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私語者」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3086 字
老頭子死掉,是在我小學畢業那一天。
『今天很特別,可不能被人看扁。』
禿頭依舊晶亮的老頭子替我穿上了高檔黑外套。
『老頭子,這個東西是怎麼來的?』
『這是寺裏代代相傳的衣服。』
『少騙人。標籤都還在耶。』
『哈哈。接下來纔要開始傳承啊。』
第一次穿正式服裝讓人相當難爲情,老實說我現在就想立刻脫掉。連寺裏的小鬼頭們都在消遣我。但是我不想讓老頭子開心的臉蒙上陰霾,就一邊發着牢騷,一邊驕傲地手插口袋走掉了。
『好好去享受吧。』
畢業典禮就只是一直在椅子上坐着而已,哪有什麼好享受。儘管我如此認爲,心裏想着回來以後要讓老頭子看畢業證書。
『我出門了。』
其實我也希望老頭子能到場,卻沒有辦法像小朋友一樣說出口。
『頒發畢業證書──』
平時打躲避球的體育館裏站着一整排大人,總覺得怪怪的。
氣氛既嚴肅又正經,讓我像個傻瓜一樣挺直背脊。
『心哥~……嗚啊啊啊啊啊啊。心哥~~!』
開門聲在體育館裏格外響亮,有小孩哭着呼喚我。
『咦?』
一開始我聽不出那是誰的聲音。
『小蜜?』
「Luna小姐。」
我並沒有成熟到能夠理解那句話的正確含意。甚至是現在,我也不覺得自己能夠理解。不過,我稍微能夠體會。沒錯,那是一件令人哀傷的事情。
「Luna……小姐……」
有一滴紅色血珠從她的瀏海滴落,濡溼我的臉頰。
這樣啊。我終於明白了。
「我啊,光是那樣就心滿意足了喔。」
那是我。
(我沒能保護任何人。)
「Luna小姐!請妳讓開!」
破風而來的聲音轟然響起,接着以驚人的力道重擊結界。劈劈啪啪的聲音令人發毛,Luna小姐痛得慘叫。
老頭子的兒子靜靜地望着我,然後嘀咕一句:
『我聽父親提過。他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爲什麼……爲什麼……妳要……做這種事情……」
「我們……唯有……一個方法喔。」
明明如此,我卻一直深信老頭子是無敵的,絕對不會死。
『令人哀傷呢。』
她眨了眨眼睛,然後露出軟綿綿的笑容。
她的絲線,正在逐漸分崩離析。
我總是保護不了任何人。
混濁的意識勉強恢復條理。我似乎短暫昏迷了一段時間。
周圍有許多巨大的守護者。它們的動作十分緩慢,還笨拙地不停揮下鐵棒。從她那些被撕裂的絲線當中,湧出鮮紅的血。
我強行在雙腿使勁,想站起來卻立刻就跌倒。肌肉與骨頭都傷勢慘重,大概連那樣的機能都不剩了。
我在這段短暫的生涯中,目睹了最爲美麗的事物。
啊啊,這個人。生來孑然一身的她,拚命用全副心力活到了最後,居然被我這種人摟在懷裏就能一臉真心幸福地死去。
畢竟我被帶到了墨西哥。傷害了許多人。
我勉強睜開眼睛,視野捕捉到光線。光線被某種東西擋着。
「妳……在做什麼……」
(畢竟我一個人都保護不了。)
『由其他人接掌。至於你們,會有另外的大人來救濟。』
壓着我的少女滿身是血,連視線都沒有對焦。
『請在這裏等候。』
對了。有好幾具像狗一樣的大型機械出現。而我和Luna小姐被撞飛了。
小蜜是不會講話的女孩子,因此我第一次聽見她的聲音。
(這個人總不會是爲了替我治療──)
在我周圍鋪設得像結界一樣的,是她的銀絲。那些全都已經傷痕累累,將近崩解。
我想保護她。想保護重視的人!
「其實呢……只要有人肯對我這麼做……只要有人肯對我好一點……」
■
(大事不妙!現在可不是讓我昏迷的時候!)
「你很會賴牀呢。」
(在那之後出了什麼事?印象中,我們摧毀了主櫃──)
我們遵循護理師的交代,坐到了大廳的綠色椅子上。大學附設醫院裏人山人海,小蜜哭的聲音被人們嘈雜的聲音掩蓋。
可以的話,我什麼都願意做。
『我非拚不可。』
我拚命想張開眼皮。全身使不上力,卻還是隻能拚了。
「──咦?」
我跟哭個不停的小蜜一起離開體育館,然後前往附近的醫院。
她畏懼地笑了出來。
「……嗯?」
因爲那一天,我收下了拳擊手套啊!
『之後寺院會變得怎麼樣?』
「是……是我害的……所、所以妳纔會……」
「──沒把你保護好,對不起喔。」
「……真拿你沒辦法耶。可以啊。畢竟我喜歡你那一點。」
(老頭子把拳頭託付給我了。)
所以我心想──假如往後能保護到別人,就太棒了。
一瞬間,我不禁感到害臊。在這種正經場合,居然被人哭得像嬰兒一樣地叫喚自己的名字。我應該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種幼稚又丟臉的羞恥心。
原來她一邊持續捱打,一邊替我縫合身體嗎?
「嘻嘻。抱歉,因爲我很笨。我想不到比這更好的做法。」
Luna小姐要逃離那些動作緩慢的守護者,應該易如反掌。
(……?這種觸感是什麼?)
『小弟,你就是言萬心葉對吧。』
小蜜內心亂成一團,充滿了強烈的哀傷、絕望與混亂。我初次接觸到那樣的人心,馬上警覺到現在不是留在這種地方的時候。
「……啊。你醒啦?早安~」
畢竟那一天,我收下了拳擊手套。
「由我點燃你的靈魂衝出這裏──而我們,會變成同樣的東西喔。」
『是啊,大概會。這是滿久以前就知道的事情了。』
「我……可以堅持到最後都不放棄嗎?」
我不要。
我不知道大家現在過得怎麼樣。
『我馬上去!』
我緊緊抱住了拳擊手套。
《好怕。我好怕。有了重視的對象,會讓我害怕。》
『老頭子會死嗎?』
老頭子的兒子。印象中聽說他們關係不好。他交給我的是一副老舊的拳擊手套。明明破破爛爛的,卻經過細心保養。
我知道她的體溫正在逐漸消失,於是拚命地將她抱緊。
「……妳在騙人……吧。」
混帳,我不要!絕對不要!別開玩笑了!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小蜜被人領養了,每隔幾個月會接到她的聯絡。我知道小蜜都會勉強自己笑,卻什麼也做不了。其他人的遭遇也都差不多。
那是伴隨着莫大代價的賭注。
我也知道。總是停不住的咳嗽聲。越漸消瘦的身體。每次起身坐起來都會用十分痛苦的聲音呻吟。我全部都知情。
「啊啊……太好了……」
『心哥,老爺爺……老爺爺……!』
『……我會保護大家。』
不要。如此美麗的人在最後走到這種下場,我纔不要。
「不會。沒有關係。已經沒關係了。」
遮擋光線的是輕盈荷葉邊,還有寬鬆的體育服。
「……唉~連我都覺得,自己真是夠拚的。」
「……唔。」
破破爛爛的拳擊手套。那個年邁的禿頭老爸,肯定就是戴着這玩意兒一路打過來的。爲了保護重視的人們。無論身體受到多大的折磨。
(我不要!)
「對不起喔。我可是很努力喔。爲了你。」
『囉嗦!』
「你的傷都縫好了。輸血也完成了──用我的血。」
「……耍蠢?」
『你沒辦法。因爲你是小孩,而且很脆弱。』
是我想說的話。
忽然向我搭話的,是個相貌端正、戴着眼鏡,年紀三十歲左右的青年。
《不過,只要你希望──》
我更加用力地摟住Luna小姐。聰明的她,知道那就是我的答覆。
「嗯。我懂了。言萬小弟,我們來作最後的掙扎吧。」
閃光迸現。從Luna小姐的絲線釋出黃金光芒。
黃金色的絲線將我溫柔地裹住以後,光芒的強度就更上一層。
「不過,事到如今你可不能溜喔。因爲啊,我心理有病。死的時候就要一起死。」
感情深沉至極的病嬌女僕大姐姐笑了笑,然後抱緊我。
「──我把自己的一切交給你。所以,你也要把一切交給我。」
她用黃金絲線將我包裹起來。那是最後的生命光輝。
「我們走吧,Luna小姐。」
「好的,主人♪」
黃金光芒變得更加強烈,抹去世上的一切陰影。
『用戶契約完成。』
被光燒灼的世界裏,唯有她無機質的聲音響起。
『機體暱稱「鋼鐵新娘(Metallic Bride)」──重新啓動。』
我感覺自己全身被強烈的熱能所籠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