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話「泥面具」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8734 字
「──這個座標,大概是指向菲律賓海吧。」
特米學長一邊從戒指往全像熒幕投映出地圖(看來那種戒指,就是這個世界所稱的智慧型手機),一邊點了點頭。
「菲律賓海?哪一帶?」
「從、從達沃市往東……大約一千公里的位置。」
特米學長依舊不敢正眼看Luna小姐,擠出細細的聲音回話。
「那裏有島嶼之類的嗎?雖然我不太懂地理。」
「沒、沒有……地圖上找不到島嶼。只有一片海。」
座標指向了達沃市與菲律賓中間一帶的位置。可是,這裏究竟有什麼?
「這個座標──是你透過終局看到的意象對吧,言萬?」
「是的。這個一點也沒錯。」
特米學長將手抵在下頷思索片刻,然後開口:
「嗯──那就去看看吧。」
「學、學長這麼說,是要用什麼方式過去?」
那是周遭什麼都沒有,汪洋的中央。並非用尋常手段能去的地方。
「可別小看光明會。」
特米學長一邊嘀咕:「問題是馮•西蒙那邊……」一邊前往電梯,彷彿話題已經結束。
「呵哈哈,好奇心!求知慾被勾起了!有趣到極點!」
他沒再多說什麼,還無視我們從研究所離去。
「怕不怕!」
「呀啊!」
「……噗哈!」
自己變得不是自己的感覺。我不禁當場將午餐吐得滿地都是。
特米學長點了點頭。同時還把毀壞的面具碎片拿在手上。
「轟隆」的一道巨響傳出。
爲了扒開面具,Luna小姐從手腕拉出鐵絲。
在Luna小姐發問的同時,電梯門打了開來。
馮學長從腰際拔槍,我與Luna小姐則連忙制止。
「那就給我等。我會設法辦妥。」
我們的心被窺探了!這是不能碰觸的!
我把剛纔看見的記憶與景象,都告訴回來的特米學長與Luna小姐。
「聽話。」
「居然『呀啊』地叫出來。哇哈哈。噗~好好玩。」
「怎麼可能爲了調查Stage2的終局,就替你安排調查船?還要叫菲律賓政府協助?你說得倒簡單!難道你絲毫沒想過,那是多麼困難的事情嗎!需要花多少工夫佈局與掩蓋啊!」
(我還是我對吧?言萬心葉……我並沒有,變成那個小女孩吧?)
我拿起面具,就發現面具有了某種反應。
面具朝我這麼說。真是不可思議的一句話。從未聽過的發音。
我們認得那個。記得那是已經禁止發售的系列。
(觸感有點奇妙。)
我把胃裏的東西全吐出來了。Luna小姐溫柔地撫摸我的背。
《開始執行人類復活協定。》
我大聲叫喊的瞬間,「面具」頓時撲過來想罩住Luna小姐的臉。
那裏有巨大的守護者在。
從面具伸出巨大的突起物。那個東西勾住我的後腦勺,強行將面具罩在臉上。視野瞬間變成一片黑,我立刻設法將套在臉部的面具扒開。
「──啥!」
Luna小姐大喊。就在這個瞬間──
■
「把手放開!讓我來!」
《請給予情報──血。》
「……呼嗯,原來如此。我大致明白狀況了。」
意思是我沒有具備終局的話,現在就已經被調包成其他人了?未免太恐怖了。
「──你是傻瓜嗎?」
爲什麼?討厭!別過來!
「保管於此的面具爲什麼沒有發揮異常性?──因爲全都已經壞了。那麼,沒壞的面具又在哪裏?──人格遭到篡奪後,就會受其保護。」
馮學長語帶嘆息地嘀咕──一邊還露出壞心眼的笑容。
所以今天也要向花與泉水獻上禱告。
「你、你還好嗎……?」
請停止人類復活協議!已確認目標含有不確定要素!
「這種面具最主要的特性,或許是『人格篡奪』。那樣就能解釋一切了。」
向「導師大人」學習信仰,期待能喫到瑪芬當點心的那個女孩。之前我感覺到,自己的心正逐漸被她的心覆蓋,可怕得不得了。
「解釋?」
《請╳╳修╳。》
我被戴上泥面具的Luna小姐拍了下肩膀,因而不爭氣地尖叫出來。
■
「你搞什麼!噁斃了!去死!」
「呼……呼……呼啊~……幹得漂亮,Luna小姐……」
──導師大人說過。
「少囉嗦,給我照辦。」
「咳咳,咳咳。重要的是,將那塊面具……!」
「呵哈哈。庸才們,我回來了!……唔哇!這是怎麼回事!」
(我……差點就被抹去內心了!)
特米學長笑了笑。這個人肯定對狀況樂在其中。
「可是,那我爲什麼會……」
今天好像會有瑪芬當點心。
「咦?」
她用手腕的鐵絲將面具的眉心貫穿。面具停止活動了。
《╳╳╳╳╳╳。》
「嗯啊啊啊。」
「什麼!」
感覺到面具從臉上脫下了。我一邊喘氣,一邊拚命確認自己的身體。
「唔……唔唔……拿不掉!」
「……誰怕誰。我看差不多該跟你作個了結了。」
──Error! Error! Error!
「言萬的人格之所以沒被篡奪,恐怕是『私語者』這樣的終局,對他們而言會構成相當龐大的雜訊。畢竟死靈法術是相當纖細的技術。」
可是趕在那之前。
看來這兩人似乎恩怨匪淺。
「……妳開心就好。」
「……有人在散佈這玩意兒。不過,目的是什麼?這點非得調查清楚纔行。」
「這是爲了保護世界!非不得已!」
「那麼,說到底要怎麼做?」
「言萬小弟!」
意義十分含糊的字串。專注意識。別當成字句,而是從用意去理解。
是有點溼黏又滑順的感覺。
「──摧毀掉!」
停止「面具」的活動!請向主櫃報告錯誤訊息!結束!
所以我們熱愛當下。
「等等──言萬小弟,你在做什──」
面具發出細語。我的視野一閃一閃地亮了起來,而且感覺意識遭到挾持。
它們神情急迫地朝我們伸手。
不要碰我們!不要摧毀我們!不要讓可怕的事情變多!
總之光是碰觸或穿戴並不會發生什麼事情,這點特米學長早就調查過了。我也試着拿起隨手擱在桌上的面具。
當下存在的事物無從失去。
《請進行修理。》
它要「血」?我輕輕咬破自己的小指頭,然後滴了一粒血珠在面具上。
「唉……你無論如何都要去是吧?」
「……眼裏燦爛得掩飾不住好奇心,你還說什麼瞎話?」
電梯裏,是一臉爲難的高個子男性──馮學長。他一邊加深額前的勞碌皺紋,一邊瞪向特米學長。
不可以拯救這樣的怪物!Error! Error! Error!
「叫我修理……要怎麼做纔好?」
「終於來啦──馮•西蒙。」
特米學長笑了笑。
「我去定了!」
■
菲律賓海上空。高度五百公尺。
「唔呀!大海好漂亮~!」
小柴雀躍地望着外頭。
「聽說菲律賓有種很好喫的甜點叫哈囉哈囉!我非喫不可!」
戀兔學姐完全帶着觀光的心態在看智慧型手機。
「……我、我說啊,妳別生氣了嘛。是本大爺不好。」
傲慢的特米學長難得一臉困擾,正在向握着操控杆的少女低頭賠罪。
他賠罪的對象是這架小型航空機──「八腳馬」的主人梅芙莉莎•簡培科沃。
「──沒關係。我早就知道大哥是這樣的人。」
「梅、梅芙~……」
「唉……真難爲情。給馮學長還有我們的隊伍都添麻煩了。」
原來梅芙與特米學長是兄妹。看他們兩人站在一起,確實長得既美形又相像。而且特米學長似乎有妹控傾向,在梅芙面前都抬不起頭。
(感覺學長挺可憐的,幫忙換個話題吧。)
「不、不過梅芙,這個槍痕真厲害耶……!」
──────────
【八腳馬】﹝槍痕﹞
「探索」的槍痕。能變化成各種形態的巨大步槍。耐久力非常高,在正常物質無法承受的環境也能變化成可適應環境的代步工具,在蒼之學園相當受重視。
──────────
『哇哈哈!滿有眼光的嘛,小子!在下本領了得是也!』
而且這個槍痕似乎會說話。渾厚的男性嗓音,還帶有幾分陽剛氣息。
「……海、海底約爲兩千公尺深。日本的JAMSTEC曾經來附近調查過。」
「唉,是那樣沒錯……」
「梅芙~打開房門~」
如此接話的是梅芙。
戀兔學姐猛搖頭。櫻色髮絲每搖一次都會甩在坐旁邊的我臉上。
「這麼說來,我們有旁觀到一小段過程。雖然他立刻就被靈魂累加器TM吸走了。」
「不曉得這裏的深度大概有多少?」
戀兔學姐微妙地顯得不情願。
「明明如此……他從那艘船摔下來的時候,不是還救了別人嗎?」
「簡單來說──搭乘八腳馬的成員,最多隻能有兩名。」
「我啊……?讓我想一想。」
「隊長──難道妳會怕嗎?」
「呼~!過癮了~!」
八腳馬的低沉嗓音響起。
「……要說的話,是那樣沒錯。」
「少來了~以往妳明明就會排斥。」
梅芙嘀咕一句。戀兔學姐低聲咕噥:「哎呀。」然後又說:
「討厭男性的梅芙難得會這樣耶。原來妳中意言萬學弟啊?」
「那是隻生下來還不到半年的小狗。受虐待的牠瞎了左眼,全身是傷,連後腿也是殘的。所以被我撿回來的時候,那孩子的戒心非常強,也常常低吼。」
電流竄過梅芙與小柴的腦裏,她們兩人拚命點頭。
「呃……海底兩千公尺……大概要花多久才能潛下去呢?」
如Luna小姐所說,周圍是藍天碧海。美歸美,不過就這樣而已。
「當然了,小柴必須留在地平面上──」
梅芙喜歡動物嘛。她尤其放不下虛弱的動物,不時還會看護牠們。不過,她照樣狠得下心,把庭院養的雞宰來喫就是了。
「可是在不知道將發生什麼的環境中,預測未來的能力會有幫助啊。」
「是啊。」
我踏進她的房間。小小的單人房。她參加遠征時,總會爲了整理資料而獨自窩在房裏。
「啊,小柴也滿贊成的!畢竟言萬同學的終局適合用來探索嘛。」
「嘻嘻,你要加油喔,新人♪」
『當然!在下的正義之心不會輸給任何敵人是也!』
『不過,由小子出馬沒問題嗎?經驗實在還不夠吧?』
「呼啊~小柴已經困困的了……」
特米學長嗤之以鼻。
我──戀兔光裏回到住宿的飯店,是晚上八點左右的事。
「是!」
對於戀兔學姐的提問,八腳馬咯咯笑着回答:
「嘻嘻。妳該回房嘍。我有點事情要辦。」
話出自隊長戀兔學姐之口,事情立刻就談攏了。
「……可是,這樣也會有問題,隊長。」
「嗯。」
明白了!──小柴這麼說着,可愛地向我敬禮,然後就回房間了。反正可愛的學妹大概連一刻都沒出過門,我便帶着夜市買來的土產去犒勞她。
「好、好的……」
「二、二十分鐘嗎……」
「隊長,我啊,以前撿過一隻野狗。」
「每次那孩子撒野,我就會覺得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因爲沒辦法相信他人嘛。所以,我總希望能對牠好。」
梅芙用冰一般的視線扎向我。我的心揪了起來。
我在她心中的地位,似乎因爲「內臟公寓」那件事而有所提升。感覺有點欣慰。
怎麼回事?戀兔學姐的運氣有那麼差嗎?
「非常感謝您。」
『只要是爲了正義,在下便能執行任何職務!小子,要盡忠!』
「……什~麼都沒有耶?」
我在內心「哎呀」一聲。老實說,我單純是來隨口消遣她的,可是連梅芙自己都一臉糊塗地偏了偏頭。
「──既然如此,就這麼辦吧。」
「八腳馬──你太吵了。大哥──你好煩。」
──一旁,Luna小姐正用冷冷的目光望着外頭。
R值是什麼?我這麼詢問小柴,就聽到她活力十足地回答:「小柴是國中生,所以不清楚!」唉,既然如此就算了。
「是、是這樣沒錯啦……不過,是我自己想調查這個終局的。」
特米學長嘀咕。
「既然這樣,就由我去。」
『憑在下的速度,要二十分鐘左右是也!』
看來大家都還沒有對我寄予信任。
「……什麼然後?」
悠哉望着外頭的小柴,在低調間反而是最認真的。梅芙確認地圖。的確,這一帶似乎就是「泥面具」指出的座標。
我與喵嗚一起去達沃市的夜市玩了個過癮。飯店當然是住度假飯店。雖然被馮擺了臉色,我是公主大人,因此要怎麼耍任性都可以。
「特米這種弱雞去了也沒意義……話說你來做什麼的?」
我一說,機體內頓時一片安靜。最先開口的是小柴。
■
「爲了承受深海的水壓,必須將裝甲增厚。而且,深海的R值非常低,因此非得將資源分來維持連續性。」
「突然又換了話題耶。」
「只不過我沒有在深海探查派得上用場的能力。要是在深海戰鬥,可是會連同潛水艇一起毀掉喔?」
「隊長?請進。」
兩人。是個令人憂心的數目。因爲必須由梅芙進行操控,有一個名額已經確定了。
「更何況──我的運氣早就沒救了,感覺又會出什麼狀況……」
梅芙發出嘆息。
「土產給妳。這個啊,聽說叫作布奇。夜市在賣的。類似用糯米揉成的芝麻球。有許多種口味,很好喫喔。」
「那麼,隊長要來嗎?」
「啊,各位。是不是快要到目的地了?」
「隊長!就拜託妳從後方支援了!」
「唔嗯。這樣的話──果然在底下嗎?」
八腳馬與特米學長異口同聲。不過梅芙身邊的男性實在太有特色了。
「那種事無所謂。我跟馮也討論過,這個終局有蹊蹺。雖然直覺佔七成。我不得不認爲當中有內幕……總之,本大爺也覺得交給你嫌太早了。」
「說得對!或許隊長這次負責留守比較好!」
特米學長原本就是研究室的人,據說本來不應該到這種地方。但是他剋制不了那股貪得無厭的求知慾,似乎就屢屢親赴現場了。
「兩千啊?到得了嗎,八腳馬?」
戀兔學姐開口嘀咕。原來是這樣。小柴的槍痕是用來歸隊的。靠八腳馬探索,用沙姆希爾歸隊。難怪她們兩個人會被當成一組來運用。
該不會──梅芙嘀咕。
「咪啊。才才才才、纔沒有那種事!昏暗或狹窄的地方,我根本就不怕!」
『「好過分!」』
「喂!」
「底下?──啊,是深海對吧。」
特米學長一邊把臉轉開,一邊低聲咕噥。被梅芙這個妹妹發脾氣,周圍又都是自己應付不來的女生。馮•西蒙學長安排這些似乎就是要讓他難堪……真是既聰明又可怕的人。
「感覺上,那個男生也一樣傷痕累累……」
「然後呢~?」
我一邊賊笑,一邊坐到梅芙牀上。
戀兔學姐接着又說:
戀兔學姐給予回應。
梅芙說得一臉淡然,眼裏卻微妙地散發着光彩。她是喜歡像這樣耍酷的女生,面對甜點卻招架不住。
「並不是那樣。我只是覺得作戰可以那樣安排,纔會照着配合。」
應該是在說言萬吧。我現在也都還對他幾乎沒有什麼認識,卻大致能理解。有時候他會拖着腳走路,應該是以前的傷在痛。背後的疼痛,好像使他沒辦法睡得久。基本上,臉上都有那麼大塊的傷口了!以往他究竟過得有多慘,我根本想像不了。
「一般來想……那是辦得到的事情嗎?一般來想,應該會變得更……」
溫柔是等價交換。再三被人溫柔地對待,纔有辦法對別人溫柔。我認爲溫柔跟憎恨有着同樣的性質。
「……要保護別人,根本就辦不到。」
我想起了以前的喵嗚。那孩子剛來到這裏時也是傷痕累累,花了好大的工夫纔跟她打成一片。所以,我也隱約能體會梅芙的心情。
「賊笑賊笑。」
──儘管能體會,我忍不住賊笑。
「隊長,妳怎麼擺出那種低俗的表情啊?」
「換句話說,妳承認自己會在意嘍?對於他。」
「……我並沒有在談那種男女私情。」
啊啊,好可愛。這孩子真是的,她內心應該是真的那麼想吧。
(雖然說,八成還不到戀愛的地步。)
我心想她應該有興趣吧。彷彿貓咪看到拳頭伸過來,會忍不住嗅氣味。感覺那樣滿美好的。雖然鬧她鬧過頭有些不妥。
「呼~聊感情事真有趣~☆」
「隊長,妳的腦袋裏真的開滿了小花耶。」
那是當然的嘍。畢竟我就是爲了享受這樣的每一天而活。
「……明天,我們要執行的可是飽含不確定要素的作戰。」
愛操心又完美主義的梅芙,瞥向散亂在牀上的資料。優秀的她應該早就把資料都裝進腦子裏了,卻擔心得無法停下溫習的手。
「梅芙──冒險就是要好玩纔行啊?」
「咦?」
「因爲我們的影子底下有數不清的惡魔與怪物屏息以待,世界處於明天說不定就會滅亡的狀態。像這種時候,就算死氣沉沉也沒用!」
一醒來,我很快就嚇到了。因爲Luna小姐傻笑着騎在我身上。
即使我逃到遠方,也會被沙姆希爾帶回來。迴歸用。戰鬥用。不僅如此,連追蹤都用得上。真夠方便的槍痕!
(跟Luna小姐結伴,一路逃離終局停滯委員會。直到旅行至世界盡頭。)
Luna小姐坐到了牀鋪側面。她亮出香菸盒,先問過:「可以嗎?」然後看我點頭才用骨董打火機點菸。
「表示這張貼紙……是爲了隨時都能把逃跑的我抓回來才貼的吧。」
「……會死掉喔。」
「啊,你醒了?」
「不要看!」
「對不起。我想要在這裏多奮鬥一陣子。」
她用莫名搭調的動作,將菸草的煙深深吸進肺部。
「……言萬小弟,你的乳頭小小的,很可愛耶。」
「將標靶與子彈對調的能力對吧?我在女神的神殿,也有看她用過喔。」
「所以我們逃吧!這樣太奇怪了。爲什麼你非得牽扯上這種事呢?你、你……只是個孩子啊……這種事情……實在太奇怪了……」
■
「這、這個嘛……是啊。」
「我覺得──自己,似乎終於可以揮別這種血味。」
到那個時候,終於──
Luna小姐打開窗戶。伴隨夜風,達沃市的蛙鳴與蟲鳴逗弄着耳朵。
「有一羣人拚上性命,在保護大家。」
想當好人……我死也不可能當得了吧……
「什麼意思?」
Luna小姐一臉愉悅地笑,一邊將我的制服翻面,然後上下其手。
「欸,梅芙。」
「……咦?」
「那是你的誤解喔。那樣贖罪,根本沒有結束的一天。」
「在那裏過普通的生活不就好了嗎?當個普通高中生嘛。交一些朋友,玩玩社團活動,運氣好還能交到女朋友,然後抱怨『應考好辛苦~』之類的。一邊在絮語嘮叨間擔心前途等,一邊在將來成爲大人不就好了嗎?」
我心想她好漂亮。聲音明明都快變成哭腔了,卻還是一直憨笑。這幾天以來,這個人一直都用笑容在僞裝自己吧。
所以,我不配。
《~♪~♪~♪》
「……辦不到喔。我們肯定逃不過終局停滯委員會。Luna小姐,妳也見識到了吧?那種科技。他們在背後執掌着全世界。」
Luna小姐看我明顯心慌,就樂得笑了笑。
「言萬小弟,你想體驗的是『青春』吧?」
月光照耀出她那哀傷的笑容。
那是當然。我並沒有期望那種事情。
爲了保護世界,其餘規範肯定全被捨棄了。
「對呀。肯定會相當辛苦。可是,總比被那些人當成棄子像樣吧?」
「哇啊!」
「──要我拚上這輩子保護你也無妨喔。」
菸草的煙隨風飄搖。
「哇哈哈,開玩笑的~說起來,逗你真是值回票價耶~純情成這樣,大姐姐有時候會擔心喔。呃,不對,我居然擺起保護者嘴臉了,真噁w」
「沒有人不配獲得幸福!」
這個人。這個美麗而溫柔的人。應該真的會那麼做。
「所以妳要想些開心的事情。等明天全部忙完,我們就要到處觀光。晚上還要再來聊感情事喔~喵嗚對男生的喜好太神祕了,妳不會好奇嗎?」
她嘀咕。而手上,有塊廉價的標靶(貼紙)。
所以從現在起,我要幫助一、兩萬人。
「就、就算那樣……我還是得做,難道不是嗎?要不然──」
「……不行。你別說了。」
我不由得立刻讀取她的心,她卻在腦海裏唱着史卡博羅市集。啊啊,果然是聰明人。這樣我就讀不到她的具體意圖了。
Luna小姐用指頭勾住我的手。
「嗯。」
以前好像有人教過我這個道理。儘管我忘記那個人是誰了,總覺得有個非常重要的人對我那麼說過。
多希望這孩子能對未來毫不存疑,迎來能讓她談一段普通戀愛的世界,可是那種事情已經絕對沒希望了。宇宙在近期內必定會毀滅。
以往,我肯定傷害過一、兩百人。
「我呢,希望你能過得幸福。」
「怎麼了?」
的確,我稍有同感。終局停滯委員會。他們很不對勁。無論怎麼想,他們連人命或人權之類的都沒有好好地當一回事。
「嗯~……唉,說得也是呢。該怎麼啓齒纔好呢。」
「那並不是指跟荒謬的怪物搏鬥,然後丟掉性命吧?」
「──我呢,是無敵的喔。相信這一點就好。別忘了喲。」
「──要不要一起逃?從這裏。」
「──果然,找到了。」
「……Luna小姐。」
「……」
「對吧~♪」
「欸,我們走嘛,言萬小弟。要是你肯一起來,我──」
「呀啊──!」
看起來慵懶的眼神。笑得輕鬆的嘴角。她靜靜地窺探着我的眼睛。
「……所以說,怎麼了嗎?這樣的大半夜跑來。」
否則我就站不到起跑線上啊。
「叮咚~真聰明耶~♡好乖、好乖。」
感覺那麼做會非常開心。是件幸福的事情。
「總之先脫了吧。衣服。」
「可是,這樣條件就齊全了。『要追蹤我們不可能』、『這裏是地表』。戀兔組的人並不知道我們已經發現有這塊標靶。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呵呵。」
「……對不起……Luna小姐……我……」
「怎麼了嗎?」
「啊,好好喫。」
「……呼~好吧。我簡單說一句。」
「什麼事?」
是不是多少讓她放鬆了呢?我把點心遞給梅芙後,她便稍微蹙起眉頭,接着就拿到手裏大口吃了起來。
「所以我們從這裏一起逃吧。回故鄉去。我帶你。」
我假裝聽不懂。明明她想表達的意思很明顯。
「啊!」
「嗯~哎,誰曉得呢……趁夜襲擊?」
「反正你聽話就對了!給我脫!」
「那是……沙姆希爾的!」
小柴用能力製造的標靶,爲什麼會貼在我的制服上?不對──只要思考就會知道。
「沒事。我忽然覺得,難怪隊長這麼厲害。」
Luna小姐強行扒掉我的衣服。這種狀況之前也發生過吧。
所以,至少在這孩子察覺自己的淡淡情愫之前,我起碼要守住每天的生活。
「妳、妳這是在做什麼!」
Luna小姐帶着泫然欲泣的臉大吼。那副模樣簡直就像在講給自己聽一樣。就是說啊。畢竟我跟這個人是一丘之貉。
儘管偶爾會差點忘記。一旦落單,我總是感受得到。
「老實說,我呢……不由得……感到滿安心的。」
「……其實我一直覺得奇怪。我們姑且也是終局,卻被允許完全自由行動,又根本沒有看守之類的。因爲保險措施都有做好,難怪會這樣。」
我察覺到肚子上有重量,是夜深人靜的事情。
「我……嘴巴……嘴裏面……一直都有血味……」
「假如我也可以跟那羣人一樣。」
我用全副心力陪笑。跟平時的Luna小姐一樣。
「…………」
「我想……你一定……連那樣都甘願……」
假如能爲別人而死,我肯定會幸福得哭出來吧。
「不過啊,這並不是只有負面的情感。我覺得在這之後,就會有專屬於我的『青春』。好歹我自認正朝著有希望的方向在走。」
Luna小姐笑了笑,接着碰觸我的臉頰。
「真是傻瓜耶。」
她溫柔地撫摸我,緊接着輕輕彈我的額頭,然後靈活地把腳跨到窗框。
「掰掰。」
「好的。妳也要保重。」
趁着夜色,她的髮絲凌空飛舞。那一幕,我想自己將永遠難忘。
「假如剛纔說的不是『我會保護你』──」
她笑了笑。那是十分動人的笑容。
「──改說『請保護我』的話,明明你就會跟着一起來呢。」
不過,我正是喜歡Luna小姐這種不將心機用盡的性格。
(睡吧。)
她融入黑夜與月光之間。
明天五點鐘要集合。身爲新人,我總不能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