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話『草原的騎手』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5617 字
我叫梅芙莉莎・簡別科娃,17歲。喜歡的食物是沾滿蜂蜜的波爾索克(炸麪包)。討厭的食物是隊長每天早上喫的納豆。還有小柴每天推薦的淡水魚醃菜。味道有點刺鼻。
(那一天的火焰,至今仍歷歷在目。)
草原熊熊燃燒的夜晚,母親淚流滿面地呆立着。
『媽媽……?』
銀色的階梯朝着繁星閃耀的夜空不斷延伸。即使在幾萬米的彼端,也看不見盡頭的影子。那幅景象稱之爲魔法也不爲過。
『無限圖書館。』
骷髏一般的男人喃喃自語。
『沒想到,真的在上面。』
記得他應該是父親的客人。對戴着色彩鮮豔的骷髏面具——好像是墨西哥「亡靈節」時戴的那種?——的男人,母親說道:
『梅芙就拜託你了。』
面具男點了點頭。
『等等,媽媽。你打算做什麼?』
母親凝視着通往天空的階梯。
『爸爸被帶進那裏面了。』
父親是魔法師。他似乎不惜犧牲一切,也想前往那個名爲無限圖書館,擁有着無限藏書的反現實之地。我從未想過去探究他要這麼做的理由。
『所以媽媽要去接他回來。』
做不到的,我心想。因爲就算在無知的孩子看來,那裏也太過異樣,就像另一個世界。
『梅芙,答應我。在你今後的人生中,只有這件事,請你答應我。』
面具男抱起昏迷的哥哥——泰爾米別克・簡別科娃。母親輕吻哥哥的額頭,憐愛地撫摸他的頭髮,然後對我也做了同樣的事。
『無論墜入多深的絕望深淵,都要一直向星空伸出手。』
「鼓起幹勁來,梅芙!從現在開始,驅動在下的是你的生命力。是幹勁!」
「吞噬我吧,我的愛馬。讓我們一起衝過死亡之湖吧!」
『梅芙,答應我好嗎。只要記住這件事就好。這樣之後就不用擔心了。』
『!我知道了,查爾奎克。』
『把泰爾抱過來!』
「相信?怎麼可能。我們才認識幾天而已。沒有那種美好的東西。」
鳥與詩的槍口火光瞬間撕裂了夜空。飛在空中的白色怪物的頭部,開了一個大鍋大小的洞。彷彿那裏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沒有。
「至少,五分鐘。」
面具男喃喃自語。面具似乎在被怪物襲擊時稍微裂開了,隱約能夠看見他那張有着巨大傷疤的臉。從那時起,我不知怎的開始在意起有傷疤的男性。
它驕傲地嘶鳴着,衝了出去。
我想起那天,母親不斷登上通往天空的階梯的背影。她肯定毫無勝算。她一定明白,等待自己的,是被怪物無情吞噬的結局。
面具男對逼近的怪物連開數槍。但他因爲抱着泰爾,所以準心完全無法穩定,只能起到牽制的作用。
「當然,我不會留手的。」
『媽媽……嗚嗚,不要啊,媽媽……』
它也去戰鬥了。比任何勇者都勇敢。連一件武器都沒有。
『努爾格爾。』
上吧,就像那天我所憧憬的勇者一樣。
「咕……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母親點點頭,用力抱緊我。
我痛切地明白它要去幹什麼。
我聽到了嘶鳴聲。那是母親的純黑色愛馬,查爾奎克。爲什麼會在這裏?我記得叔叔他們應該已經把馬和羊都放走了。
『……要保重哦。媽媽最喜歡你了。最喜歡了。我可愛的梅芙莉莎。』
『謝謝!得救了!就這樣跑吧!』
面具男喊道。他單手抱着昏迷的泰爾,騎着摩托車飛馳。
面具男喊道,手中出現了一把粗獷的大型手槍。那是一把極其簡單而實用,讓人聯想到斷頭臺一般充滿冷酷美感的武器。
『誒?』
『一路順風!』
我好像能理解它在說什麼。這匹老馬從我小時候就一直陪伴着我。
「上吧,『
八腳馬
』。」
查爾奎克突然嘶鳴起來,開始暴動,彷彿要將我甩下去。它是一匹溫柔的老馬。這還是它第一次這樣。我一邊驚訝,一邊從查爾奎克身上下來。
在那之後過了一週。在被燒盡的草原上,發現了精神失常的父親。
「……」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抓緊了!』
突然,夜空中傳來一陣震動大地的轟鳴。我本能地認爲那是生物的聲音。直到現在,我也不明白我爲什麼會這麼想。
『嘶嘶——!』
『什麼?怎麼了?』
(再這樣下去會被追上的!)
它的主人——也就是,我的母親。
『你也要保重。』
『食腐者!爲了吞噬世界的種子,要殺死我們所有人的怪物!』
媽媽對面具男笑着說道。他小聲說了一句『祝您武運昌隆』,便揹着我跨上了摩托車。摩托車以風一般的速度飛馳而出。
守護者扯下地上的音樂盒,準備去追言萬同學他們。它似乎沒把我放在眼裏,好機會。
『笨蛋!笨蛋!笨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什麼?! 』
「那麼梅芙,在下要拿出真本事了。」
『——吵死了,去死吧。你們這些傢伙。』
『嘶嘶——!』
瞬間,八腳馬的身體融化成粘稠的液體,纏繞在我的左臂上。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母親的淚水滑過我臉頰的感覺。
「……」
「那是當然。但是現在的在下,撐不了兩分鐘哦!」
面具男嚇了一跳,但對我來說這根本不算什麼。畢竟我們和馬一起生活了這麼久。雖然我跳得並不優雅,但還是勉強抓住了繮繩。
「五分鐘?你相信那兩個人嗎。」
『等等!查爾奎克!不行!』
兩人離開後,我一邊吊在變成小型無人機的八腳馬下面,一邊盯着守護者。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什麼?! 』
身後傳來許多怪物的低吼聲。它們的身體由菌絲般模糊的物質交織而成,是個充滿空洞,巨大無比而又滿是憤怒的生物。
「我們別無選擇,只能放手一搏。只剩下這一條路了。所以,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去戰鬥。」
我的背部竄過一陣劇痛。身體的肌肉被強行改造。現如今我和八腳馬合爲一體,成爲了擁有相同性質的存在。
面具男呼喚着母親。。
面具男點了點頭,把泰爾交給了我。我讓他跨坐在馬上,從背後緊緊抱住他。泰爾明明已經昏過去了,卻還是緊緊地握着繮繩。
『不會結束的。』
■
『嘶嘶——!』
「——相信希望。」
巨大的翅膀從我的背部破體而出。那是一對粗獷無比,彷彿用機械零件拼湊而成,毫無優雅可言的漆黑雙翼。
它溫柔地用臉頰蹭着我的臉。
比任何人都忠誠,比任何人都勇敢的它,要去幫助它的主人。
『……接下來會世界末日嗎?』
我撐着面具男的後背站了起來,朝着查爾奎克跳了過去。
但是那匹擁有黑色美麗鬃毛的老馬,如風一般繼續奔跑,消失在了夜色中。
純白的清道夫拍打着純白的翅膀。
『OOOOOOOOOOOOOOOO——』
但是,母親戰鬥過。同絕望。
「在下乃吾主之風!」
我早就已經意識到了,那個強大的怪物有多麼可怕。現在只是陷入混亂,失控了而已。只要它認真起來,像我們這種渺小的生物,應該瞬間就會被殺掉吧。
相信那毫不可靠,如同蜘蛛絲一般的光輝。
媽媽喊道。我回過頭,她正朝着通往天空的階梯邁出第一步。她就像英雄一樣勇敢。而她的手中,卻連一件武器都沒有。
八腳馬吞掉了我的手臂。在那一瞬間,它的身體爆炸性地膨脹起來,形成了兩把巨大的步槍。一把是與我的肩膀融爲一體,代替我失去的手臂的漆黑步槍。第二把是形狀完全相同的外形粗獷的步槍。兩把步槍的長度都超過了3米。
我回憶起隊長的光芒,同時扣下兩把步槍的扳機。強烈的衝擊震得手臂筋肉迸裂,但八腳馬的黑色粘液立刻修復了傷勢。
「嗯!」
『過來!
鳥和詩
!』
怪物在咆哮。但是,鳥與詩的槍口,分毫不差地對準了它的頭蓋骨。
通往夜空的階梯上,從那高得無邊無際的起點,怪物們如瀑布般傾瀉而下。我隱約覺得,世界一定會毀滅吧。
——據說他手裏,還握着被扯斷的繮繩。
八腳馬將我吞噬,我的手臂如同被鉗子緊緊絞住。這是——咀嚼。我的手臂被絞成肉糜,一次又一次地被反覆咬碎,骨頭和肉交纏在一起。
『不會結束的。我不會允許那種事發生。』
溫柔的聲音。溫柔的動作。只要我閉上眼睛,無論何時,都會想起母親的話。
之後我們不知道跑了多久。感覺像是跑了一個小時或兩個小時,又像是隻跑了十分鐘。我們一邊擊落怪物,一邊到達了一處小山丘上。
「給我飛走吧——」
但是,這是非常簡單的道理。
『OOOOOOOOOOOOOOOO——!』
『快點,沒時間了。次元夾縫裏的怪物要衝出來了。』
『回來!回來啊查爾奎克!回來!』
「爭取五分鐘。」
『真是慘不忍睹啊……』
「確認到頭部受損。無法忽視損傷。」
我們巨大的子彈在巨型機械的頭部開了個洞,但它立刻用鋼絲狀的金屬修復,裸露的機械眼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梅芙!攻擊要來了!快躲開!」
「不對!要衝過去!」
「什麼?! 」
守護者將多如針山般的炮塔對準我們,迸發出足以灼燒視野的光芒。
「唔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拍動黑色翅膀,穿梭在光束的夾縫間,逼近巨型機械的頭部。
「——吵死了,你們這些傢伙,給我去死吧。」
我將兩把步槍在零距離下抵住它的眉間,扣下扳機。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次又一次地扣動扳機。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每扣一次扳機就會受到損傷,靈魂也會隨之消耗。但這些事對我來說都不成問題。
「礙事……!」
守護者的一隻手臂從側面將我們掃落,簡直就像拍死一隻飛蟲一樣。
「——」
我們被拍飛到數百米外,重重地摔在黑色的大地上。但我立刻拍動翅膀飛了起來。
「梅芙,沒事吧?」
「沒事……只是頭骨裂開,肋骨刺進心臟而已。」
「哇哈哈!這點小傷馬上就能治好!」
即使我們拼死猛攻,似乎也沒對那臺巨型機械造成多大的傷害。但它似乎決定在追擊言萬同學他們之前先打倒我們,炮塔完全向我們對準。
『……終於來了啊,新一代的人啊。』
「這裏是寺院嗎?」
「有人在這裏面……排成一排?在哭?我也不是很清楚。」
我無法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沉默着轉過身。
悲鳴般的歌聲,在寺院的大廳裏迴響。恐怕,那是對生命的讚歌,歌唱着活着是多麼美麗。那是一首充滿夢想與希望的詩,傾訴着對每一個日子的由衷感謝。
■
聽到那句話的瞬間,我明白了。他們的世界真的有神存在,並且一直在守護着他們。只要過着正當的生活,死後也能在神的身邊幸福地度過。
「根據我的經驗——」
我剛碰到臺座,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最左邊的男人叫喊道。
那我該怎麼做?舊人類的內心指向大廳深處的門。
在他們懸吊的牆壁後面,大量的鋼絲和金屬棒開始動起來。它們從他們的胸腔內刺入,攪動內臟,強行移動相當於喉嚨和肺的地方,演奏着音樂。
頭頂上不斷傳來轟鳴聲。
『……請務必,讓它結束。我們,再也無法忍受了。』
『那是在世界終結之後,仍然忠於使命的存在。即,保護人類。』
「上吧,八腳馬——要一直伸出手,伸向那片星空!」
『但是』,接話的是高個子男人旁邊的嬌小少女……不,也許性別相反。或者,根本沒有性別。
『等等。只有一件事,請你告訴我。』
(……梅芙她沒事吧。)
「來吧,梅芙!繼續執行正義!正義必勝!」
我向露娜小姐說明後,快步走了起來。
演奏——或者說是命令——終了,舊人類們奄奄一息地說道。哪怕他們多麼想落淚,他們那副殘破的身體卻早已沒有那樣的功能了。連哭泣都被剝奪,只剩哀傷。
我正準備進入大廳,露娜小姐抓住了我的肩膀。她走到我前面,高度戒備地向廳內推進。
抽象的花紋,以及刻着類似神明生物的壁畫。我們從損壞的牆壁縫隙間進入寺院。
我低聲說道,露娜小姐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她聽不到他們的心聲。
真是貼合的構想。只要破壞世界的根源,一切都能圓滿結束。
『拜託了。請結束這個故事。我們,和「守護者」們的。』
在正中間的男人拼命忍耐着疼痛,苦楚和瘋狂,繼續說明道:
『請觸摸那個××××。』
她用無趣的語氣繼續說道:
『所以我們,被釘在這裏。爲了讓它永遠接受命令。』
不行,我得集中精神做自己的事,爲了不浪費梅芙爭取到的一分一秒。我緊緊抓着露娜小姐,繼續往黑色豎洞的底部落去。
『在這扇門的後面,有被稱爲母體的守護者。那是這個世界的指向性核心。只要破壞那個,這個空間的一切存在都無法維持。』
露娜小姐究竟是什麼人呢。她似乎很習慣戰鬥。至少,看上去不像是普通的女僕。
我回頭一看,被釘在牆上的男人用幾近哭出來的表情看着我。
『機械?我們不會用那種帶有侮辱意味的詞語……』
我能感覺到露娜小姐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孩子氣的話語讓我笑了出來。
「……小心點。」
他們身高大約2米到3米,比我們高;顯得較小的雙手上,手指被拖把一樣的觸手所代替;眼睛十分巨大,快佔據了細長臉龐的一半;全身上下沒有毛髮,裸露的肩膀上開着一個大洞。
「這種地方,往往藏着要害。連自己都會忍不住移開視線的程度。」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住手!!』
「我該怎麼做?殺了你們,守護者就會停止嗎?」
5人中個子最高的,眼神溫柔的男人回答道。
(這是,用人類製作的——樂器嗎。)
走廊的盡頭是一間寬敞的大廳。整體呈球形,裝飾風格令人聯想到沙漠綠洲。
「守護者……那傢伙,是什麼?在那上面的,巨型機械是——」
「……建造得相當用心。可卻荒廢得這麼嚴重。」
我們到達了洞穴的底部。幾盞機械火把發出微弱的光亮。
啊啊,這個世界真的沒有永恆。
「那是……什麼……喂,真的假的……」
因爲那是我們語言中沒有的詞語,所以我不知道××××到底指的是什麼。但是,我注意到他的心聲的方向,指向了大廳中央的臺座。
「有誰在這裏面。數量……4,5人。距離約100米。」
「瞭解。你的終末果然很方便啊。」
「新一代?也就是說,你們是之前的……」
他們全身的皮膚都被剝下,被拉成細長的四方形。
『我們死後,能去神的身邊吧?』
露娜小姐在昏暗的走廊上四處張望。
『我們的神,到底在做什麼?』
仔細一看,他們全身都被像是金屬螺釘的東西固定在牆上。不僅如此,他們的手臂和腿的關節還被從空洞中伸出的鋼絲持續拉扯着。
讓它持續接受命令?什麼意思?我疑惑地歪着頭,男人繼續說道:
『代替我們的存在要多少有多少。還有那個守護者也是。』
『沒錯。我們曾經被稱爲人類。敗給了終末,迎來終結之人。』
我架起兩把步槍。翅膀劃破天空。
「什——」
『——♪ ——♪ ——♪』
『住手!不要讓我們唱歌!』
那裏確實有5個人。
不過,他說得沒錯。
『那孩子,沒有命令就不會行動。因爲,那是守護者的性質。』
開始響起的是,音樂。不……恐怕,那曾是音樂。
就像剝下野獸的皮後把它拉直一樣,他們的皮被緊繃地拉在木框上,僅剩的表皮部分——比如臉上的皮膚,胸部的皮膚,仍然與肉粘在一起,與身體相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