年在英國被首次確認。至今爲止已確認有284臺。
靈魂蓄積器TM——或者說,女神注視着我,露出極爲溫柔的笑容。
「我明白的。你也想變得幸福吧?」
那是宛如母親般,發自內心的充滿慈愛的笑容。
「過來這邊!你也跟大家一起,前往美妙的世界吧!」
「很遺憾!」
我放聲大喊,將吉他的琴頭指向上空。
「我就是我!完美無缺的最強美少女!美妙的世界?哼!這世上哪有比現實更美的地方!因爲,這裏可是我存在的世界!」
幾十米長的肉塊如同長槍般伸展,追逐着在空中奔馳的我。何等遲緩的速度!我輕輕一躲,躍至女神的正上方。
。
「隊長!那傢伙有物理抗性——」
我可愛的褐色副官,梅芙莉莎・簡別科娃大喊。我當然知道!
「喵嗚!梅芙!保護大家!」
「哎?隊長——」
將藤紫色頭髮紮成雙馬尾的少女,小柴喵嗚。嬌小的她雖然一時愣住了,但似乎察覺到了我灼灼發亮的視線,急忙掏出手槍。
給我碎。
「……帶去哪裏?」
「糟糕!已經醒了!」
我醒過來了。這個事實讓我感到驚訝。
「……唔咕——」
「這裏是天空都市・弗爾克圖斯第12區的『蒼之學園』的保健室。」
和真正危險的對手戰鬥時,可不會只有這種程度的衝擊。這次新人很多,我覺得是個不錯的刺激。雖說確實有點做過頭就是了。
(這裏……是哪裏?)
我死死地攥緊吉他,一次又一次地砸下去。
「遵命!」
我記得,我應該在女神的神殿裏死掉了纔對。好像,被注射了什麼東西……
我從病房探出身子,往下望去——但連地面都沒有。只有幾朵純白的雲零零散散地在空中飄浮着。雲竟然比窗戶還要低?
「——碎裂吧。像星塵一樣。」
「你這個笨蛋!」
這孩子,可能有點天然呆。
「哼哼哼……那麼就算小柴不戰而勝了。」
「呀!我該不會搞砸了吧?! 」
一頭藤紫色頭髮的——我記得是叫喵嗚的小動物系少女從背後的門出現了。
宛如超新星般的爆炸,將周圍瞬間染成一片純白。
咦,完全沒人回應。
看着我沒心沒肺地笑,梅芙又給了我一記手刀。半哭着的喵嗚看到這一幕也稍微破涕爲笑,我也總算稍稍安心了點。
「這是什麼……——好藍。」
「我是超越人類的最強美少女・戀兔光!區區神明,別太囂張了!」
「沒辦法啊。這次還有平民在場。」
「——這……不對吧?」
眼前是一片潔淨的空間——純白的房間。想必這裏一定是病房。
「……唔,這是——」
(話說回來,那孩子。)
「那麼梅芙,善後就交給你了!我就去那邊喝杯紅茶吧。」
雖然很了不起,但我現在沒有餘力去管這個。還有小柴是誰,是這孩子的姓氏嗎?
喵嗚站在梅芙背後,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全身顫抖着握緊她的手槍——「沙姆希爾」。應該是她保護了大家吧。
豈止是嚇一跳,簡直是難以置信。不過,只能相信了嗎?至少,我確實無法輕易接受這個事實。
「勝負的世界,無論何時都要全力以赴!」
我看着背後上半身已經徹底化爲粉末的女神像。不愧是我,砸的可真夠狠的。
「梅芙!太好了,你還活着!」
突然有人從背後「啪」的一聲敲了我的頭。
「你這個笨蛋隊長。呆瓜隊長。沒頭腦的隊長。肌肉腦隊長。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女神笑了。我也笑了。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
「隊長!笨蛋!」
神殿已經完全倒塌了。希望大家都平安無事。
給我碎。碎啊碎啊碎啊碎啊碎啊碎啊。
「就是這裏。請進吧。小柴被說過不能進來。」
「你那是什麼眼神?」
「這要看正常的標準。小柴可是很重視多樣性的!」
「騙人的吧?這、這不可能!」
「……頭……好痛……」
她啪嗒啪嗒地跑到我身邊,小心地撫摸着我的背,把我帶回了牀邊。她身上有股好聞的味道。不對,我在想什麼。
「現在還不能亂動哦!」
碎啊碎啊碎啊碎啊碎啊碎啊碎啊碎啊碎啊碎啊碎啊碎啊!
「……………………」
(……咦?)
在純白的走廊盡頭,聳立着一扇異常莊嚴的門。門旁的黃銅銘牌上刻着天秤與四足怪物的圖案,上面寫着:「異端審問室」。
■
「身體感覺怎麼樣?他們說『等言萬先生恢復後,就要馬上帶過來』。」
(梅芙雖然是個優秀的副官,但有點太慎重了。這次的作戰難度很低,隊員們也遊刃有餘,應該當作實戰協同訓練來對待纔是。而且捕獲作戰這種事,就算取悅研究所的人也毫無用處。)
映入眼簾的——唯有一片蒼藍。換言之,是青空。自上而下,目之所及皆爲藍色。宛如從飛機舷窗眺望天際時的景象。
梅芙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但又馬上覺得繼續爭論下去毫無意義,於是重重地(真的非常重!)嘆了口氣,垂下肩膀。
「人類的力量,是無法傷害神的。」
「那個,叫什麼來着。會議室?之類的?那個,有很多椅子圍成一個圓,大家坐在一起聊天的地方。呃,名字我忘了。」
「不,不用了。現在就算了。比起這個,我們不是有地方要去嗎?去那邊吧。」
「啊,真是爽快!」
「喵嗚。」
喵嗚小姐笑嘻嘻地停下了腳步。
喵嗚對準少年的脖頸——猛地紮下一針速效麻醉劑。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啊,要跟我比試嗎?」
「——不過,這樣就解決了!」
「吵死了!!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來吧,到我身邊。」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打開了病房的窗戶。
疼疼疼。着地失敗了。明明打算最後也要華麗地收尾的。
「沒錯。我們浮在空中。啊哈哈,地上的人們會嚇一跳吧。」
「……………………瞭解。」
少年大聲叫喊着,似乎非常混亂。但對我們來說,反倒更想問他到底是什麼人?不過,我們組織對平民的處理方式,基本上只有一種。
「對不起。根據我們的規定,將受災者和俘虜帶回時,必須用鎮靜劑使其失去意識。你一定很混亂吧。」
她一臉得意洋洋的樣子,讓我有點不甘心。
梅芙大喊。我吐出舌頭,在內心說着抱歉,開始朝女神急速俯衝。
「嗚……啊,住,住手……!什麼?這是。這是。什麼?! 」
這種善後工作,我最好還是儘量不要插嘴。我負責戰鬥,梅芙負責其他。正是靠着這樣的分工,我們的隊伍才能勉強運作下去。
我注視着「他」。被黑之魔王看中,拼了命想拯救朋友的少年。
我緊握吉他,用盡全力砸了下去。大地隨着轟鳴聲劇烈震動。可怕的衝擊波震碎了神殿的內部裝潢。即便如此,女神的身體也只是微微出現一絲裂痕。
看來,我在女神的神殿被鎮靜劑迷昏,然後被帶到了這個飛在空中的「蒼之學園」……哈哈,這一天的經歷,未免也太豐富了點。
「那我可以請教您用足以波及平民的威力強行衝進去的理由嗎?」
「沒什麼……只是覺得小柴小姐有點天然呆。」
鏘!吉他發出一聲格外高亢的嘶鳴。那過於龐大的能量,在一瞬間扭曲了重力。
「天,天空……?」
梅芙一叫喵嗚,她就迫不及待地舉起注射器。
小柴小姐雙手擺出猜指遊戲的形狀。什麼啊,要用智商來比試嗎?
被稱爲「蒼之學園」的建築物內部,乍一看只是個時尚的校舍。但是和我熟悉的日式建築不同,而是帶有些地中海風格,以白與藍爲主調的內飾。
「隊長,這次的作戰只是捕獲作戰,無謂地破壞反現實實體是——」
譯註:「シャムシール(Shamshir)」源自波斯語,指的是一種中東彎刀。
「……抱歉。我真的搞不懂。這裏是哪?這是什麼?我正常嗎?」
「呃,大家沒事吧?」
「怎麼了?」
「你不是說『會議室』嗎!不是說大家坐在一起聊天的地方嗎!」
「異端審問室」,這,意思完全不一樣吧?不是說了異端嗎,是審問異端的房間吧?所以我已經被當成異端了嗎。這要是魔女狩獵的話,那我不管怎麼掙扎也只有死路一條吧?哈?異端審問室?這名字聽着就嚇人好嗎。
(不,不對。只是名字和以前一樣,實際上可能就像小柴說的那樣,是個溫馨的場所。現在害怕還太早了吧?)
我稍微深呼吸了一下,向小柴表達感謝後,打開了異端審問室的門。
門厚重得異常,鉸鏈嘎吱作響。這是什麼,我只在生○危機裏見過這種門。
「——那麼,宣佈判決。」
門後是一間圓形的房間。座椅沿着牆壁階梯狀排列。
坐在那裏的,是戴着擁有從未見過的犄角、獠牙以及巨大眼睛木製面具的幾十人。他們齊刷刷地將視線轉向了剛剛邁入房間的我。
(——太嚇人了吧。)
這是源自未知的恐懼。太瘮人了。那些面具到底是什麼?雖然能看出帶點亞洲風格——但暴露在幾十道木雕的視線和死寂之中,我不由自主地僵在原地。
「咦?那孩子是。」
打破寂靜的,是一道非常輕浮的聲音。
「呀吼~」
向我輕輕揮手的,是坐在圓形審問室中央深處最顯眼的高位上,那個櫻色頭髮的女孩。就是那個拿着吉他的女孩。
說實話,我甚至都沒跟她說過話,還不到能裝作熟人的程度。可眼下看到一個哪怕稍微有點眼熟的臉,還是讓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不對,不只是因爲這個。
「咳咳。那麼,再次宣佈判決——由我,學生會長艾莉芙・安納托利亞宣佈。」
櫻色少女的旁邊坐着兩個人。
一個是身材高挑,看起來有些怯懦的男性。他的長髮在腦後紮成一束。
另一個是自稱「學生會長」的嬌小的女孩。她戴着一頂色彩鮮豔的帽子,手腕和脖子上叮叮噹噹地掛着漂亮的寶石,坐在櫻發少女和高個男子之間,一副居高臨下的模樣,彷彿在宣告這場合裏的一切決定權都掌握在她手中。
「對不起啊。我,果然是個笨蛋啊。」
「試試看啊。」
「那個女僕小姐,是怪物,所以要殺掉。很簡單吧。」
我早已知曉那個動作。
她語氣依然平靜。卻怎麼也掩不住,藏在喉嚨深處那幾乎要哭出來的顫抖。
「哦?」
審訊室裏驟然騷動起來。艾莉芙微微睜大雙眼,露出饒有興趣的神色。
「……什麼?」
「但是,不行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已經——放棄『放棄』這件事了。」
「誒?」
等等,那個,什麼?要處分什麼?剛纔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學生會長艾莉芙・安納托利亞低聲宣告。剎那間,戴着木製面具的人們齊刷刷起身,爆發出歡呼。就像法庭題材電視劇裏常見的場面一樣。
「我問的是你,露娜小姐。」
戴着面具的騎士們冷靜地拿着木製長棒,將我團團圍住。
「面對這麼多人,你真以爲空手能做些什麼嗎?」
艾莉芙一臉不耐煩地準備回答。然而就在這之前,一道凜然的少女聲在背後響起。
「……爲什麼?爲什麼要毀掉露娜小姐?」
「……」
「你們……算什麼東西啊……?命……我們的命……你們當成什麼了……」
「休想。」
我懂的。我真的能理解她的心情。但是。
我懂的。因爲你叫我逃走的時候,在哭。
怪物。這個詞,莫名地在我內心深處迴響。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商會」那種早就過時的玩具,事到如今也沒有研究價值了。』
她的語氣平淡地彷彿在談論午餐的菜單一樣。
「因爲,露娜小姐你不是說過嗎……『不能總是想着悲傷的事情』。你,不是這麼對我說的嗎……」
「我記得你是言萬心葉同學吧。我在露娜小姐的調查記錄裏聽說過你。好像是靈魂蓄積器TM的受害者吧,真是辛苦你了。不過我現在很忙,能請你讓開嗎?」
「——我在此宣判:對你,執行即刻銷燬處分。」
(這些傢伙……打算殺了露娜小姐!)
「嗯?」
(……銷燬……處分……?)
「休想是嗎……算了。各位,把這個孩子趕出房間——」
我感覺眼前一片血紅。
是個陌生少女的聲音。她戴着一副瞪大雙眼、彷彿鬼面般的面具。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嘴,但這份沉默只維持了短短一會兒。
「那爲什麼不說出來呢?」
就在同一瞬間,我的肩膀被棍棒狠狠擊中,鎖骨大概已經斷了。不過無所謂——作爲交換,我從那名騎士的懷裏順走了一把手槍。
「好了,肅靜肅靜。已經得出結論了。事到如今,再怎麼掙扎也沒用了。好了,騎士團的各位,快點把這個孩子帶走——」
那個高個男子連看都沒看我一眼,只顧忙着翻閱手上的文件。
我握緊拳頭,微微夾緊腋下。這是老頭子子教我的,正立式架勢。
學生會長饒有興趣地嘀咕道。
「——……」
嬌小的少女——艾莉芙低聲說道。那聲音帶着某種高高在上的氣勢,卻又與她本人出奇地契合,絲毫沒有讓人感到傲慢。明明是那麼小小的一個人,卻擁有不輸拉法叔叔的壓迫感。
「不行!住手!休想做那種事!絕對不允許!」
「這就是,你的終末嗎?」
「她——露娜是黑名單之一『境界領域商會』製造的反現實實體。引發次元終末的可能性——『終末潛力』爲Stage3:
成長
。爲了維持次元穩定,我們必須儘快將其銷燬。」
我躲開他的手,猛地打向他的心窩。那名戴着面具的騎士可能大意了,竟然一擊便跪倒在地。
露娜小姐一瞬間愣住了,隨即又笑了起來。
「異端者——露娜。」
「要徹底摧毀哦。用破碎機粉碎掉。連影子和痕跡都不會留下。」
「住手。」
艾莉芙低聲說道:
僅此一點。這一點絕對不能讓步。哪怕因此失去其他一切,也在所不惜。
「上吧。」
窺視心靈。洞悉心靈。我將自我化爲流體,令靈魂同調。
艾莉芙笑了。
——她還活着。
「簡單來說,就是預知未來吧。」
我甚至都還沒來得及思考該怎麼辦,身體就已經先動了起來。
「剛纔……你說……要對露娜小姐做什麼?」
這是我小時候被人當傻子一樣反覆灌輸的詞語。就因爲是怪物所以該殺?開什麼玩笑。我死死攥緊了拳頭。
穿着水藍色運動服的女僕裝姐姐——露娜小姐低着頭。她就在這異端審問室的中央,顯然是這個場合的中心人物。
戴着木製面具的騎士試圖抓住我的肩膀。
「更何況,那個女僕小姐,至今爲止好像還協助靈魂蓄積器TM……那個女神,收集了數百個魂魄。光是這樣就已經是重罪了哦。」
戴着木製面具的傢伙們站了起來,試圖包圍露娜小姐。我伸開雙臂,擋在他們面前,將露娜小姐護在身後。
(怪物?——那就是我。)
「安靜。這裏是神聖的審問室。」
艾莉芙將銳利的目光刺向露娜小姐。她興趣缺缺地移開視線,嘆了口氣,用平淡的語氣開始說道:
「嗯。所以——」
「她是被女神脅迫的!實際上,她試圖拯救我!」
「謝謝你,言萬同學。但真的,沒關係的。我啊,已經,厭倦了。怎麼說呢,就是,各種各樣的。你應該能理解吧?至少你,能理解我吧?」
被槍口瞄準的學生會長,艾莉芙・安納托利亞佩服地笑了。
這個人已經,不想再活下去了。她已經筋疲力盡了。她想結束這一切。
我試着去讀周圍那些人的心思。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麼,我甚至連一半都聽不明白。但他們那模糊不清的情緒本身,卻足以讓我明白——他們打算對露娜小姐做些什麼。
「總之,就是……」
櫻色少女有些驚訝地歪了歪頭。
「露娜小姐……」
「……是。」
哈,高個男子嘆了口氣。
「哎呀?」
這和人數沒關係。你們這種傢伙肯定不會明白的。
露娜小姐的聲音顫抖着,緊緊抓住我的袖子。
「……因爲無所謂了。」
我已經看清了道路,那是人羣流動所形成的通路。我一腳蹬上牆邊的階梯,高高躍起。目標只有一個:鬥毆的常識——戰鬥時,瞄準頭部。這也是那老頭子教我的。
我一躍而下,越過階梯,擋在了露娜小姐的面前。
我這才終於意識到,在這個圓形的房間裏,究竟是誰正在接受審問。那些戴着木製面具的人,到底是在追問誰的罪。這個問題,我本該最先察覺到纔對。
『那種程度的反現實性,用研究所的破碎機就足夠了。應該能夠順利粉碎掉。』
「哦——是這樣啊。」
「誒。」
就在我差點要哭出來的時候,有人輕輕拽了拽我的袖子。
我可不想對比自己強的人言聽計從,然後因此失去重要的東西。
乾脆利落地說完後,她像是完成了自己的任務一樣,重新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
(我很清楚,你們的一舉一動。甚至比你們自己更瞭解你們——)
「……誒?」
「認真的?」
露娜小姐和我對上視線,突然露出一絲溫柔的微笑。
騎士揮棒砸下。那一幕我再熟悉不過。閃身進入對方懷中,從面具下方猛擊他的下巴。趁着低姿態,我掃倒最近一名騎士的雙腳,讓他摔倒在地,隨後用肘部重擊他的頸部。
「哦——」
是剛纔拽了我袖子的那個戴着鬼面具的女孩。她此刻用令人喫驚的乾脆清晰、如同騎士般的語調繼續說道。
「——因爲我們,是停滯終末之人。」
「嘶——」
「……」
對那句話感到震驚的,並不是我,而是坐在艾莉芙兩側的那兩個人。
「小艾,你是認真的嗎?」
櫻色少女瞪大了眼睛。
「……會長。爲什麼要隱瞞這種事情……啊啊,文件又要增加了。」
高個男性哭喪着臉嘟囔着。
「這,這是怎麼回事?! 」
而喊出聲來的,是那位戴着木製面具、聲音乾脆利落的少女騎士。
艾莉芙・安納托利亞愉快地笑着。
「這孩子的名字是言萬心葉。終末潛力是Stage4:
活性化
。」
「Stage4?! 」
騎士們動搖了,開始騷動起來。
(什,什麼……?)
我搞不清楚狀況。我是,終末?怎麼回事?
「言萬同學。你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會毀滅世界的。」
櫻色少女一臉抱歉地笑着。
「所以啊,我們好像也得把你一併銷燬了呢。」
「……什」
確實,露娜小姐被評爲Stage3。我是Stage4。難道說只論危險度的話,我更高嗎?我明明只會偷窺別人的心,做些骯髒的事情啊?
「——全員。允許開槍。」
凜然的聲音響起。這裏肯定是有重要人物在,所以原本才禁止開槍的。但是我的危險度已經明瞭,所以他們接下來要動真格的了。
「……不奇怪嗎?」
「這和說好的不一樣。」
高個男性——叫弗恩的男人一臉錯愕。櫻色少女咯咯地笑了起來。學生會長則用平靜的視線凝視着我們。
(沒錯。思考吧。思考活下去的方法。思考保護露娜小姐的方法——)
我真的,打從心底喜歡上了這個人。
強烈的意念。果然是學生會長傳來的。
她的左手腕也伸出了絲線。絲線纏繞在一起,僅在一瞬之間就變幻成了一柄銀色的西洋劍。我從背後感受到了一股幾乎令人窒息的怒意。
「嗯,是啊。」
「誒?我不太清楚那種事。因爲我沒興趣。是這樣嗎?弗恩。」
「嗯?」
「預知未來,將一切未知化爲已知。也就是說,那就是內心的平靜吧。從指向性上來說,我覺得這屬於相當正經的終末了。」
他們是保護人們不受終末傷害的組織。即便使用終末。
那是學生會長,艾莉芙・安納托利亞的情感。
「誒——是這樣啊。」
「利用我的黑手黨在僅僅幾年內就擴大了毒品的流通渠道,年銷售額達到2000億美元。」
「——只有我的話是沒關係的。啊,也是。畢竟我做了那麼多壞事,未來一片黑暗,連一盞希望的燈火都看不見。所以,要毀掉我也沒關係。」
「也就是說——」
「……爲什麼這種連常識都不懂的傢伙會是組織的第二把交椅啊。」
「不要說那麼掃興的話嘛♡」
「哎呀♪」
怎麼回事?她明明是眼下的敵人,爲什麼會給我建議?但至少有一點我很清楚——就憑我和露娜小姐兩個人,肯定不是那個櫻發少女的對手。
櫻色少女的眼睛變成了美元符號。意外地是個拜金主義者。
「這是嚴重的違規行爲!」
「誒誒。別突然把話題甩給我啊。」
高個男性冷汗直流地喊道。
鐵絲,是從露娜小姐的右手腕伸出來的。不,不是這樣。她本身就是鐵絲。她的身體是由鋼鐵的絲線構成的。
「嗚呀!完全贏不了!比在手遊裏抽SSR的概率還低!」
「嗯,什麼?」
穿着水藍色運動服,裙襬飄飄的女僕,爲了守護我的後背構築起鐵絲。
櫻色少女笑了。我將她們之間的矛盾狠狠地砸向她們。
那是一個有着櫻花色頭髮,眼睛閃閃發光的女孩。她像孩子一樣咯咯地笑着。
人類僅存的野生本能拼命地敲響了警鐘。這個少女完全不是同一個層級的存在。和那些烏合之衆聚集的百鬼夜行完全無法相提並論,是貨真價實的怪物。
「是啊。那是終末——是『彈痕的天使』賜予的禮物。因爲破壞方法尚不明確,而且對我們有諸多利益,所以沒有下達破壞命令。」
看着一臉懷疑的少女,學生會長平靜地開口了。
櫻色少女還在懷疑我。
「我會協助你們。作爲交換,請保證我們的生命安全。」
(這傢伙是什麼人?)
「——那又怎樣?誰敢對我施加懲罰?」
櫻色少女露出了宛如深閨大小姐般的華麗笑容。
高個男性不由得閉上了嘴。他們肯定沒有任何能阻止她的手段。那個少女太過強大,就算在這個組織裏,她也是把雙刃劍吧。
高個男性嘆了口氣。
聽到她的提議,高個男性皺起了眉頭。
(可惡。雖然不知道槍的使用方法——!)
「那個不也是『終末』嗎?它不正常這點是肯定的。」
「但這個孩子不一樣。他只是個普通的孩子。一直以來,他遭遇的都是痛苦和磨難。從今往後,他必須幸福。如果你們要阻礙這一切——我絕不允許。」
「……露娜小姐。只有這個辦法了。」
爲什麼?具體原因我並不清楚。但我覺得現在還是聽從比較好。
「這是我們絕對需要的人才!」
居然沒用啊。難道說她不僅物理攻擊最強,連一些歪門邪道也對她無效?這也太強了吧……
這樣啊。那事情就簡單了。
話雖如此,我馬上就6連勝了。
只能下定決心了。櫻色少女瞥了一眼下定決心的我,開口說道:
「啊哈哈哈哈哈哈。」
「等、等一下!你要是現在在這裏大鬧的話,損失會無法衡量的!」
(啊)
咻,有什麼東西劃破了風。那是,銀色的鐵絲。
「言,言萬同學。你在說什麼——」
——有。唯獨一點,存在着違和感。是嗎,難道說。艾莉芙・安納托利亞……。
感到驚訝的不是她,而是高個男性。他明顯地動搖了。
到目前爲止所看到、聽到的一切情報中,難道沒有重要的線索嗎?一定有什麼關鍵被忽略了。絕不能放棄到最後。把全部都用上,一定要──
「……露娜……小姐?」
「因爲……——你用的吉他。那個,是什麼啊。」
我開口了。
「……讓我問一件事。」
「等等,我們還不知道他的終末具體是什麼。說不定不是預知未來,而是精神污染或者肉體操作之類的。用這種方法——」
「你能贏過我這個被神明眷顧的最強美少女・戀兔光嗎?剪刀石頭——!」
沒錯。如果像我的「低語者」這樣的異常都被稱爲終末,那麼她的「飛天吉他」也是不折不扣的異常,是科學無法解釋的東西。終末不就是這樣的存在嗎?
「我……能預知未來。」
「是這樣嗎……?」
「——你們打算和我打一場嗎?看來你們很有幹勁呢。」
「什——」
「和說好的不一樣。」
「那麼——我也要成爲那個。」
瞬間,一股壓力襲來。
『能窺探人心的事要保密。』
「誒——有這麼方便的終末嗎?確實,如果有這麼強大的能力,對我們來說確實價值千金……真的嗎?明明只是終末?」
「!」
櫻色少女笑了起來。
「你們兩個都很棒呢。真是了不起的毅力。」
別無選擇。我攥緊拳頭注入力量。
我的眼眶發熱,緊咬着牙關……被人惦記、被人關心,這種感覺,我到底有多久沒體會過了?上一次被當成孩子一樣對待,又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你們,是爲了保護世界而和『終末』戰鬥的組織吧?」
她像小動物一樣歪了歪頭。
銀色的鐵絲以子彈般的速度在空中飛馳,卻又像蜂鳥一般優雅地劃出一道彎曲的軌跡。一瞬間,就將戴着木製面具的騎士們綁成了一團。
『殺手鐧要留到最後。』
『盡情地使用吧。你的終末。你的絕望。你的指向性。』
果然,那個人在幫我。爲什麼?她是我的同伴嗎……?
突然傳來一陣輕浮的笑聲,敲打着緊繃的神經。
「所以呢?具體能做什麼?」
「我的吉他?那個沒關係的。因爲不是什麼壞東西。」
「對了!我們來猜拳吧!如果他能預知未來,那他應該能贏過我們所有人。」
「——哎呀,你以爲那種東西對我有用嗎?」
有某個人,將強烈的情感指向了我。
『動腦子行事。』
「你能做什麼?明明只是個普通人——」

空氣「轟」的一沉,彷彿被巨大的鐵球碾壓一般,令人喘不過氣。那名櫻色頭髮的少女,僅僅只是輕聲低語了一句。可即便如此,恐懼感卻強烈到讓人幾乎站不穩。
「……這樣你明白了嗎?」
「等等,下次我一定能贏!我要親手開拓未來!再來100次!再來100次就好!」
結果真的讓她100連敗了。
「嗚嗚……嗚嗚……還,還挺能幹的嘛。我可沒有不甘心哦。嗚嗚——」
最強美少女不習慣失敗,所以她無法抑制自己的不甘,哭得梨花帶雨。
嬌小的學生會長嘆了口氣。
「我的兩翼啊,你們覺得我該怎麼做?」
櫻色少女率先回答:
「當然是招募他們啦!這可是最棒的!」
弗恩皺着眉頭說道:
「我當然反對。人型終末不穩定且難以預測。沒有理由相信他們。」
「真是個無聊的傢伙」櫻色少女嘟囔了一句。弗恩選擇無視了她。
「嗯。我明白你們的意見了。那麼,我來做出最終決定吧。」
學生會長手腕上的寶石發出清脆的「叮鈴」聲,朝我們伸出了手指。
「——就以蒼之學園體驗入學的名義,歡迎你們吧。」
對她的決定欣喜若狂的是櫻色少女,抱頭哀嘆的是弗恩・西蒙,而怒意翻湧的則是那羣頭戴木製面具的騎士們。
『居然又把終末納爲同伴嗎。』
『雖然我知道3學園的緊張局勢正在加劇。』
『但終末停滯委員會的名聲都要掃地了。』
學生會長繼續說道:
「嗚……嗚……嗚嗚……嗚嗚……」
坐在我面前大桌子上的高個男人——弗恩・西蒙嘆了口氣。
「唔——我實在不太能信任他們。所以打算隨便找個地方住。」
我望向夜色中的街道。這片被稱作第12區的地方,是由白色建築與藍色屋頂所構成的美麗之地。如今雖被夜的黑暗染上陰影,但若是在藍天下看,定會更加絢麗奪目吧。
「來吧,『
八腳馬
』!」
「哈哈……」
「……自由了。」
「這種事根本不算什麼。我,可是拯救過世界的人。」
「天空……一個人……我……我,終於……自由了……」
一個人。在夜晚的街道上,一個人。
——我要像輕小說的主人公一樣享受青春。在那之前——
「初次見面。我的名字是弗恩・西蒙。在這座蒼之學園裏擔任『光明會』的負責人。今後還請多多關照。」
『要是再和你待在一起,我怕自己會對你產生不該有的感情。』
在我身旁的露娜小姐伸了個懶腰。寬鬆的運動服隨之被拉長,意外地凸顯了她那豐滿的胸部。我不由得移開了視線。
我哭得不成樣子,淚水決堤般湧出。怕是哭幹了整整一桶的眼淚,直到精疲力竭才終於平靜,緩緩抬頭向前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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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纔那是終末『異端審問室』的性質。一旦開始審問,就會召集學園內的審問會成員,宣佈結束時,他們就會回到各自應該在的地方。」
「……什——」
「我是境界領域商會製造的機器人偶。所以,你不用救我也可以的。明白了嗎?」
「你應該優先考慮自己的事。我不過是個機器而已,不是真正的人類。雖然我是個壞人就是了。你看,這個,絲線——我是用這種絲線製造出來的。」
說着,她從自己的手腕上拉出了一條絲線。
「我是,從今天開始要在這裏叨擾的——」
「……唉」
『下次的作戰,我可不能拖後腿。』
我握緊拳頭,獨自邁出了腳步。
不,沒這麼簡單。我的身份被交給了「蒼之學園」管轄。一旦被認定會損害他們的利益,隨時可能被抹殺。
「……剛纔那個也是……終末……?」
我聽見了心聲。果然,似乎有人在這裏。作爲新來的,還是得講點規矩。首先當然得好好打聲招呼才合禮數。我朝那扇傳來心聲的門,伸手將它打開。
聽到我的話,她咧着嘴笑了起來。
「怎麼說呢。總之算是活下來了?恭喜你?」
「因爲,是機器人也好,壞人也好——如果因爲這種理由就對恩人見死不救……那可算不上什麼『好人』吧?我可不想變成那種人。」
『隊長什麼時候回來呢。』
她抽着煙,還是在笑着。我光是看到她的笑容,就覺得自己的努力有了回報。
「……我差點以爲自己要死了。」
「……我做不到啊。」
她用雙手緊緊地捧住我的臉頰,微微一笑。
「爲什麼?」
瞬間,她空無一物的手中出現了一把和小型恐龍差不多大的步槍。
學生會長彈了彈手指。那一瞬間,光芒失去了意義,世界被黑暗所支配。
「弗恩。請你負責監視他們。」
她扣動扳機。槍口發出低吼。驚人的衝擊波覆蓋了周圍。
終末是這麼方便的東西嗎?明明被冠以聽起來就很可怕的名字?
步槍帶着巨大的光。
她愣了一下,然後馬上恢復了理性,開始淡然地做該做的事。
「這裏就是……學生宿舍?」
「加油吧。」
「……誒?」
(……——好遠)
穿過第12區東側那個早已人跡罕至的集市後,是一條只有稀稀落落幾盞路燈照亮的小路,兩旁盡是些破舊鐵皮屋頂的廢屋。再沿着寬闊的山道走了大約二十分鐘。
「那麼,讓我們重新開始吧」,眼前的男人說道。
她一邊淺笑着,一邊盯着我看。
「哎?」
「排除障礙。」
「加油吧!」
弗恩先生給我們指定了臨時住所。我還以爲她會和我一起去呢。
「打,打擾了——」
「那我走了哦。」
剛纔我所在的異端審問室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裏是一個狹窄的辦公室角落,被大量整齊擺放的書籍和裝訂冊所佔據。
「又偷看了啊。色狼。」
這是在說某個遊戲嗎?我還以爲只是個奇怪的玩笑,結果竟然忍不住笑了出來。
「沒問題嗎?」
「明天見。太好了呢,勉強還算是校園故事。」
她一瞬間瞪大了雙眼。
「……」
——我看到了一位高挑的褐色皮膚少女一絲不掛的樣子。
「等,等一下,我是——」
那是一棟小小的獨棟建築。窗戶裏透出朦朧的燈光。雖然因爲太暗看不清楚,但可以看到旁邊有一座大雞舍和拖拉機。啊,還有山羊。
當她再次彈響手指時,視野恢復了光明。
「異端審判到此結束。還有異議的人,就去地獄對惡魔說吧。」
沒有看守。沒有狹窄的天花板。沒有戴在手腳上的枷鎖。
弗恩・西蒙所做的只是極爲事務性的文件處理。我和露娜小姐以協助「蒼之學園」爲條件,得到了在這裏生活的最低限度的保障。
她笑着,把腳踩在了附近的扶手上。
她那如咖啡牛奶般清澈的皮膚上沒有一絲污漬,洗浴的熱水在上面滾落彈開。她那如新鮮果實般豐滿的雙峯上,櫻色的花蕾害羞地挺立着。她那凜然的吊梢眼瞪得圓圓的,正直直盯着我的臉。
「呀。對,對不起。我沒有那個意思……」
『——上吧,梅芙。正義・執行!』
「嗯——」
弗恩張了張嘴,似乎想反駁些什麼,但最終還是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沒錯。雖然我們自稱終末停滯委員會,但實際上我們在各個方面都在利用終末——嗯,可以說是惡習,也可以說是合理。」
『……而且』
一瞬間,她的內心被強烈的悲傷所覆蓋。我被那股悲傷所感染,表情不由得扭曲起來。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樣子,撅起了嘴。
「誒,這裏是……哪裏……?! 」
「打擾了。我是從今天開始要在這裏叨擾的言萬心——」
「總之,我們暫時算是命運共同體了,今後也請多關照?反正死了就死了,放輕鬆點吧。噗哈。好嘞,再抽一根。」
「——遭遇入侵者。進入戰鬥狀態。」
當我們走出蒼之學園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我走進學生宿舍。玄關處隨意地擺放着脫下的鞋子,讓人感受到宿舍的氛圍。
露娜小姐從手腕處伸出絲線,鉤住了附近的高樓,像鐘擺一樣一蕩而起飛身離去。簡直就像好萊塢電影裏的某個蜘蛛英雄一樣。
褐色皮膚的少女張開雙手。
步槍用粗獷的武士般的聲音喊道。
悲傷的笑容。她爲何會露出這種表情,我無從知曉。
「是啊。你就是這種人呢。」
弗恩介紹的學生宿舍應該就在這條路的盡頭。不過也太遠了。又遠又暗,還有點嚇人。遠處傳來野狗的嚎叫聲。
「但是啊,你這樣可不行哦——居然救了我這種人。」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是不是,有點像輕小說啊。)
我豎起食指・小指・大拇指,被擊飛到天空的彼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