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話『N僕心與冬日的天空』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3534 字
第12區的年末，與日本有着相當大的不同。
最明顯的是這裏氣候溫暖，即便到了年末，最低氣溫也往往不會低於10℃。
「嗚～……還是好冷……」
話雖如此，梅芙和小柴還是一副怕冷的樣子，裹緊了外套。戀兔學姐看起來倒是完全沒有感覺，踩着新落的雪，玩得不亦樂乎。
「不過，還真是熱鬧啊。」
同樣不怕冷的還有我的女僕——露娜小姐。她那張如人偶般精緻的臉上帶着幾分倦怠，吐出一口白氣。
「是啊，人多得根本走不動。」
我們正走在被人潮擠得水泄不通的集市裏。店鋪前一盞盞排列着的，是彩繪玻璃製成的燈籠。據說這是第12區年末的慣例，那五彩斑斕的光輝照亮了來往的人們。
因爲第12區的象徵——蒼之學園正在舉辦祭典，人們全都興高采烈，熱鬧非凡。
「來，小主人。要是走散了可就麻煩了，手。」
露娜小姐自然地向我伸出手。我愣了一下。
「……呃，可我不是小孩子了吧？」
我有些不滿地嘟囔着，她眨了眨眼。
「欸？明明就是嘛。在我眼裏，你就是個蛋殼都沒有脫乾淨的小雞呢。」
「但我都17了。」
「那不還是小孩嘛。芹菜都喫不了。前陣子還因爲撿到一根形狀好看的樹枝就高興得不行。」
露娜小姐輕輕嘆了口氣。
「再說了，主人哪有權力拒絕女僕的侍奉嘛。」
「沒、沒有嗎？」
難不成在露娜小姐心裏，主人反而比女僕地位還低嗎。
「……是小主人覺得我礙事。」
露娜小姐握住了我冰冷的手，朝上面輕輕哈了口熱氣，不滿地嘟囔着。
「我的故鄉……是宇宙飛船，所以幾乎沒有四季之分。像這樣能感覺到寒冷的時候……」
「咕……咕唔……那就有點，怎麼說，太羞恥了。」
「……啥？」
「……也是呢。小主人，我是不是有點太把你當小孩子了。」
「……哈？羞恥是什麼意思。女僕牽着主人的手哪裏羞恥了。這不過是護送而已。」
「怎麼可能覺得你礙事，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露、露娜小姐。真的不用這樣啦。很羞恥的……」
「……我說得不夠多嗎？」
「……」
「啊——」
「…………」
「爲什麼？」
「騙子。」
「露娜小姐。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你是不是，有點保護過頭了？」
蒼之學園的中庭裏，許多紙質的燈籠正飛向天空。
明明是機械人偶的她，體溫卻很高。在冬日寒冷的空氣裏，讓人格外意識到她那溫暖的掌心。
露娜小姐是年長的姐姐，是成熟的大人，也是我的女僕小姐。但實際上，她是那個揹負着最多傷痕活到現在的人。
「欸？」
「……你還在生氣嗎？」
她早已是將人引向墮落的惡魔。我變得越是廢柴，她越是會溫柔地、像是要把我融化一般的縱容我。真是讓人越陷越深啊。
「是吧？」
這位女僕不僅在物理層面無懈可擊，連理論武裝都滴水不漏。到這一步，已經完全無法反駁了。就在我準備舉白旗投降時，那名膚色黝黑的少女開口了。
「小梅芙……欸？是嗎。哪裏過頭了？」
「真好啊～♡心葉～～♡要是走丟了，可就麻煩得不得了了呢♡」
「我纔不要。小主人一輩子不成爲獨當一面的人也沒關係。」
也正因爲如此，她看見了境遇相似的我，纔會想要保護我。對她來說，保護我，其實也是在保護她自己。
「欺負人～」
露娜小姐從自己的手腕上唰地伸出銀色的絲線，纏上我的手，強行疊在了她的手上。
「啊，總算找到你了。」
「哈？」
我坐在蒼之學園一間空教室的椅子上，望着外頭熱鬧的中庭。這裏遠離喧囂，是個有些寂寥的黑暗角落。
「哼。笨——蛋。」
「咕、咕……」
「你在說什麼。」
露娜小姐一跳就躍上了集市的屋頂，像小動物一般敏捷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露娜小姐像是看到了什麼難以置信的東西，死死地盯着我看了一會。
「啊——算了，懶得說了。」
說是護送，現在這牽法也太像戀人的十指相扣了。她纖細的手指牢牢握着我的手，讓我坐立不安。
「不過我想，以露娜小姐的性子，肯定會待在能看到我的地方。」
好感動。在這個宿舍裏，原來還有我的同伴。面對這番堪稱完美的忠告，露娜小姐仍舊用她那銀一般毫不動搖的目光回答道。
■
被戀兔隊的各位投以冷冷的目光，我感到無地自容。
「這、這是什麼教育理念糟糕的大人。」
這位女僕小姐的心思比較複雜，如果我和朋友待在一起的話，她是不會出現的。但只要我一個人待着，作爲女僕小姐的她就一定會過來。
「……哼。」
「所以我才一個人來這種安靜的地方待着。我想你一定會過來看看的。」
「……對不起。」
「……」
戀兔學姐看見這一幕，開始竊笑起來。
（而且走那條路線的話，好像還挺幸福的?! ）
「……這個時期……我不喜歡。」
「啊——」
「等……露娜小姐?! 」
「這樣啊。」
「啊——乖乖乖♡好可愛的小寶寶～」
「不是生不生氣的問題。」
「嗯，乖孩子。」
「……不是嗯。這種時候要先安慰我吧？」
「冬天。」
露娜小姐輕聲笑着，伸手摸起了我的頭。
「好了，這樣就不會走丟啦。」
「這種時候不是該說『沒事的』嗎？」
「時期？」
「我在還有肉身的時候就很耐寒。所以，我們坐的兵器里根本沒有暖氣。一直就是零下。」
「我想好好做人，想成爲一個真正的大人。我想成爲一個值得依靠的人！」
「纔不是那樣的！」
我的女僕小姐也太像個愛鬧彆扭的大人了吧。但我覺得，她就連這一點也很可愛。
她無趣地嘆了口氣，迅速地收回了絲線，用力蹬了下地面。
「笨蛋。」
「……你在這種地方，是要幹嘛呢。」
「梅、梅芙……！」
露娜小姐彆扭地別開了臉。
「還不是因爲露娜小姐突然就不見了。」
「所以……我不喜歡寒冷。總覺得，會變得很寂寞。好像周圍一個人都沒有。」
「哼。」
「在大家面前也要。」
「其實我自己也知道。啊，我現在又在說些煩人的話了，好惡心啊～之類的。」
「……這種話，平時要多說點。」
整天被露娜小姐寵着，逐漸沉溺於其中自甘墮落的日子……我只是瞬間想象了一下，便連忙搖了搖頭。
「我、我不要！」
「每天早上叫他起牀，給他準備便當倒也罷了……不，那本身就已經很厲害了。但像是幫他刷牙、餵飯、哄他睡覺之類的，多少有些過頭了。言萬同學也是個獨當一面的男性了。」
「哎呀～♡」
「……」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我回過頭。
「……才、纔不會煩人哦。噁心什麼的怎麼可能啦。」
「沒錯沒錯。你可是主人，要更堂堂正正一點。」
也算是小型的熱氣球的它們，上面寫滿了大家的願望。寫上各自的願望再放飛這些紙質的燈籠，是第12區年末的慣例。
露娜小姐將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看着很遠的地方。
被徹底嘲笑了。戀兔學姐心底裏就是個孩子，在這種戲弄別人的時候向來如此。實在很難讓人相信她是弗爾克圖斯的 RANK1。
「而且，小主人你也太在意別人的眼光了。明明更坦率一點，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了。畢竟是青春期的小孩，和漂亮的女僕牽手什麼的，其實心裏很開心吧？只是礙於面子才嘴上想拒絕一下。」
「……只有在戰場上。」
「嗯。」
露娜小姐坐在了我的身旁。
「嗯。」
「呃啊。」
「他呢，會一輩子接受我的侍奉，所以不必非得變得像大人一樣。倒不如說，就一直像小孩子一樣撒嬌就好。明白了嗎？」
「……反倒是我該道歉。像個小孩子一樣扭扭捏捏的。」
「我，沒有露娜小姐就活不下去。」
她投來冰冷的射線，讓我心裏咯噔了一下。露娜小姐一邊揉搓着我的手，一邊輕輕地說着。
「嗯……對不起……不過啊。」
她像是捧着極其珍重的寶物，把我的頭抱進懷裏。
「……別……別太急着變成大人啊……別把我一個人丟下。」
甜甜的氣味，柔軟的觸感，還有溫暖的體溫。對我這種正值青春期的少年而言，這完全是會讓人手足無措的場面。
「嗯……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
「呵呵。乖孩子。」
到頭來，我們不過是一丘之貉。所以只能在這狹小的洞穴裏緊緊依偎，分享着彼此的體溫。這或許稱不上什麼成熟的做法，但若是要失去這份溫暖，那我寧可不要長大。
「……呵呵。」
「嗯？小主人在笑什麼。」
「沒、沒什麼。真的，沒什麼。」
「……哈？你該不會又在腦子裏回顧我那段的情緒失控突然發病的名場面吧？」
「……今天的露娜小姐，真的很厲害呢。」
她的視線再度冷了下來，伸手捏住了我的臉。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她見狀反而更生氣了。
啪、啪——煙花忽然在夜空中綻放。
「哇——」
我被扯着臉頰，看向飄蕩在夜空中的煙花。年，想必已經跨過去了。
「今年也請多多關照，我敬愛的女僕小姐。」
「……真拿你沒辦法，就勉爲其難關照你一下吧。嗯，就到我這條命沒了爲止吧。」
這位情緒不穩定、心理非常沉重的女僕姐姐，臉頰微微泛紅，點燃了自己最喜歡的香菸。
※本SS收錄於「第15屆Melonbooks小說祭典～2025 Winter～」的贈品「特別作品集（電擊文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