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小柴琳』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1.2萬 字
於是,我──小柴琳,就這樣敗下陣來。
「……喂,琳。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抱歉,艾莉芙。但這也沒辦法吧?」
對以艾莉芙·安納托利亞爲首的黑幫「Voice」來說,這原本應是能夠改變世界的作戰。襲擊書架曼荼羅,奪取反現實的知識。原本,應該是這樣的……
「琳。你明明說過吧,因爲書架曼荼羅只剩四個人了,所以正面進攻就能贏。」
「嗯。這是成功率高達99%的作戰計劃。這四個人的能力我們也從境界領域商會的檔案裏搞到手了,理應能完全應對。本該是場完美的作戰。」
「那爲什麼,會有這麼多敵人?! 」
艾莉芙破天荒地提高了嗓門。但她被銀色的「絲線」捆着動彈不得,那模樣實在有些可笑。包括我在內的「Voice」的成員向書架曼荼羅發起挑戰後,瞬間就被打得落花流水,全員都被關進了用書本製成的牢籠裏。
「真是的,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喂,那邊的紅毛。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不是書架曼荼羅的同夥吧?」
「……抓到這麼囂張的俘虜,這還是頭一回。」
牢籠前,九個人正在交談。其中四人是書架曼荼羅的成員,另外五人則是意料之外的人物。而且這幫傢伙強得離譜。尤其是這個紅毛,簡直強得不像話。搞得我作爲退休金從境界領域商會順來的武器,幾乎都派不上用場。
「──我的名字是凱特琳・安・奧斯汀。是九燈學院的警備隊長。」
「……艾莉芙,你知道嗎?」
我問艾莉芙,她搖了搖頭。
「也是前Corporations的警備隊長。」
「……艾莉芙,你知道嗎?」
艾莉芙聳了聳肩,再次搖了搖頭。也難怪,她的知識面本就相當有限。我自己也因爲成長環境的關係,對櫻次元的事情並不熟悉。
「心葉先生。拜託您了。」
被書架曼荼羅的知名人物「㐰八」推向前,一位滿身是傷的少年出現在牢籠前。他表情溫和,有些爲難地笑着。
「我被選爲與各位交涉的代表。我叫言萬心葉。能請教各位一些問題嗎?」
「我想,那邊的女孩身上,也有同樣的詛咒吧?」
站在後面的少女之一——一位頂着蓬鬆的頭髮,看着就不順眼的女生懶洋洋地應了一聲,捲起袖子走了過來。
「……哈?」
「……你們,也是來打倒
線之人
的?」
「──小柴喵嗚!我最重要的姐姐!就是被你們殺掉的吧!」
「那容我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言萬心葉,來自一個叫蒼之學園的組織。」
「果然……你的心被無數線條覆蓋着,什麼也看不見。」
我被從牢籠裏放出來,然後領到了書架曼荼羅的某個房間裏。這棟建築放眼望去盡是書架,無比的封閉與沉悶。
「什、什麼?偶然?……可、可惡……你看吧艾莉芙,不是我的錯。」
看着我思考的樣子,那男人發出了有點傻氣的聲音。
「你們,是爲了什麼,來書架曼荼羅的?」
「她擁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能夠『以50%的概率引發奇蹟』。」
「……啊。」
言萬用視線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艾莉芙。這傢伙的「讀心術」連這種地方都能讀出來嗎?我有些動搖地等待着她的反應。
乍一看,我沒認出來。因爲和她分別已經過去十年了。我印象裏那個小不點喵嗚,不可能長這麼大。但是——
「我們原本也是這麼認爲的……奈奈!」
該死!這傢伙的能力是「讀心術」!作爲審訊官這可是最糟糕的對手!欸不對……他剛纔說也?
聞到了,是故鄉的氣味。是那懷念得令人想要落淚的,香料的氣味。
小時候,我們做什麼都在一起。對於想在家看書的我來說,總想在外面玩的喵嗚有點煩人……不過,那段時光很開心。
「琳。話說回來,跟你在一起的那幫看起來不像是好人的人是誰啊?」
「那天,我在沼地裏淹死了……但不是事故,而是
線之人
乾的。」
「……──是琳……嗎?」
「艾梅在幾個月前去世了。」
「……那是平行世界的我的能力。假名心葉假裝協助
線之人
,暗中制定了周密的計劃,並給予了他致命一擊……我之前就覺得奇怪。在篝火之國,唯獨沒有出現艾梅學姐的幽靈。明明她是與平行世界的我關係最親近的人之一……」
「哼。我管你是哪根蔥,我可沒興趣跟小嘍囉談。叫個更有分量的出來,時間寶貴。對吧,艾莉芙。你也是──」
「喵嗚啊!小柴喵嗚!爲、爲什麼,琳你不是,已經死了──」
「……消滅了
線之人
的肉體的,是平行世界的我──假面心葉。當時我也在場。」
──爲什麼你還活着。說實話,很難解釋。
「言萬……心葉……?」
「嗯,你們已經瞭解到這種程度了啊。」
「琳……欸?真的……?真的,是琳嗎?! 真的是你?! 」
「……哼。你覺得這種謊話能騙得了誰?書架曼荼羅可是長年庇護着
線之人
。」
雖然對於他說的話我一知半解,但至少讓我感受到了這個男人所走過的漫長旅途的一角。不過對我來說,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艾梅爲了把我從
線之人
那裏藏起來,去求助了
境界領域商會
。」
據喵嗚所說,她在三大學園中似乎是個名人。在那個叫卡烏斯學院的地方是個地位頗高的人物,跟言萬心葉這個男人也認識。
過去——我有一個雙胞胎姐姐。她是個笨蛋,卻總是一副囂張的樣子,我裝作不太喜歡她……但其實,她是我最愛的姐姐。
「那是幫生意橫跨整個宇宙,行事卻像資本主義的奴隸一樣的心胸狹隘的傢伙。他們在第87區建立了龐大的領土……不過,確實是一羣怪物。」
「
鳥與詩
?那是什麼?」
「果然……」
喵嗚說完邊走出房間,叫來了一個人。是言萬心葉,他聽完了喵嗚的說明之後,思考了片刻,開口說道:
原來是這樣嗎。我感嘆着這奇妙的緣分,但立刻意識到,這
未免也太過巧合
了。
「我從境界領域商會順走了反現實性裝置,手上拿着顧客名單,還掌握着機密信息。對他們來說我可是應該立刻抹殺的對象。其實我一直被他們追殺呢。啊哈哈。」
「欸? 你、你怎麼會知道?」
「……是的。我的心,被
線之人
詛咒了。」
「幽靈……會死……?」
「那個狡猾的怪物從沼澤裏伸出手,把我按進水裏溺死。我記得很清楚,那張沒有五官的臉,帶着無聊、厭倦的表情,冷冷地看着我死去。」
但是,明明擁有這麼便利的讀心術能力,這傢伙卻是個用得很差的半吊子。既然是讀心術的使用者,就該儘可能地隱藏這一點,否則很容易被對手針對。
「幹什麼呢,嘴張那麼大,一副傻樣。你個小不點,難道在學鯨魚張嘴嗎?」
■
「……藏身之處?什麼意思?」
「那一定是……假面心葉的彈痕──『
鳥與詩
』所創造的,艾梅學姐的幽靈。」
「是個名叫『Voice』的墨西哥反現實黑幫。首領艾莉芙・安納托利亞是個相當精明的人。她曾在境界領域商會的顧客候補名單裏,跟
線之人
似乎也有所牽連。我從境界領域商會逃走孤身一人的時候,她給了我一個不錯的藏身之處。」
「我們也是爲了打倒
線之人
,纔來到這裏的。」
「琳。到底是怎麼回事? 小柴聽說……你是被
線之人
跨越時空殺死的。」
撤回前言。怎麼可能不討厭!這傢伙就是敵人!
「等、請等一下。你說姐姐?」
「難道說,那是……艾梅・庫爾・杜・琉米愛爾副議長嗎?! 」
「在我的心臟完全停止之後,一位幽靈姐姐救了我。」
我正要尋求艾莉芙的認同,看向她。但她此時卻瞪大了眼睛。
「——欸?」
「我沒有再躲藏着
線之人
的必要了。但是,聽說那傢伙還有可能復活?那麼,就是讓他付出代價的時候了……不是嗎?我要讓他後悔,沒能殺掉我。」
「嗯——接下來的事,光靠小柴可能不大好說明。稍等一下。」
在說出墨西哥黑幫的瞬間,言萬心葉的身體似乎微微顫抖了一下。
「呵呵,釣到過一條很大的泥鰍呢。喵嗚明明是個笨蛋,但唯獨釣魚很厲害。」
那當然不是。那羣比任何人都貪婪的傢伙,正紅着眼到處找我。說起來還挺刺激的。不過說到底,他們屬於
異法
,總有應對的辦法。
「艾梅死後不久,我聽到了
線之人
的肉體被消滅的傳聞。」
「嗯。她對我來說,就像養母一樣。嚴厲,卻溫柔。但她是反現實的存在,自然會被恆常性驅逐……她……直到最後,都還在爲我的未來操心。臨終前最後一句話還是讓我『不可以挑食』。」
「是最近才得知
線之人
的事情的。十年前,小柴以爲琳是死於事故……還記得嗎?在長滿了糖棕
㊟
的沼地那裏……」
光是喊出這個名字,我就感覺淚水要奪眶而出。聽見我喊的話,言萬心葉他們一臉震驚地看着我。這種反應,他們心裏肯定有鬼,絕對──
「……欸?」
不論是自稱的還是公認的,我都是個天才。學習了大量反現實知識,在應用技術上勝過任何人,並且立下了連境界領域商會都無法忽視的功勞,一路晉升。那裏只看成果,對任何人一視同仁,所以我也賺了很多錢,日子過得相當不錯。
「還在笑,這哪裏是笑得出來的時候呀?! 」
(原來如此。艾梅的姓氏,是庫爾・杜・琉米愛爾啊。)
「……什麼?! 」
(譯註:原文爲タルヤシ,據查閱資料爲Borassus flabellifer,即糖棕(扇椰子),原產於印度次大陸及東南亞地區,喜生於乾燥地區。喜陽光充足、氣候溫暖的生長環境,較怕寒冷。而原文提到的是生えた沼で,沼爲沼澤、池塘等等,與糖棕的生長環境較爲不符,但此處也可能是作者以『xx』ヤシ造的一種植物,在此按照單詞原意處理。)
「太好了……原來不是敵人……」
「喏,這個。
線之人
施加的詛咒。」
「………………喵嗚?」
「我、我的姐姐,就是被你們殺死的!被蒼之學園!」
「我不大擅長跟人類戰鬥啦。」
「哇啊〜〜〜」
她看起來非常驚訝,或者說,悲傷? 那種情緒的細微變化我無法判斷。但與此相對的,那個叫言萬的男人用一臉凝重的表情,瞥了艾莉芙・安納托利亞一眼。
不敢相信的是我這邊纔對。我一直以爲,喵嗚早就已經死了。
「……欸?」
喵嗚問道,我笑着回答她。
「這種惡劣的性格,你絕對是琳!……呃。不過,還是有點不敢相信。」
「——什麼?……啊!」
艾莉芙一臉呆滯地移開了視線。搞什麼啊? 雖然很在意,但她的事先放一邊。
「……那,爲什麼你?」
房間裏,只有我和喵嗚兩人。因爲她說想兩個人單獨談談。
「蒼之學園?! 我可一直在找你們!」
啊,確實。在境界領域商會的時候,我在資料上看見過,這是
線之人
給他中意的人物刻下的加護。被那傢伙看上,就意味着被捲入它的遊戲──也就是說,幾乎等同於「死」。
我纔不管敵人是人類還是非人類,礙事的就除掉,不礙事就放過。就這麼簡單。不過,他的這種天真我倒也不討厭。
顫抖的聲音前方,站着一位髮色和我一模一樣,個子矮矮的小不點。
「等、等等。你誰啊。」
「真抱歉啊,我就是個小嘍囉。我們只是偶然造訪書架曼荼羅的客人。兩天前纔來到這裏。正巧碰上你們來襲擊,就協助了他們一下而已。」
「……小柴有聽說過!好像是別的次元的反現實組織。」
我至今記得很清楚,半透明的她徹底消失的那一天。即使哭到彷彿體內的水分都已經流乾了,眼淚依然停不下來。我放聲拼命哭喊着,不要留下我一個人。這是我一輩子都不會對任何人提起的記憶。
她無法說話,只能通過在紙上寫字,或者用手語來進行交流。她很少談起自己。每當回憶起過去時,總是顯得十分痛苦。
那麼,該怎麼回答好呢?如果老實說是爲了尋找幹掉
線之人
的線索的話,恐怕立刻就會被殺掉吧。得謹慎點,並且恰當地回答。
我看着那個男人一臉放鬆地笑着,不由得愣住了。
「好了,接下來該輪到我問了吧。喵嗚,你這些年都在做什麼?」
「琳死了以後,媽媽和爸爸都迷上了奇怪的宗教,最後也死了——」
「……什嘛?」
「那好像是個反現實性的邪教,後來被蒼之學園鎮壓了。小柴變成了孤兒,所以被蒼之學園的各位帶走了,送進了第12區的福利設施。但實在是合不來,所以小柴就逃了出來,在街頭流浪了好幾年——」
「…………什嘛?」
「幾年前,小柴遇見了戀兔學姐。應該說,是小柴打算搶劫她來着。結果,不到五秒就被反殺了——她請小柴喫了頓飯。後來就一起住了。」
「…………你這傢伙啊。」
比起僞裝成已經死亡的我,她的人生不是更加波瀾起伏嗎? 我被艾梅過度保護地養大,在境界領域商會過着中產以上的生活。偶爾想起過去時,還自顧自地羨慕着喵嗚,覺得她一定和家人幸福地生活着。
「所以,琳到底爲什麼會認爲小柴是被蒼之學園殺死的?」
「……我離開境界領域商會之後,先回了趟老家。但那裏只剩下了一個遭受反現實性侵蝕的廢棄的村莊。打聽情況時,人們都說是帶着這個標記的傢伙們乾的。」
我給她看了自己手背上刻着的,蒼之學園的標記。
「噗哈。這是什麼呀。你自己刻的?把蒼之學園當成仇人了嗎?噗噗,啊哈哈哈。怎麼搞的,跟電影一樣……而且還,還搞錯了。太、太傻了。啊哈哈哈哈哈——」
「……喂姐。可不準笑妹妹我拼死的決心啊。我要生氣了。」
我曾以爲故鄉是被蒼之學園給毀滅的。但看來,事情似乎完全相反。倒不如說,故鄉的人們是被蒼之學園拯救了。可我爲了不讓復仇之火熄滅,連標記都刻在了手背上……不知怎的,連我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但是……小柴好想見你……一直……一直……連做夢都像……」
喵嗚滿臉淚光地緊緊抱住了我。小時候,我們常常這樣擁抱。現在的感覺和那時大不相同。那纖細卻結實的身體,訴說着她迄今爲止的戰鬥。但只有她身上的氣味,和小時候一模一樣。
「……雖然很不情願,不過喵嗚……我也一直……想見你……還以爲,再也見不到了。能像這樣在一起……簡直像夢一樣……」
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艾梅消失的那天,我還以爲我已經哭盡了這輩子的所有眼淚,但現在,眼淚還是一滴一滴地滾落下來。人類真是一種不會吸取教訓的生物。
「好了好了,哭也哭夠了。行了,結束。接下來聊點有實際意義的事。」
「這、這種地方你真的一點都沒變啊!」
「爲了等待來自總部的救援,她們首先採取了確保組織存續的現實主義的手段。而作爲回報,蒼之學園將獲得這龐大的知識。」
「自書架曼荼羅保管此書以來,走下階梯並且還能返回的僅有一例。那就是
線之人
。」
(如果是這個終末的力量,一定能夠找回那個「被遺忘了名字的某人」的名字。)
「……嗯。確實。到底有多少事,是那傢伙算好了的呢。」
「
線之人
想要破壞它?」
只有露娜小姐,正憂心忡忡地看着凝視着階梯深處的我。
書架曼荼羅是個在諸多次元都設有支部的反現實組織。但次元之間的協作十分困難,雖然能向總部請求援助,但那恐怕就是幾十年後了。
○詳細──一本擁有數千頁,略小於一米的書籍。無論翻開哪一頁,都將在周圍的空間裏生成一條通往地下的階梯。目前走下階梯並且成功返回的僅有一例。在階梯內部無法以任何手段取得聯繫。抗破壞性爲最高等級,目前觀測到的手段均無法將其破壞。
「所以㐰八小姐認爲,『
殘響的遺骸
』中存在着能打敗
線之人
的線索對吧。」
「正是如此。故而吾等聚集於此地。」
○性質──舊神
面對露娜小姐的疑問,書架曼荼羅的修補匠——玨木有些難爲情地說道。
「你知道
線之人
嗎?」
我猛地一抖,迅速縮回了手。露娜小姐趕忙抓住了我的手臂。
一本能實現任何願望的書。若真有這樣的東西,無論是什麼樣的怪物都能打倒吧。但對我而言,它的意義不止於此。
「是的。言萬心葉先生。並且在下認爲,若是您幾位的話,或許能夠做到。」
在場之中只有露娜小姐知道,我能夠讀取終末的內在。我再次嘗試觸碰那本書。它感知到我的疑問,彷彿條件反射一般給出了回答。
「好了。各位,這可不行。他可是吾等的貴客。」
「沒錯。也就是說,她們
希望得到暗中的援助
。」
然而,除了
線之人
之外,竟然沒有一個人回來嗎……那也就能說明,這本書所蘊含的「試煉」極其殘酷吧。
○來歷──留有來自異次元的記載:「不知此書從何而來,爲何被創造。只知此書能夠實現通過試煉者的願望,它僅僅爲此而存在。」
「書架曼荼羅如今,在
線之人
的打擊下處於半毀滅狀態。但在
線之人
瀕死的現在,她們想要重整組織。但是像你們這樣前來襲擊的團體可不在少數。」
「有一本被稱爲
線之人
的弱點的禁書。希望蒼之學園的諸位,能夠
將其攻略
。」
「啊哈哈。竟然能體察反現實的意識嗎?就收集等級而言,也是80層級的稀有物了啊。」
「這不是人類的心智……而是某種更加複雜、更加龐大的古老的東西。」
『曾經接觸
殘響
,並得以歸去的第134位。』
『若那即是你的願望。』
至少它看起來像是石階——但我實際觸碰它的時候卻感到了一絲溫度,是一種從未接觸過的材質。觸碰的瞬間,我察覺到一種彷彿能與心靈共鳴的振動。
■
殘響
確確實實地在以極其溫柔的聲音向我訴說。
那個叫蒼之學園的弱小反現實組織會怎樣,我完全不在意。雖然在櫻次元似乎頗有勢力,但終究只是一個次元內部的事情。在橫跨多次元的書架曼荼羅、偵探協會和境界領域商會看來,不過是個井底之蛙罷了。
『其中隱藏了什麼?──未曾隱藏任何事物。』
『
殘響
不言說任何人的願望。那是於其本人而言的珍貴之物。』
「……這傢伙,有意識。」
這感覺似曾相識。對了,這是——彈痕的天使。是那個選擇一心侍奉人類的終末的意志。恐怕,它並非懷有惡意。
『若你懷有願望,便走下這階梯。』
(不過,我也沒有特地去提醒他們的義務。)
這本書──一定是公平的存在。無論是我這種渺小的人類,還是比世界更強大的怪物,它都一視同仁。
『
殘響
僅此而已。除此以外別無他物。』
「總之讓人很不爽。總感覺這裏依然在
線之人
的掌控之下。」
「既然是能實現願望的書,應該有很多人嘗試過吧?」
入夜。我從書架曼荼羅提供的書搭成的臥室裏偷偷溜了出來。經過熟睡的小柴身旁時,不小心碰倒了她喝了一半的玻璃杯,杯子往地面落去。
「我們襲擊書架曼荼羅這天,
偏偏
蒼之學園的人在,
偏偏
喵嗚和言萬心葉也在?這種巧合,不可能存在。」
在我們閱讀完從㐰八小姐那吐出的「
殘響的遺骸
」的說明後,她如此說道。
「……書架曼荼羅?總部的那些傢伙會允許嗎。再說,同盟的偵探協會肯定會反對吧。」
與其說是驚訝,不如說我感覺自己正被獵人的目光注視着。
書架曼荼羅是將一切反現實歸檔成書的組織。看來對他們而言,目標越是珍奇便越有價值。也就是說,現在在他們眼裏,我就像是一隻披着高級皮毛的水貂。
『這究竟是什麼?──這是
殘響
。』
看見我呆呆地望着「階梯」,小柴向我問到。
「……他、他的反現實性,難、難道不是單純的讀心嗎?」
我把還在抽泣的喵嗚推到一邊。她一臉不滿,我卻有點搞不懂。重逢的喜悅不是已經好好享受過了嗎?
言萬心葉低聲說道。書架曼荼羅的㐰八,境界領域商會的黑名單上的大人物。她的能力是揭示一切「過去」,因此沒人敢拿劣質產品糊弄她。
「這就是『
殘響的遺骸
』?」
『
殘響
的目的是什麼?──實現你的願望。』
「看來我們這次的相遇,是被
線之人
安排好的。」
『若你通過試煉,你的願望,便能實現。』
這就是我的目的。討回這筆債,讓那傢伙爲把我的人生攪得一塌糊塗付出代價……雖然我的人生並非一無是處,但被操縱的感覺還是會讓人火大吧?
「小主人!沒事吧?」
「因此她們──希望尋求蒼之學園的庇護。」
「㐰八小姐,我可以摸摸看嗎?」
「也就是說,這本書被認爲——能夠實現通過『試煉』的讀者的願望。」
「意識?怎麼可能。迄今爲止研究過它的人中也不乏讀心術的使用者,但從未有人感知到這件事。」
「那個——總感覺我被好多人死死地盯着呢。」
「……!」
「……原來如此──他的目的是?」
──那既是書本,也是階梯。
「情便。只是觸碰的話並沒有危險。」
「──把那傢伙扯下來痛扁一頓。我就是爲此而來的。」
「就是這樣。雙贏對吧?」
但是,連它也沒能做到。玨木補充道。
「我想打倒
線之人
。你能助我一臂之力嗎?」
「………………」
「啊,是的……包含實驗在內,至今已經有數千名參與者。」
也就是說——這是被某個人刻意安排好的。至於是誰,根本不用多想。
書架曼荼羅的人們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與之交談。
【NO,357「
殘響的遺骸
」】──Stage 2:
「
播種
」
線之人
是凌駕於神明之上的怪物。與其懷疑,不如直接假定那個傢伙「什麼都做得到」。
「……嗯?啊。」
「那是當然。哼,都沒有討論的價值。書架曼荼羅可是反現實知識的寶庫。一聽說它衰弱了,鬣狗們自然會一擁而上。這是再明白不過的道理。」
「我這邊的艾莉芙和你那邊的神流奈奈都受到了
線之人
的加護。雖然不清楚具體效果是什麼,但可以預知
線之人
在對其進行干預。」
我的話令㐰八小姐驚訝地瞪大了雙眼。這種感覺我並不陌生。之前和梅芙一同前往海地的異界的時候,「泥塑面具」也釋放過類似的波長。
「怎麼了?心葉學長。」
一本約一米高的書翻開後,內部露出了通往地下的階梯。我──言萬心葉望向深處。
未必吧。書架曼荼羅
在真正意義上並不存在善與惡的界線
。她們是將所有次元的一切奇蹟盡數歸檔的,名副其實的狂信徒。只要能達成目的,哪怕一個宇宙毀滅也毫不在意。那些知識確實是武器,但也是不折不扣的雙刃劍。
啊——原來是這麼一回事。真是可憐。這幫傢伙,已經咬上了那藏身在世界邊緣的,由
文字編織而成
的怪物的誘餌。
「這也太可疑了。該不會是陷阱吧?」
「我、我們也,不清楚其中到底有幾分是真實的。但是,
線之人
對這本禁書異常執着……並且曾拼命試圖破壞它,這是事實。」
「……欸。是這樣嗎?! 」
『遙遠的往昔。在一切宇宙形成現今的模樣之前。』
「讀心術。檔案中不在少數。然而——並無先例。」
■
「你從何時開始存在的?」
「被安排好的……嗎。至少我們,似乎是被㐰八小姐的意圖牽着走的。」
宛如鐘鳴般的聲音響起,由書架組成的門緩緩打開。站在那裏的是書架曼荼羅的首領,㐰八。她披着數千書頁微笑着。
──一根銀色的絲線,抓住了那隻即將落地的杯子。我和露娜小姐對視了一眼,彼此點了下頭,隨即離開了房間。兩人並肩走在漆黑的走廊裏。
(抱歉了,小柴、奈奈。)
如今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回「某人」的名字。照這樣下去,「
殘響的遺骸
」將被蒼之學園回收並用於研究吧。
(那樣一來,就會被保存在我無法因私事使用的地方。)
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須通過「
殘響的遺骸
」的試煉。
「謝謝你,露娜小姐。肯來幫我。」
「……當然的啦。我可是你的侍從。你的願望,就是我的願望。」
最初我甚至猶豫過是否要瞞着露娜小姐獨自行動,因爲我覺得她一定會阻止我這種魯莽的行動。但我很快改變了想法。我選擇相信她。
「不過,小主人。你有勝算的對吧?」
雖然這種感覺難以言喻,但我認爲那個名爲「
殘響的遺骸
」的終末與我
有某種相似之處
。在我曾與之戰鬥過的終末當中,它無疑擁有最強的力量。但我感受不到它是我的敵人。冥冥之中,我認爲自己能夠回來。
「露娜小姐,請你在外面做我的救生索。」
「……瞭解。」
銀色的絲線從她手腕輕盈地滑出,溫柔地纏繞在我的手指上,像是決不分離那樣緊緊地打了個結。
「我其實有點意外。還以爲你肯定會拼命阻止我呢。」
「……說明我多少也成熟了點吧。」
「哈哈哈。」
「別忘了哦。」
「……嗯?」
「如果你死了,我也會跟着死去。」
她的語氣裏並沒有什麼特別強烈的決心,平淡地就像在說「把那邊的醬油遞給我」一樣。但那毫無疑問是她的真心,她也一定會說到做到吧。
「是言萬心葉。」
能形容我與她之間關係的詞彙,世上實在太少了。就算說是「主從」,估計也沒有人能夠完全理解其中的真意吧。
「……!」
「──那該是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
「琳,太慢了。」
「我出發了,露娜小姐。」
聽見她說的話,我不由得笑出聲來。
「好,我們約好了。」
那樣的人竟然被所有人遺忘,太不公平了。我絕不允許。
「想什麼?」
看來她們也隱藏了部分情報。但既然決定合作,大概是打算亮出幾張底牌以示誠意吧。
「一路順風,小主人。」
(那個人一定犧牲了自己的「某物」。)
「艾莉芙,後面就拜託你了。」
「嗯,謝謝。」
「但你明白嗎?小柴琳小姐。在這前方,我可無法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實在很難相信這種呆頭呆腦的人跟
線之人
戰鬥過。』
「喂艾莉芙。別擅自替我決定。我可是──」
「是比那更重要的人。我的……嗯……該怎麼說呢。」
她似乎並沒有欺騙或者算計我的意圖,純粹是打心底地憎惡着
線之人
。儘管不明白其中的緣由,但我覺得這點或許可以利用。
「資料顯示,有『獲得了不死性』的人,有『能讓麥子從手中湧出』的人,還有『能變化成任何姿態』的人等等……」
「艾莉芙小姐呢,爲什麼在這裏?我記得,你的臥室應該是有人看守的吧?」
「……絕對要回來哦。下個週末我們還要一起出門呢。」
(誰都沒有說謊。估計,只是觀測的時期不同。)
露娜小姐瞬間就要進入戰鬥姿態。我輕輕按住了她。
我觀察起小柴琳的內心。
「我們倆,一定很像呢……那你偶爾,會不會想?」
我們相視而笑。我在心中鄭重地發誓,無論發生什麼,都一定要活着回來。
(雖然對不起小柴,但和不怎麼認識的人搭檔,萬一他們受傷的時候,心也不會太痛……)
『但喵嗚也很親近他。從這點來看,應該可以信賴吧。』
我曾覺得,這種想法是錯誤的。但它恰恰最真實地反映了自己的內心。那倒也是理所當然的,世界上怎麼會有即便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拯救世界的人呢?
「小主人。有人來了。多半是那個小柴的妹妹。」
她笑了。我試圖讀取她的心思,但果然還是不行。她的思緒被無盡的線條覆蓋,完全沒法讀取。
「她過去是境界領域商會的前AA級研究員,是在頂尖的環境里長期浸潤過的真正的天才。有她在一起,勝率必然會提升。」
「呃……你是……言萬心葉先生……對吧?」
「少囉嗦。我這人一被抱怨就會立刻幹勁全無。而且也沒辦法吧,回收這傢伙可要了不少時間。」
「嗯。我知道。」
「言萬心葉先生。如果你要挑戰『
殘響的遺骸
』,最好帶上琳一起去。」
對於深處究竟潛藏着何等恐怖,我們毫無心理準備。
書架曼荼羅聲稱「通過了『
殘響的遺骸
』的試煉的只有
線之人
」。小柴琳卻說「有五人通過」。而我同「
殘響的遺骸
」對話時,它卻說「
線之人
是第134位通過者」。
我最恐懼的事情──就是重要的人受到傷害。從這個角度看,與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合作,似乎是個不錯的想法。
小柴琳用拇指指了指在自己身後飄浮着的機械。那大概是她與書架曼荼羅戰鬥時使用過的,屬於異法的裝備吧。
「你也親眼看到了吧,琳。他的反現實性很特別。能夠理解反現實心情的人類可不多見。不覺得比你單獨行動,勝算要大得多嗎?」
露娜小姐的聲音突然在房間中響起。我剛一點頭,門就打開了。
她個子嬌小,卻帶着與年齡不符的成熟笑了笑,看起來與我們年紀相仿。雖然聽說她是墨西哥黑幫的首領,但究竟是如何走到那個位置的呢。
纏繞在我左手無名指上的絲線收緊。僅僅如此,就讓我心中湧出了莫大的勇氣。
曾經,在遙遠的宇宙彼端,「某人」救了我。那個人,一定是純粹地愛着我,所以「noapusa」纔會破碎。
「那麼,你呢?我記得叫……叫、言……言峯來着。」
「……欸?」
巨大的書本緩緩打開,通往地下的階梯呈現在面前。我們沉默着,緩緩向下走去。
「是的。」
她的眼眸是如同黃金般閃耀的金色。凝視着那雙眼,總有種心思被看透的感覺。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感覺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進入蒼之學園,本來是期望着有朝一日能夠抵達平凡的青春。但一路走來,見識、感受、揹負、前進。我已經改變了許多。
「呵呵,這個嘛,用了點小手段。」
我點頭回應,她的身體迅速化作絲線四散開來,應該是潛入書架去警戒周圍了。看見這一幕的艾莉芙小姐,發出了「喔——」的一聲頗感新奇的驚歎。
「
殘響的遺骸
」已經存在了難以想象的漫長歲月。在境界領域商會觀測(或者說曾經擁有?)的時期有五人通過。而在書架曼荼羅觀測的時期只有一位……大概就是這麼回事吧。
「……反現實性?」
「我也有不得不完成的事,那是哪怕付出性命也要完成的使命。所以我纔會在這裏。那麼你呢?」
「我偶爾會想,要是能像個普通的少年少女一樣,擁有普通的
青春
該有多好。」
「……裏面沒有人類的反應。出發吧。」
「根據境界領域商會的資料,至今成功通過這本書試煉的人數,是五人。」
「即便如此,我也有必須取回的東西。」
「這些人,全都沒有透露過深處發生了什麼。不——應該說是無法透露。」
「沒……只是想起
以前
,也有個傢伙總說這種話。」
「小主人,我出去放風。」
「……欸?」
小柴琳不以爲意地哼了一聲, 看來她對其他人沒什麼興趣。
「怎麼了?有什麼不對嗎?言萬心葉先生。」
「可能再也回不來了哦。」
「你們關係真好呢。莫非是戀人?」
「你打算挑戰『
殘響的遺骸
』的試煉吧。」
「如果能忘掉一切,捨棄所有,作爲一個普通人活下去……」
「……」
門開了。我的終末能夠辨別,裏面確實感覺不到人的氣息。然而,房間裏卻站着一位白髮的少女。
看來她在境界領域商會時,經歷過相當殘酷的鬥爭。這樣的話,她想必會成爲可靠的夥伴。
「恐怕是某種契約。生還的五人,全都獲得了反現實性,也就是所謂的『加護』。那些能力全都異常強大,說是『實現了願望』也不爲過。」
「哼,你在跟誰講大道理呢。這種事情我早就習慣了。我可是在牢獄般的實驗設施裏,當着小白鼠一樣實驗動物活下來的天才。這種事對我來說不過是家常便飯。」
「我記得你是……艾莉芙・安納托利亞小姐?」
「……我的理由,應該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