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於是,少N沉溺於慵眠之中』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8295 字

【No,2873「Cherax Noctivisus
㊟
」】——Stage 4:「
活性化
」
譯註:Cherax,淡水螯蝦的一個屬,屬於擬螯蝦科;Noctivisus,拉丁語中Nocti-意爲「夜間的」,-visus意爲「視覺、目光」。
○性質——不明。
○詳細——擁有反現實性質的無脊椎動物。
接到對該生物進行調查的命令,是六年前的事了。
「……寫的什麼啊……這報告……也太爛了吧。」
低聲抱怨的,是我們詩涵隊的副隊長——「米拉·艾亞爾」。她一邊駕駛着吉普車行駛在哈薩克斯坦的盧因沙漠中一邊唸叨着。褐色皮膚的她,不耐煩地瞪着夾雜着沙礫的熱風。
「隊長。這說白了不就是……故意刁難嗎?」
米拉轉頭看向坐在副駕駛席的我。
「米拉,你的缺點就是太過悲觀了啦。要多往開心的方向想纔行——與未知事物的相遇!聽起來不是超棒的嗎!」
「…………唉。」
米拉還是那副消沉的表情,給我來了一記手刀。
「目擊情報、受害者調查、當地居民訪談……全都沒有。這怎麼可能。」
「……啊哈哈。」
「而且這鬼地方……環境還這麼惡劣。現在白天沙漠氣溫四十度上下,到了晚上會冷到零下二十度左右。裝備倒是帶齊了沒錯……但還是糟透了。」
「好啦好啦。」
米拉的視線短暫地掃過坐在後排的那名少女,小聲說道。
「……是因爲……那孩子嗎?」
和其他成員一起坐在後座的——是一位櫻色頭髮的小學六年級少女。
「吳詩涵隊長!這車是不是開得太慢了一點?照這樣下去什麼時候才能到作戰地點啊?! 開快一點啦!」
——噹啷噹啷!聖誕快樂!
不知什麼時候,戀兔光已經站在我身旁,和我望着同一個方向。
但是,會有1%的概率,佩戴者會受到強烈的喫人衝動與肉體腐敗的侵蝕。若具有喫人衝動的對象咬傷他人,被咬者頭部會複製出一頂「99%聖誕帽」。
「我會向本部報告的。不過,對方畢竟是動物型的終末嘛。就算固定待在某個位置也不奇怪。我覺得慢慢等着就好。」
米拉是一位能力優秀,而且相當嚴格的特工。
『——真乖。果然,你還是會乖乖聽話呢。』
抵達目的地時,正好是預計的下午。
「小戀兔你,爲什麼會加入終末停滯委員會?」
「米拉!米拉!醒醒!發生什麼事了?! 」
「我……輸了……」
『……欸? 』
『咕嚕嚕嚕嚕!咕嚕嚕嚕嚕!咕嚕嚕嚕嚕!!』
她終於睜開了眼睛。但她的眼神裏,已經充滿了絕望。
■
結果,村子逐漸變得富足起來。偶爾也會出現像狂犬病發作般襲擊他人的村民,但沒有任何人認爲這是那頂聖誕帽造成的。當村民們發現,只要被那個人咬傷手臂,自己也能得到聖誕帽後,甚至有人排着隊,站在用鎖鏈拴住那個人的屋外。
對她,我倒是不怎麼討厭。
「…………嗚……嗚……隊、隊長……」
「老是往壞的方向想,是米拉你的壞習慣啦。等事情結束了,肯定會有開心的事。多想想這個嘛?」
○性質——反現實機械工學
我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米拉愣了一下,隨後勉強回了我一個笑容。
我只是單純地感到好奇,便問了出來。她幾乎是脫口而出:
『——你看,我說的事情,有 99% 都是對的吧?』。
當村裏幾乎所有人都變成了像喪屍的某種東西時,那名旅人再次造訪了村莊。
她認爲自己是特工,而不是保姆……不過,我倒是——
『……——』
她一邊這麼低聲抱怨着,一邊開始向部下們下達建立據點的指示。
「因爲要是看到有人遇到困難,就一定得去幫忙——」
說實話,我只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本來打算等在蒼之學園的任期一到,就立刻辭職走人的。結果不知道哪裏出了差錯,居然混成了隊長這種職位。但那完全不符合我的性格,我也完全不想幹。
(我的家,本該已經不存在了。終末停滯委員會早就把整個村子從地圖上抹去了。)
「……休息……再過一會…………」
(戀兔光嗎……)
他只是爲了說這句話。
『米拉!!你回來了?! 那還不快點去照顧你爸爸!!』
「不在嗎?終末。」
【No,1897「99%聖誕帽」】——Stage 3:「
成長
」
『不……我不要……因爲,那個……!!』
■
米拉戴上了聖誕帽,在心中默唸着「肉」。那是被喫人衝動支配的父親唯一還能進食的「肉」。但反正就算喫下去,也會從那早已腐敗的胃裏流出來。
「…………什麼都沒有呢?」
那一刻,我到底有沒有笑出來呢。直到現在,我偶爾還會想起這個問題。
——戀兔光。蒼之學園創立以來最強的少女。明明才小學六年級,但無論力量還是做派都遠超常規。
『你看,孩子他爸。米拉已經幫你準備好了喲。我馬上就幫你切開哦——』
這裏有許多快樂的回憶。和兄弟姐妹一起玩耍的日子,第一次成功倒立的那一天,全家圍坐在一起喫大餐的時刻。很多,很多的回憶。但是——
米拉的腦海一片空白。她很清楚,如果自己不做,這個角色就會被推給弟弟妹妹們。所以,她別無選擇。
「………………唉……好吧……既然你都這麼說了。」
「怎麼辦?……隊長……六佔式盤上……連現實性的變化都沒有。」
我——吳詩涵從沙漠返回車輛時,發現穿着防寒裝備的隊員們一個個露出痛苦的神情。他們全都臉色慘白,渾身冒着冷汗不斷呻吟着。
米拉感覺隨時會昏過去,強忍着反胃的衝動,死死地盯着眼前那一幕。母親帶着近乎憐愛的神情,把肉送進腐爛的父親口中。對米拉來說,那正是她最深的恐懼。
伴隨着一種悠哉又輕快的聲音,聖誕帽在米拉頭頂愉快地晃了晃。下一刻,一塊被切成規則的長方體的暗紅色肉塊,出現在父親的枕邊。
我擰開水壺喝了一口水,目光越過營地,望向延伸到地平線盡頭的沙漠。
她幾乎每天都會這樣說——然後把那頂聖誕帽,硬生生塞到米拉的手上。
和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孩子一起行軍,這種狀況恐怕讓她從心底無法接受。
『不過,你還真是一點都沒變呢……』
「!」
家的深處傳來怒吼。僅僅是那一道聲音,就讓米拉怕得縮成一團。她記得這股腐敗般的氣味。她記得這塊金屬摩擦時發出的聲響。
真沒意思。她就這麼評價了衆人賭上性命的任務。這大概也是她不被其他隊員待見的原因吧。就連並不討厭她的我,也不禁被這句話刺痛了一下。
「——早上的動畫裏是這麼說的。」
「那就不是我的責任啦。是上頭那些人的問題。」
母親是個對父親有着異常執念的女人。或許是因爲她是第二任妻子。又或許,是因爲她生下了十二個孩子。總之,她深愛着父親。那種愛,像是已經開始腐爛的果實。
「可要是,一直不出現呢?」
「嗯。」
明明如此,但米拉此刻就站在這個家裏。那間她曾經失去的家,那間她再也不想回來的家。但也是,她曾經最愛的家。
我拼命地搖晃着隊員們的身體。不管是呼喊還是拍打臉頰,他們都完全沒有反應。我立刻把坐在駕駛座上的米拉拖下車,檢查她的狀況。
「隊……長……對不起……」
米拉的雙腿顫抖着,一步步,向屋內深處走去。
我們爬上高聳的沙丘,俯瞰着一望無際的沙漠。按照情報班的指示,那隻具有反現實性質的怪物應該就在視線前方纔對。然而映入眼簾的,只有無邊無際的沙海。
「大概吧。不過情報本來就挺含糊的,可能是情報班搞錯了。」
(我討厭這裏。)
(最終騷動被終末停滯委員會鎮壓,我也被他們救了。)
○詳細——由「境界領域商會」試驗性開發的鮮紅色帽子。主要佩戴於頭部使用。按下帽子頂部的球體時,會發出噗呼噗呼的聲響。每當佩戴者按下球體發出聲音,腦中所想象的直徑50釐米以下的物品,便會被絲帶包裝好出現在枕頭邊。
(…………欸?)
——米拉·艾亞爾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身處一間狹小的房間裏。
『哈啊……哈啊……哈啊……』
「大家?沒事吧?! 」
『米拉,趕緊給我戴上!你爸現在只喫那個!』
『好啦好啦孩子他爸,稍等一下哦。米拉馬上就準備好了。』
戴着聖誕帽、散發着腐爛的臭味的父親,在牀上拼命掙扎着。每一次動作,拴在他雙臂、雙腿和脖子上的鎖鏈都會嘩啦作響。
那一瞬間——米拉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已經結束了。
「好渴啊~!米拉小姐,能不能稍微休息一下?」
■
態度囂張的小不點。我苦笑着朝她揮了揮手。
據說,村裏一位善良的老人曾幫助過一名陷入困境的旅人。那名旅人十分感激,便將這頂帽子贈與老人,還叮囑他說「這是能變成聖誕老人的魔法帽子」。
「你那種……不夠認真的態度……我不喜歡。」
『你這個孩子,就打算用這種方式回報生你養你的恩情嗎?! 』
「…………欸?」
這個地方她再熟悉不過了。因爲這正是她出生的家。一間並不寬敞,卻擠着十二位兄弟姐妹和母親的滿是塵土氣味的房子。熟悉的地毯。熟悉的坐墊。熟悉的支柱。
米蘭感到冷汗從自己全身上下湧了出來。
正因爲如此,米拉·艾亞爾才加入了終末停滯委員會。爲了儘可能多地拯救那些,被自己經歷過的悲劇折磨的人。
(……真是,搞不定啊~~~~)
「這樣啊……真沒意思。」
「你、你在說什麼啊?! 」
「我知道了。那個終末的特性……它會讓人看到,那個人最害怕的東西——」
米拉抽泣着。
「——只要有一次選擇服從,就會變成和它一樣的東西。」
米拉的身體開始散發出腐爛的惡臭。
「米……拉……?」
一頂鮮紅的帽子,出現在她的頭上。那頂看起來像聖誕老人帽子的東西,叮叮噹噹地響起廉價的鈴聲。
「隊……長……我太弱了……對不起……」
米拉的眼球猛地縱向翻了一圈。
「……米拉?」
「咕……咕……咕……」
口水從米拉的口中溢出。她全身散發着腐臭,喉嚨裏擠出低沉的嘶吼。
「啊……啊……米……拉……」
米拉——徹底淪爲了一頭廉價的喪屍。
「咕嚕嚕嚕嚕!!」
「………………!!」
面對衝我撲咬來的她,我只能拼命地爬着逃開。
「米拉!米拉!……米……拉……!!!!」
「咕嚕嚕嚕嚕嚕!!」
她已經完全失去了理性,像個B級片裏的喪屍一樣,動作醜陋,頭上戴着那頂滑稽的聖誕帽,瘋狂地想要撕咬我的血肉。
「小……戀兔……你沒事嗎?! 」
米拉猛地撲了過來。我爲自己的軟弱感到不堪,哭着閉上了眼睛。
「對吧♪我也這麼覺得!」
我將火箭筒——舉向天空。
我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蒼之學園?那不是我最近才入學的地方嗎?不是應該保護大家,維護正義的存在嗎?可爲什麼,爲什麼他們,要用這麼奇怪的光學武器攻擊我們?
吳詩涵隊長展開的巨型盾牌,正一點一點地被白光侵蝕。不只是盾牌,連她的身體,也開始逐漸染上像雪一樣的慘白。
「喂,你沒事吧?! 你等着,我也來幫忙——」
我握緊了彈痕,把準星對準了米拉的頭部。但手指,卻怎麼也動不了。我最討厭這種事了啊,我本來就不適合當隊長啊。
戀兔光彷彿久經沙場的英雄一樣笑了。
那光芒太過強烈,刺得我睜不開眼。我下意識地閉上眼睛,再度睜眼時——沙漠中已經多出了一座巨大的隕石坑。
「…………欸?」
「……隊長?爲什麼?爲什麼……蒼之學園,要攻擊我們?」
「……………………欸?」
「給我撐住!我的彈痕!我的盾!!你不是爲了保護他人而誕生的嗎?! 不是爲了這一刻而存在的嗎?! 那就——給我撐住!」
我回到地面,對把我帶下來的那個小女孩說道。
(剛纔那一瞬間,六佔式盤捕捉到了R值的波動。在上空。)
「但是——」她笑着說。
「做了!是我最喜歡的動畫裏面,我最討厭的妖怪那集!夢到了裏面那個把所有人都關進箱子裏的妖怪!!」
櫻色的光芒灼燒了整個視野。
「………………戀兔……光……」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這樣的話,就給我振作點!!」
夜晚的沙漠,亮得像白晝一樣。
她的笑容閃閃發光。
聽起來倒是不怎麼嚇人。但對她來說,那或許就是最可怕的東西了。
「…………欸?」
「不行!!」
「跟強弱沒有關係!因爲如果是我小時候,根本不可能一個人來這種地方!我一定會害怕,會受不了得逃走!一定會哭着去找媽媽,去撒嬌的!所以……我……有義務來保護你啊……!」
「這……是……蒼之學園的……副會長的派系所掌握的武器……」
「難道說……告訴我,隊長?難道說,我——」
戀兔光像個乖孩子一樣閉上了眼睛。
吳詩涵隊長的聲音裏夾雜着痛苦。劇烈的疼痛與負荷正一波波襲來,她早就超過極限了。 這宛如神的威光一般降下的白色光芒,根本不是一個人類能夠獨自抵擋的東西。
「……這是……會逆向解析並分解接觸到的生物的信息的……專門對終末的武器……!你的力量哪怕跟它接觸一秒,你就會被逆向解析然後分解掉的!」
雖然這麼說,但她的眼眶裏還是含着淚。
聲音響起的同時,一股衝擊力襲來。
「終末一定就藏在這片沙漠的某處!六佔式盤沒有反應,說明它一定小得離譜!而且絕對就在這附近!」
「欸?怎麼了?行倒是行啦。」
我打心底覺得,她真的、真的很帥。
「來了。」
(什……)
「——膽小鬼!!」
明明是個膽小鬼隊長。明明是個看到同伴變成喪屍,就會哭得動彈不得的人。但只要不是爲了傷害他人,她就能夠這樣笑着站在那裏。
「………………欸?」
「你也……做了什麼可怕的夢嗎?」
「那當然!你當我是誰啊?! 我可是最強美少女,戀兔光!怎麼可能輸給那種夢!!」
她的掌心中,出現了一把小小的吉他,隨即奏響了巨大的聲浪。那音色無比的扭曲、磅礴以及美麗。
「這是……什麼……?」
就在我們正下方,一輛大型吉普車整個插進了地面裏。看來只有這一小塊區域,避開了光的衝擊。儘管如此,巨大的衝擊還是把車給掀翻了。
「什……嗚哇……」
「當然!因爲——」
「不行!!」
「……嗚……嗚……」
在白色光芒侵蝕下瀕臨崩壞的盾牌,變得更加巨大。
「我沒問題的!我可是很強的!!」
「你確實很強。真的,很厲害。一定比我要強得多。」
那個名爲吳詩涵的,並不高大的女生,發自內心的溫柔地衝我笑着。
隨即感受到的,是冷風掠過我的臉頰。腳下的支撐感消失了。
「——不管對手有多麼可怕,愛和勇氣都是無敵的!」
(可是……她在笑嗎……?)
「喔,原來如此。」
我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果然如此。看到那宛如櫻花般耀眼的光輝時,我心裏已經有了結論。
「但是,該怎麼找出來……」
■
「既然是藏在哪裏的話——」
渾身上下被汗水浸透,眼眶裏還掛着恐懼的淚水的那個有着一頭櫻色頭髮的小學六年級女孩,照耀在沙漠的月光下。
「等……等下,大家呢……?! 」
「你……真厲害啊……」
「你還是個孩子!該由我們來保護你!!」
「——就把這一帶全部轟爛好了!!」
「……不能……讓小孩子去做這麼危險的事……」
「……所以呢?隊長小姐!接下來到底怎麼辦?! 」
然後,我意識到——我被那個叫做吳詩涵的女生保護着。
看着那孩子氣的笑容,我一時說不出話。
面對那驚人的破壞力,我完全說不出話。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現在不是發呆的時候。我是終末停滯委員會的一員,是詩涵隊的隊長。既然如此,就必須盡起我的職責。
我——戀兔光,在震撼大地的轟鳴聲中睜開了眼。
從天空中傾瀉下一片巨大的純白的光,比我剛纔釋放的櫻色光芒要龐大上百倍,看上去無比沉重,帶着極大的壓迫感。從吳隊長的火箭筒中展開的巨型盾牌替我們遮住了那道光,爲我們投下了一片陰影。
「可你……沒事嗎?」
「找?根本沒那個必要。」
倒在冰冷的沙漠上的米拉,發出了一聲痛苦的呻吟。她的身體已經不再散發出腐臭味。終末死了。在那蠻不講理的光的爆發之下,大家都得救了。
我清楚地看見——天空,正在被染成一片慘白。
(這個小女孩,太危險了。)
「放心啦。你看。」
見我驚慌失措的樣子,戀兔光笑着說道:
她喝止了我。
「小戀兔……可以把眼睛閉上嗎。」
「怎……怎麼這樣……但我……很強的啊……?」
「……這是……什麼?喂,隊長!!這道光到底是什麼啊?! 」
「反情報光學武器——『尖嘯之槍』!!」
「你不是終末停滯委員會的嗎?! 你不是隊長嗎?! 」
有個少女抱着我的身體,掠過夜晚的沙漠。
(我必須,和米拉戰鬥。)
會害怕動畫裏的妖怪的女孩,卻只用一根手指就能毀滅世界。沒有比這更加恐怖的存在了。她必然會打破世界的平衡。所以,我握緊了手中的火箭筒。
「……!」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鮮血從吳詩涵的眼角流下。她的手臂正一點一點地碎裂。在這從夜空降臨宛若神明的光芒之中,我只能緊緊地抓住她的衣角。
「…………啊。」
我從一開始就意識到,這次任務不正常。少到可疑的終末情報,過分合適的沙漠舞臺。以及,在蒼之學園裏成績最差的小隊,卻被分配了戀兔光這樣的天才少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欸?」
我隱約明白了理由。因爲我看得出來,那些大人們看我的眼神裏面藏着恐懼。大家都覺得我很礙事。所以——
「我……是不是就不該出生呢……」
吳詩涵隊長突然放聲大笑起來。我嚇了一跳,肩膀猛地抖了一下。
「戀兔……光……!你聽好咯……!」
「什、什麼?」
「覺得你不該出生的人,確實有吧!!也許對世界、對社會、對那些傢伙來說,你確實很礙事。但就算是這樣——就算是這樣!!」
她把我牢牢護在身後。
「那跟你——————有什麼鬼關係啊!!!!!」
「………………」
「誰會管別人怎麼看啊!!你的命是隻屬於你自己的!!你要笑!!要笑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敢來妨礙你的傢伙,給我笑着!!毫不留情地!!統統打飛吧!!」
「…………啊…………啊……」
「至少……我……會這麼做……!!我要守護的東西,就一定會守住!!」
吳詩涵隊長的盾牌,開始一點一點地膨脹。不僅如此,盾牌的兩側,還長出了巨大的羽翼。後來我才知道,那被稱作「
到達點
」。
「……爲了一個孩子……你們竟然掏出這種東西來……!!!!」
她在,發自內心地爲我感到憤怒。
「——給我……知道什麼叫羞恥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大的盾牌迸發出漆黑的光芒,將傾瀉而下的純白的光全部吞沒。彷彿世界終結般的轟鳴響徹了天際。
(………………啊。)
黑色,正在吞噬白色。
(………………好美。)
吳詩涵,倒在了沙漠裏。而我,只是站在原地,仰望着星空。
「呼啊——哇,這隻鰲蝦,真讓人懷念啊。」
沐浴在從窗邊灑進來的陽光裏,我把自己交給了那份溫暖的睡意。
那幅景象,我一生都不會忘記。
原本是爲了「守護他人」而誕生的盾,結果變成了「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保護所有人」的樣子。我很清楚,她不喜歡那扭曲的心的形狀。
■
【No,2873「
Cherax Noctivisus
」】——Stage 4:「
活性化
」
「你看你看!還記得嗎,小吳?這個終末!」
○性質——「
異法
」
「嚴格來說不算吧。襲擊我們的那一隻,已經連渣都不剩地被轟沒了。」
「呀啊!這種多餘的回憶就別翻出來了!!」
要是能像她一樣,就好了。
「對吧對吧♪」
(……啊。有小吳的味道。)
戀兔隊宿舍的客廳裏,心葉一臉悠閒地感嘆着。看上去他這周的作業是翻閱蒼之學園已經解決的終末清單,並寫成報告。
「突然想起戀兔小時候的樣子啦。看到嚇人的電視節目就會哭着鑽進我的被窩,說想見媽媽——」
「嘿欸——原來還有這麼嚇人的終末啊。」
「好久沒一起睡午覺了吧,小吳。」
我咻地一聲從心葉那抽走了文件,把它懟到正癱倒在客廳的小吳面前。
(抵達「
到達點
」之後的小吳,心被分裂成了四個。)
「欸,這個終末是戀兔學姐解決的嗎?」
「Oh……那畫面一下就能想象出來呢。」
雖然她已經不再被算作戰力了,但她每天還是會惦記着我……這種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覺,對我來說有多讓人安心,這個愛睡懶覺的小個子,大概永遠也不會明白吧。
「這下……任務就……完成啦……」
我一把捂住她的嘴,順勢和她一起倒在了被褥上。
小吳最近大概一週會露一次面。她似乎對自己完全不知道東京防衛戰的時候心葉做了些什麼這件事,意外地受到了不小的打擊。
○詳細——擁有反現實性質的鰲蝦。體長約15釐米。會讓在自身半徑十米範圍內進入睡眠的對象看到自己「最恐懼的東西」。對象在噩夢中,會被「最恐懼的東西」下達某種命令。一旦按照命令執行,對象便會完全變成「最恐懼的東西」的模樣。
(……最開始的時候,她是擔心我的狀態,才一直留在這間宿舍裏的。)
「嗯?呵呵。不管多大了,還是這麼愛撒嬌呢。」
個子小小的,怕麻煩的她,明明懶散得不行,可只要是爲了保護大家,什麼都能豁出去。真是讓人沒轍呢,我的前輩。
「嗚喵嗚喵。什麼東西啦——?」
15釐米的小型鰲蝦。那是我第一次作爲詩涵隊的成員出任務解決終末,也是小吳作爲隊長,最後一次親自面對的終末。
當所有白光消失,天空中,只剩下那面巨大的盾牌,以及閃閃發光的璀璨的羣星。
「……哎呀,這不是那隻讓人懷念的鰲蝦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