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話『Last Song』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4587 字
在真鶴町舉行的,彙集附近高中輕音部樂隊的「聯合演奏會」——通稱「湘南音樂節」,對立志在音樂上有所成就的神奈川年輕人來說,這是夢想中的舞臺之一。
「哇、哇啊〜〜好多人啊。」
喵嗚從後臺望向會場。幾百名觀衆鬧哄哄地等着樂隊登場。梅芙一臉緊張,小聲說道:
「因爲有半職業樂隊和知名的戀兔學姐在,聽說觀衆比往年都要多。」
「……確實,開始緊張了呢。」
戀兔學姐啪地一聲拍了下我的後背。
「你們照常發揮就沒問題!引爆全場就交給我吧!」
戀兔學姐那燦爛的笑容,瞬間吹散了我們所有人的緊張。樂隊的成員們都明白,只要跟着她,就一定沒問題。
「這可是咱們的告別演出!GO——!『Wipe Out』!」
戀兔學姐伸出了手。梅芙、喵嗚依次把手疊了上去。最後是我。
「要上咯——!」
「「「噢——!」」」
就在樂隊成員齊聲高呼的瞬間,後臺的門被猛地踹開了。
「不好意思要打擾你們的興致了。我要佔用你們一點時間。」
出現的,是紫發少女——小柴琳。她快步走到舞臺中央,眼神快速掃過已經架設好的「Wipe Out」的樂器。
「喂。等、等等,外部人員是禁止進入的!」
梅芙追着琳跑上舞臺。琳卻毫不在意,徑直伸出了手。
「動手——
爪
。」
從琳的裙襬下飛出兩架黑色無人機。它們以敏捷的動作在空中穿梭,朝着樂器發射出激光。
「你……你這是做什麼?! 」
梅芙小聲地說着。
「一、二、三、四!」
「——別輸了啊!」
戀兔學姐雖然疑惑地歪着頭,還是將吉他挎上了肩。僅是這個動作,就引發了會場震耳欲聾的歡呼。喵嗚握住麥克風,梅芙架好貝斯。我也握緊了鼓棒。
在這個世界生活。與朋友和家人共度的日常。
在現實中不過短短一週,卻承載了足以匹敵此前整個人生分量的七天。
怪異之王的身旁,浮現出由無數鈴鐺串成的鎖鏈。
(這是,在這個世界裏,真真正正的最後一場演奏了。)
「是的。我會去。我……我的『認可』……只在前方。」
「你個笨蛋。」
(大家的心意……都能感受到。連需要怎樣的音色,都一清二楚!)
(什麼啊,心葉這個笨蛋。)
我抱緊了快要抑制不住淚水的喵嗚的頭。心葉,這個小小的女孩就交給我吧。就算你離開了,我絕不會讓她感到哪怕一瞬的寂寞。我一定會讓她幸福的。所以,你就放心走吧。
「拜託大家……能用這些樂器演奏嗎?」
「……是嗎?」
我全身上下流淌着汗水,力量已經徹底耗盡了。即便如此,我還是強行驅動着空乏的身體,站了起來。因爲,我必須要去。
豆大的汗珠滴落在樂器上。我環顧四周。戀兔學姐正茫然地望着觀衆席。梅芙力竭得像是隨時都會倒下。喵嗚只是緊緊握着麥克風。
在沸騰的觀衆背後,怪異之王靜靜地注視着舞臺。她交疊手指結出印式,藉由從琳製作的耳機中流入的我的感知,鎖定了「
殘響的遺骸
」的位置。
戀兔學姐躍上舞臺,觀衆席爆發出一陣歡呼聲。這似乎被當成了舞臺表演的一環。
於是,最後的演出開始了。
他的記憶正不斷流入我的腦海。數不清的怪物。世界瀕臨毀滅的景象。這個男孩,要向如此可怕的怪物們挑戰嗎?明明比我還年幼,力量也不及我?
「言萬同學——請多保重。」
「你到底什麼意思!別以爲你是喵嗚的妹妹就可以爲所欲——」
「飛吧!飛吧!飛吧!飛吧!白翼的信天翁——!」
喵嗚低下了頭。啊,喵嗚。明明你纔是最難受的那一個。你正在把自己最愛的人,送往可怕的戰場。你明明比任何人都更要清楚這一點。
這些樂器的內部都嵌入了我的斬擊「
a Session.
」。琳分析了它們各自的指向性,將力量的向量最大限度地調整到特定的座標上。
「迎着逆風,搖搖晃晃地飛翔,水花的聲響♪ 雲朵的迴盪♪」
(這個演奏是?! 和平時完全不同。感覺好舒暢!)
我的斬擊「
a Session.
」有兩個弱點。其一,只能與我真正心意相通的人一同使用。以現在的我,能穩定運用的,大概只有露娜小姐、小柴姐妹、蕾雅以及怪異之王。其二,融合之後會出現怎樣的能力,完全未知。
「……」
在
爪
的激光下,我們的樂器被重塑了形狀,全部變成了通體湛藍、棱角分明的特製樂器。那是經由她之手,被賦予了反現實性的樂器。
「……拜託大家了。」
原本空無一物的區域,伴隨着碎裂的聲響開始龜裂。出現在那裏的,是一扇巨大的紅色門扉。
(這是……什麼? 在尋找誰?——心葉在找一個人。)
■
「雖然完全搞不懂,不過只要大家都同意就行。觀衆也在等着呢。梅芙,沒問題吧?」
「——請等一下。這是我的任性請求。」
「……………………欸?」
(原來……哥哥……這麼地……喜歡大家……)
「這裏是……哪裏?」
「抱歉。請大家,把力量借給我……我有必須要去的地方。」
(……那麼拼命,那麼悲傷。想要捨棄一切,獨自前行。)
戀兔學姐的吉他如雷鳴般轟響,梅芙的貝斯像雨點般跳躍,喵嗚的高音傳向遙遠的天空彼方。
「來吧,從石洞中現身吧——謝幕的時刻,可就要到了。」
從結成圓環的鎖鏈中央,如激光般射出的,是儲存在富士山地下的、數以億計的靈魂流動體。那帶着灰色光輝的洪流,從海岸朝着地平線射去。
「……!」
我攔住了怒氣衝衝的戀兔學姐。
「……一路順風。」
「碎裂吧!」
我衝他笑了笑。
「哥哥!把最後的演出,變成最棒的音樂吧!小柴也會唱出最棒的歌!」
「…………謝謝。」
(很幸福。)
「……看來……已經決定好了呢。」
「…………心葉的請求?」
「是,部長。沒問題。」
我——戀兔光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站在夕陽中的學校體育館裏。明明剛纔還在海岸上暢快地演奏着。這裏是個有些寂寥,除了我們外空無一人的地方。
【
Wipe Out
】[斬擊][
共奏
][反現實機械工學]
「這是你們的新樂器。用用看吧。音色比之前好了那麼一點,不用謝。」
他明明看着快要哭出來,卻還拼命的維持着笑容。他原本所在的那個世界——是無數終末步步緊逼的世界。明明還是個孩子的他,卻在那裏戰鬥着。和他最珍視的夥伴們一起,全力歡笑着。
「——這是最棒的演奏。」
(……這是……哥哥內心的力量。這份無比溫柔的感覺。)
釋放出的靈魂流動體貫穿了距離海岸數百米的海面之上。那裏彷彿存在着肉眼不可見的什麼,它正在阻擋那道激光。
心葉愣了一下,隨即輕輕地笑了。那副笑容,無比的寂寞。
話未經大腦就脫口而出。我立刻明白了。這裏是心葉的精神世界。在他那不可思議的能力作用下,我們此刻正化爲完全同步的存在。簡直像機器人動畫裏的合體一樣。
而解決這些問題的,是琳那天才的反現實技術。通過共同演奏來模擬心意相通,再調整指向性來固定能力的方向。
「找到你了——創造主。」
「像是潑灑顏料般的蔚藍,被巨大的鳥兒劃破♪」
■
「要是你別想那麼多,再跟我告白一次的話,我說不定也會考慮一下呢。」
「……那就是……通往『
殘響的遺骸
』的門……」
「……你……非去不可嗎?」
「懷着這樣的願望的神,當然想在特等席觀看吧……我懂。」
我將滿腔的情感的傾注其中,用力敲下鼓槌。
我深深地低下頭。在我身旁的喵嗚雖然一臉困惑,但也跟着低下了頭,還順便抓住一旁無聊打着哈欠的琳的腦袋,硬是讓她一起低了下去。
(我……很幸福……!)
喵嗚大聲喊着,我也點了點頭,梅芙同樣明白。我們能做的只有這些,只能目送這個要去和魔鬼羅剎戰鬥的、愚笨的男孩。
「……這是……言萬同學做的吧。」
戀兔學姐超凡絕倫的吉他聲率先響起,梅芙和我的節奏緊隨其後。當喵嗚甜美悠長的歌聲響徹天際時,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演奏結束,我們沉浸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中。
只有梅芙直視着心葉的眼睛,清楚地說道。因爲她是個堅強的人,所以纔會明白心葉的心情。她能明白那一路向前奔跑的勇者的決心。
明明說過喜歡我,卻根本沒有給我留下介入的餘地。
「拜託了。」
戀兔學姐笑了。我們也輕輕地笑了。
在情緒高漲的數百名觀衆面前,此刻的我們,合而爲一。四件樂器綻放出熾烈的光,將我們包裹其中。那不過是美麗而尋常的日子裏閃耀的光輝。
「……哈啊……哈啊……哈啊……」
戀兔學姐燦爛的笑着。
「放大感知」的音樂。強化言萬心葉的終末「低語者」的能力,並擴大其有效範圍。可探知約九千公里以內,擁有強大力量的反現實性存在。
在這裏,彼此的心意一定相通無阻。心葉點了點頭。
梅芙說着看向心葉。心葉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哥哥……」
喵嗚直視着我的眼睛。
「無論過了多久,喵嗚都永遠是你的妹妹!」
她在最後——將救贖遞到了我的手中。我咬緊牙關,笑着衝了出去。
「……謝謝你們。」
我衝出舞臺,奮力撥開人羣,不停奔跑。
「謝謝你們!」
我將衆多所愛之物留在此地,就此啓程。朋友、家人、乃至這份愛意。
「……喂喂,等一下,笨蛋哥哥!」
但我並沒有失去一切。跟在我身後的,是乘着飄浮的
爪
的琳。她像往常一樣帶着諷刺的笑,看向海那頭的門。
「還挺遠的呢。我倒是能飛,哥哥你怎麼辦?」
「游過去……我很擅長。」
因爲——那正是我的起點。
(遇見黑之魔王,被扔進太平洋裏,在狂暴的海中拼命遊着。)
那一天遊向前方,是爲了
反抗命運
。
(但這一次,不一樣了!)
我已經不再是命運的沙包了!這是我自己做出的決定!
(我會,靠自己的意志去遊。)
靠自己的意志
與世界戰鬥——就像吞噬虎鯨的鯨一樣。
「對了,哥哥!你把這事告訴喵嗚了吧!」
「……嗯。」
「……老爺子。關於三三的事,你還記得別的嗎?」
「不過有件事,無論如何都想問問你。」
「……你那邊也有好好說清楚嗎?」
老爺子咧嘴一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背。背上傳來一陣火辣辣的疼。
聽到老爺子這句話的瞬間,我感到自己的心臟彷彿被一道極其強烈的雷光擊中。
「…………三…………三…………」
「——去吧,我的兒子!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然後回來吧!」
「我出發了!」
「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真的,真的,謝謝。我在這個世界裏,得到了太多太多的東西。雖然其中大多數都必須放手,但它們
確實存在過
。
「早上可折騰了。喵嗚那傢伙……硬是一點都沒哭。」
「我——會在那邊去找她。」
「……怎麼了?」
「你是要去——那扇門那裏吧。」
「我說啊,心葉啊。我啊……挺高興的。」
「那你呢?心葉。」
「老爺子? 你怎麼會在這兒!」
琳笑着說着,眼淚卻大顆大顆地滾落。我們即將失去無比珍貴的東西。那是會讓我們終生悔恨的事物。但那份失去會化作滾燙的熱流,驅動着我們前行。
「聽傳聞說的。說你跟那個名人・戀兔光組了個樂隊。」
她身上發生了什麼。現在在哪裏,在做什麼。我一定會把這些找出來。
「抱歉,我得走了。」
所以是來看我的嗎。看着面露欣喜的我,老爺子將視線投向了水平線。
對了。就是
她
。那是在遙遠彼方的次元裏,曾經救過我的女孩的名字。儘管臉已經想不起來,真正的名字也已經遺忘。可是,唯獨這個名字,我記得。
「寺裏的孩子們,只有那丫頭,一直找不到。」
突然這麼叫我,什麼啊這是……但其實我也,一直把你當成真正的父親。只是太難爲情了,所有才一直沒說出口。我和飄浮在一旁的琳一起,遊進了大海之中。
「喂——!等等——!心葉!心葉——!」
「……啊,去吧。」
「像你這樣的臭小子,是我帶大的……我……真是高興啊。」
在對那個我曾經沒能說出口的,我最愛的人說完這句話之後——
「什麼事?」
「在這個世界的某個地方,三三一定也在。老爺子,這邊就拜託你了。」
「……嗯——說來怪怪的。不過,記得的就只有這些了。」
「——你,知不知道
三三在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