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noapusa』
《這裏是終局停滯委員會。》 · 逢緣奇演 · 1.1萬 字
那晚,我做了一個夢。
(啊啊,這裏是哪?好陰暗悲傷的地方。)
潮溼陰鬱,每走一步,腳下都發出溼噠噠的黏膩的聲音。不僅如此,還有一股氣味瀰漫在空氣中。就像是夏日暴雨來臨前的那種味道,一種讓人心頭髮澀的、無比寂寞的氣息,一直縈繞不去。
「嗚嗚嗚……」
——一個由巨大純白雙翼包裹成的球體正在哭泣。
(那是,什麼?)
我想要發出聲音,但卻怎麼也發不出來。
「你是。」
那對羽翼劇烈震動,隨之向兩側展開。
而在那對潔白的羽翼中央的,是一位嬌小的白化症少女。
「你能,看得見我嗎?」
(看得見哦。爲什麼這麼問?你是誰?)
「是嗎。可憐的孩子。看來,你也是挑戰者吧。前往終結的。也是前往開始的。」
純白的少女用她那巨大羽翼,輕輕觸碰我的臉頰。
「相信吧。你的誕生,絕不是一場悲劇。」
少女那雙湛藍的眼睛望向我。當我聽見那宛如祈禱般的話語時,心中卻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傷。
(我……總有一天會再次來到這裏的。)
「不行哦。」
(絕對!一定會,再次相見——)
我把手伸向她的那一刻,夢,醒了。
官僚主義的卡烏斯學院——
官僚人員
「哈啊,哈啊,哈啊。」
「嗯嗯,瞭解了?你要是再來的話記得聯絡我哦。嗯。好,下次見——」
『我是Corporations學生會長,艾美莉亞・瑪克比爾喲♡
放逐部隊
的兩位,遠道而來真是辛苦啦——♡ 感謝感謝~~』
不知爲何,我知道它的名字——「noapusa」。
凱特隊長用平靜的語氣說道。
『歡迎光臨——♪』
(剛纔的。是什麼。夢?)
這聽上去,總覺得不太妙。
上回,爲了追捕
永恆沉默的狂熱者
我們獨自闖入臟器公寓,結果在卡烏斯學院裏引發了軒然大波。
☆
『哎呀哎呀,完全不用這麼拘謹啦。雖然我是學生會長,但我可是遍佈這整座城市的存在,根本算不上稀奇啦!當個門童來使喚也完全沒問題喲~』
「好了那麼,今天的課程是深穴實習哦。」
瑪吉娜學姐雖然一臉氣鼓鼓的樣子,但這實際上已經是相當寬大的處理了。
始終挺直着脊背的,應該是那位——範緹蘭低聲說道。大家好像都叫她蘭,她是這個班的班長,也是入學以來就一直瞪着我的女孩子。
……怎麼說呢,大家嘴上都這樣互相爭吵着。明明這樣不大好呢。
第6區是高度都市化的區域,周邊林立着直衝雲霄的摩天大樓。附近一帶遍佈高級酒店、賭場和競技場,是名副其實的娛樂樞紐。
『我可是無限存在於這座城市裏的喲♪』
「這種事!」
拿着麥克風的是一位穿着威嚴制服,擁有一頭美麗的緋紅色長髮的少女。她的胸口前掛滿了勳章,頭戴寬大的軍帽,袖口彆着氣派的袖釦,銳利的眼神令人不寒而慄。
「——嗯。看樣子人都到齊了呢。」
死後仍然要繼續保護着所愛城市的Corporations的精神支柱,艾美莉亞會長。她的遺體被埋葬於地下100米深的地方。多麼偉大的人。
那是我——隸屬於
放逐部隊
的蕾雅・庫爾・德・路米埃爾,行駛在第6區夜晚的空中道路上時的事。來賓專用的空中車輛內,還帶着一股嶄新的氣味。
『有沒有哪位客人掉了東西呀——♡』
「不過我其實還蠻興奮的哦。能來第6區,簡直就像是旅遊一樣。你知道嗎,學姐?我們從今天開始住的那家酒店,聽說就在一家有名的賭場附近哦!」
「也不是不能接受的安排吧。班長,麻煩你照顧一下言萬了。」
三大學園的祭典・天空競技祭。今年的主辦學園是第6區的Corporations。
操場的盡頭是一面陡峭的懸崖,懸崖上裂開了一個巨大的洞窟。難不成說一會我們要進到那裏面去嗎?
(深坑……不管怎麼看都是那個吧。)
「哈啊……有什麼好開心的啊,爲什麼我非得給那個
洗錢機構
當下屬不可啦!」
隨着她的宣言,一道如火焰般的緋紅色單翼自她背後張揚展開。
坐在一旁座位上的瑪吉娜・阿夫拉姆學姐正眺望着第6區那耀眼奪目的霓虹燈光。五光十色的燈光撕裂夜幕,甚至讓夜空中閃爍的星辰都變得黯淡無光。
『其他孩子們也已經到了喲。二位,這邊請~♪』
在來這裏之前,於卡烏斯學院舉行的迎新說明會上,有介紹過關於艾美莉亞會長的「片羽」。
『新菜來了哦——♡』
「貴安,艾美莉亞會長。初次見面。」
『各位大小姐,您的飲品,請用!』
站在巨大入口前的,是一位擁有飄逸水藍長髮、寶石般瞳孔的少女。她的身體如同全息影像般微微透明,讓我不禁喫了一驚。
「容我再次介紹,在這裏能和諸位見面是我的榮幸。我是Corporations的企業警備隊隊長——凱特琳・安・奧斯汀。此次天空競技祭,我將擔任警備委員會的首席負責人。」
「以我等之手,加之諸君之力,將那些無恥的好事之徒徹底肅清吧!拔槍!刺劍!振翅高飛!這是良機,同時,這也是戰爭!」
我感覺到手裏似乎握着什麼。那是一把小小的槍。
「這是……我的彈痕?」
小言——言萬心葉同學和我的友情,正在健全地穩步發展着。
「noapusa……這就是,我的心之形。」
「——我等乃終末停滯委員會!無論敵人是誰,我們都絕不停止前行!」
「……欸?」
合理主義的Corporations——
洗錢機構
「……蕾雅。你是不是跟那傢伙的關係真的變好啦?啊不,我不是介意啦……但你們是不是老在打電話啊?」
PM拍了下我的背,只說了句「你也要加油啊!」,就和阿拉夫一起進入了洞窟中。田中老師依次將同學們兩人點名分爲一組,最後只剩下我們兩個。
就像蒼之學園的學生擁有「彈痕」,卡烏斯學院的學生擁有「斬擊」,Corporations的學生擁有的是名爲「片羽」的翅膀。
我們抵達的建築簡直就像一座巨型的糖藝加工廠,結構無比複雜,是這座城市中格外引入注目的高樓。無論怎麼看,這裏都不像是一所學園,讓人不禁感到一陣退縮。
儘管此次天空競技祭中的警備主要由Corporations負責,但卡烏斯學院和蒼之學園爲了監察,也提前派出了數名代表。
「在這次的天空競技祭上,已經預估會發生數十起恐怖襲擊事件。」
「哎呀。好像到了哦——」
「哈啊。執行部的那羣呆子!真是一點通融都不給的傢伙。」
「是小言啦。蒼之學園那邊下週要來第6區。」
我們被帶到了位於這所學園64層的一個寬敞的宴會廳。
「老師我覺得搞孤立不大好哦。反正已經決定了,趁這個機會好好相處吧。」
這次我們之所以被邀請來,是爲了三大學園的「學園內部警察」的會面協商。
成果主義的蒼之學園——
白衣蠻族
【
注視着你
】[片羽]
(……這麼說來。)
「怎麼了?是誰啊?」
(她剛剛說,預估會發生的?恐怖襲擊嗎?)
「哪能光顧着玩啊。本來我們就人手不足。」
『這次一定要刷新記錄! ……不過得看搭檔是誰。』
那是一把槍身非常短,小到令人忍俊不禁的手槍。
「無處不在」的片羽。將
注視着你
的持有者——艾美莉亞・瑪克比爾的意識以量子形態具現化並無限增殖。射程範圍爲艾美莉亞・瑪克比爾遺體周圍半徑30公里。
跟隨着輕輕飄浮在空中行走的幽靈學生會長的步伐,我們往前進。
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躺在熟悉的宿舍牀上了。渾身是汗,眼角還帶着未乾的淚水。
「接下來宣佈一下這次的組合。PM和阿拉夫!」
即便如此,也太過悲傷了。
■
我們一羣人被集合在學園前寬闊的操場上,穿着體操服整齊排着隊。
在整個會場中,有許多(穿着不同服裝的!)艾美莉亞學生會長,正忙碌地進行着點菜、上菜、打雜等工作。我感到有些頭暈目眩,將酒杯輕輕送到脣邊。
一個月的禁閉以及略微的降薪。還有就是前往Corporations協助天空競技祭的安保工作。
「不過,這街道真是漂亮呢~」
看來這次的事情,比我想的要麻煩多了。
遞給我們酒杯的,是艾美莉亞學生會長——不過,並不是先前迎接我們的那一位,而是身穿燕尾服,在會場內穿梭服務的另一位她。
學生會長,艾美莉亞・瑪克比爾?! 那是Corporations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雖然我內心略感驚訝,但身爲淑女的我,當然還是優雅從容地行了禮。
從窗戶望去,高聳入雲的建築羣絢麗奪目,美不勝收。Corporations是由衆多學園企業聯合組成的學園企業聯盟。在這其中,資本競爭極爲激烈,使得它成爲三大學園中最爲繁榮昌盛的存在。
「好期待啊~♪ 天空競技祭!終於又能見到小言了呢!」
「田中老師。難道說我的搭檔是他……一定不是對吧?」
同學們都各有各的想法做着準備運動。而我則完全不清楚這個實習是什麼內容。
我操作着AR顯示器,結束了通話。
『深穴實習!我真的不擅長這個啊。』
蘭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滿,狠狠地瞪了田中老師一眼。
「咱倆因爲『臟器公寓』那事捱了罵,現在可抬不起頭呢。」
「老師!我其實還不知道,這個深穴實習到底是要做什麼啊?」
「哦哦。言萬。沒想到你在這種劍拔弩張的氣氛下還能聚精會神地聽老師講話呢。」
「因爲早就習慣被人討厭了。」
蘭明顯愣了一下。我雖然被她討厭了,但倒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看來在墨西哥被囚禁的那段日子確實把我的心理素質磨鍊得夠強了。呵,去你的。
「言萬。聽說你已經發現了自己的彈痕了嗎?」
「是的。就在今早,看。」
我將小巧的手槍——「noapusa」展示給老師看。
「已經試着開過槍了嗎?」
「是的。」
我對着邊上的小石頭扣動了扳機。子彈擊中石子的感覺輕飄飄地讓人想笑。啪嗒,伴隨着一聲羞澀的破裂聲,石子咕嚕嚕地滾了幾圈。
「哈哈哈哈。太弱了吧——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沒威力的彈痕。」
「欸——這可是我的心之形啊,就這麼被嘲笑了。」
田中先生摸了摸那塊石子。
「沒有傷痕也沒有凹陷。嘿——還真少見啊,這個。啊……原來如此。」
「您看出什麼了嗎?」
「差不多吧。大叔我畢竟也當了挺久老師,多多少少看得出些門道。這個嘛……哈哈。」
田中先生意味深長地笑了起來。
「嘛,加油吧。」
「欸——!就只有這樣嗎?! 」
「這是你必須親自去弄明白的事。因爲是你的心之形啊。老師要是說這說那的,給了你先入爲主的觀念,誤以爲自己應該是什麼樣的。我不想你一開始就陷入這種想法裏。」
「也就是說,就算你死在『深穴』裏,只要屍體被帶出來,就能回到進入『深穴』前的狀態——也就是復活。」
「但,但是,至少給點提示之類的。」
「既然你不需要我,那我也求之不得!這個深穴實習,我就算不借助你的力量,照樣能攻略!」
她似乎完全不打算和我說話,好像打心底憎恨着有關終末的一切。不過那也沒錯,畢竟終末就是人類的敵人。
蘭對一驚一乍的我以毫不掩飾的態度嘆了口氣。
○性質——梵我合一。
「放馬過來。我一定會宰了你。」
「我只是單純地在利用這個深穴。剝奪了它的自由意志,把它當作便利的工具在使用而已。而你不一樣。你是人類,是對等的存在。我不能把你當作道具來看待。正因爲如此我討厭你,對你感到噁心。說實話,我根本不想看見你。」
我感受到了來自泥地下刺痛皮膚般的露骨的殺意。距離十米左右。爲了不讓我們警覺,它正屏息潛伏,等待着突襲的時機。
「抱歉,能請你閉嘴嗎?」
那個張開大口的黑黢黢的洞窟,似乎就算所謂的深穴。
「在監視我們的是個兩米左右的生物。蚯蚓……不對,更扁平一些。外形大概像絛蟲。」
「R值有輕微的上升。有什麼東西正在觀測我們。」
能夠照亮視野的唯一的光源,是沿着洞窟的牆壁隔着固定距離安裝的LED燈。
(雖然從來沒有覺得擁有這項能力是件好事。)
我狠狠地將岩石砸下,將巨大的蟲子夯進了地面。咕嚓,一聲令人作嘔的聲響,腥臭的綠色血液四處飛濺。我沉浸在戰鬥的亢奮中,止不住地大笑起來。
「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蘭無視了我握手的請求,徑直往深穴中走去。
『居然要和終末一起行動。』
『這就是我討厭這所學園的原因。果然還是應該去卡烏斯的。』
「真的欸。現在的R值是0.967。比剛纔略微升高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剛纔說她能毫不含糊地配合,看來是我搞錯了。對她來說,我不過是個外行人,充其量算個累贅吧。
又要撤回前言了!這個人,無論是不是在作戰中都打算徹底無視我!
然而躍出地面的衝擊加上我猛力投出的石頭的撞擊,造成的傷害不容小覷。我掄起一塊保齡球大小的岩石,猛地衝向畏縮的怪物。
「停下。」
「個人恩怨。現在說這種話,你該不會是害怕了吧?怕輸給終末。」
「…………」
她剛踏出一步,大地隨之震動。那一瞬間,一隻長條狀、全身浮現着白色血管的怪物裹挾着泥流破土而出。
「…………」
「它的視力很差。估計靠振動感知外界。好像……在準備些什麼。」
「要賭嗎?看誰先到最深層。」
蘭坦率得可笑,她把心裏所想的毫不掩飾地全部說了出來。
「瞭解」我簡短地回應到。真不愧是蒼之學園的學生。儘管討厭我,但她在任務上依然能夠毫不含糊地配合。
「欸欸欸欸欸!」
(就像是照着那死板、不近人情的少女的心之形原樣刻下來一樣——)
不是預知未來,而是讀心術。不過那是祕密。
「你只能去加深對自我的理解。除此以外別無他法。」
「等一下等一下!你憎恨終末我能夠理解。但是,這個深穴本身不也是終末嗎!你能接受用它,我就不行嗎?! 」
「離開的時候……什麼意思?」
她輕輕揮了揮手。下一秒,出現了一把燧髮式的細長火繩槍。古老的槍身,柄部鐫刻着華麗的裝飾。
「深穴的一層會生成具有較低危險等級的反現實性的
合成獸
,它們會從100種特性和100種肉體中隨機組合。不要掉以輕心。」
「輸了的人,要掛着寫着『我是失敗的小狗』的牌子倒立繞學園操場走一圈。怎麼樣?」
「哈。彈痕算什麼,我才用不着那玩意!」
「爲什麼要告訴你?我沒有跟沒有任何戰鬥能力的你共享情報的理由。」
(神經損傷較低。原來如此,這傢伙的原型是蟲類,中樞神經不在頭部。)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既然是訓練用的,那應該不危險吧。」
「不,非常危險喲。可是會真的沒命的。」
原來如此。在深穴裏的各種怪物身上不斷的嘗試「彈痕」,進而慢慢摸清楚它到底擁有着怎樣的能力。雖然有些可怕,但有這麼一做的價值。
「要是被終末救了,我寧願去死。」
「……哼,是嗎。反正你肯定做不到吧。說大話誰都可以。不過是打贏了最弱的一層的合成獸而已。再往深處的話——」
「我來簡要說明一下。那是訓練用的迷宮,裏面存在着很多怪物一般的危險生物。你們的任務就是將它們全部打倒,一路下到最底層。」
「——所以,你就在後面別動。礙事。」
「說實話用模擬裝置反而更加接近現實呢。只是因爲沒有那麼多臺裝置,所以會優先給高年級生或者羽的枚數更多的人使用,你們這些小鬼用這個洞穴練練就夠啦。」
「……嗯。」
倘若存在神明能爲我實現願望,我頭一個就要消除這該死的能力。但不得不承認,它在戰鬥和偵察中確實很便利。真讓人火大。
R值在正常情況下爲「1」。如果R值高於1.02或者低於0.98,就說明存在着異常。
「咬碎它——
獵犬
。」
蘭的手指扣上扳機。就在此時——
「……體質而已。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
「蘭,你之前是不是已經做過幾次深穴實習了?有抵達過最底層嗎?」
○詳細——某位修行僧的即身佛沉眠在最深處的洞窟。一位道行高深的僧侶爲了追求死亡與頓悟進入此地。但他一邊「爲了人們的希望而選擇死亡」,一邊「不斷渴望着自己能夠活下去」,這份自我矛盾引發了反現實。從深穴中離開的對象會倒回到進入深穴時的狀態。迷宮各層會生成用於訓練的反現實生命體。其現實解析度爲82%,因此不適合研究,並且R值較低,無法長期停留。雖然看似實用,但除了訓練用途外幾乎沒有其他價值。
「什……」
在極其潮溼的地面上,只聽得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
【No.192
深穴
】——Stage2:
播種
突然,蘭猛地盯向前方的黑暗深處。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掠過蘭的臉頰。那是我投出的石頭,切開空氣的同時,準確地擊中了剛躍出的怪物的正面。
「!」
「……老師。我真的要和一個連這些基礎都不知道的人組隊嗎?」
「——!」
「啊哈哈。小孩子的青春感啊,大叔我都快感動得落淚了呢。」
我半帶破罐子破摔地繼續說着:
「當然不只是那樣。那個迷宮有着『離開迷宮時會倒回到進入時的狀態』的性質。」
「……那就是你的終末嗎?——是預知未來來着?」
「……欸?」
我完全不清楚這個彈痕的能力有什麼作用。這種毫無威力的玩具,我到底該怎麼用它來戰鬥?看到我困惑的表情,田中老師繼續說道:
我打開了入學的時候在教職員工室領到的裝備——彭菲爾德六佔式盤。這是一種用來測定R值(現實的密度)和納克薩指數(現實的易變程度)的儀器。
「『深穴實習』其實就是用來訓練彈痕的能力的。對你來說正合適。」
蘭的額頭青筋暴起,冷笑起來。
「你,你這……」
蘭只是默默地走着,連一句回應都沒有。
「——欸?」
「死吧!」
「我不會接受你的掩護,也不會掩護你。」
「能趁現在問一下嗎?蘭的彈痕的能力是什麼?」
「把六佔式盤打開。」
「那麼就出發吧,蘭。因爲我是新手所以可能會拖你後腿,但還請多多關照。」
「哼。訓練可是重要的任務。那種個人恩怨——」
我全身沐浴在蟲子的鮮血中,緊緊盯着蘭。
「欸欸欸欸欸欸!」
「……怎麼可能。用石頭,就把合成獸給……」
於是我們,開始在深穴裏全力奔跑起來。
在田中老師那吊兒郎當的笑聲中,我跟上了她的背影。
■
我——露娜從研究所回來的時候,已經過了十一點。
「哇——天空,好藍……好耀眼——……」
我並不是這個次元的生物。我的器官構造和構成物質都與這裏的生物完全不同。屬於所謂的
異法
。關於那部分的檢查剛剛結束,我正準備回去繼續上課。
(說實話,我對上課沒什麼興趣。上學早起麻煩死了。)
——不過,這種像普通人一樣的日常,倒也不算討厭吧……畢竟它讓我稍稍回憶起了我在被稱爲「褶邊騎士」的那個維度時,待過的訓練學校。
「話說好餓啊——要不先偷喫便當好了?」
今天,我試着用宿舍冰箱裏剩下的食物做了便當。姑且也做了一份給我的小主人。感覺好羞恥,到現在還沒跟他開口說過。因爲嘛,爲了主人特定做便當,聽起來就是個過於老派的女僕,不是很像個笨蛋嗎?
(不過嘛,那個人的口味比較簡單,應該會很開心吧。)
調味稍微重一些,多放些含蛋白質的東西。反正不管怎麼樣他都會說好喫。他是那種明明不美味,也會硬說好喫的男生呢。
(但還是希望他能真心喜歡啊。)
哎,我是不是太純情了?有點想笑。嘛,算了,還是忍住不提前偷喫吧。
「哎嘿——不好意思,露娜我回來了哦——」
剛走到聚集在操場角落的同學們那裏,就聽見了一陣歡呼聲。怎麼回事?大家好像超級興奮的樣子。我順着大家的視線歪頭望去。
「啊——小露娜歡迎回來。」
迎接我的是帶着溫柔的笑容和那雙細長的眼睛的同學——小亞。她是我入學第一天第一個主動和我搭話的孩子,現在也在很多方面關照着我。
「怎麼啦。班裏好像很熱鬧的樣子呢。」
班裏的同學們像賽馬場的老大爺們一樣,盯着一臺小型顯示器,興奮地喊着「衝啊衝啊——!」「加油啊——!」「別輸了啊——!」之類的話。
「啊哈哈。現在超精彩的哦,言萬同學!還有班長!」
「欸?」
聽到熟悉的名字被突然提起,我喫了一驚。小亞笑嘻嘻地拉着我跑到顯示器前,映入眼簾的是那位少年的身姿。
「那是……」
「欸?! 」
她說完就啪嗒啪嗒地跑開了。只剩下我和露娜小姐站在夕陽中。我一口咬下露娜小姐爲我準備的檸檬。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更重要的是。
但小主人卻一臉懊悔地怒吼着。真讓我生氣。
「說是這麼說,你不是也看到了最後嗎。」
「是吧,據說整整有一千米哦。」
我能擠出來的,只有這種程度的話語。小主人則綻放出燦爛的笑容,臉上浮現出一抹幸福的色彩。
【
節目插播
】[彈痕]
「言萬。」
那個跟他交談的是被稱爲班長女孩子。我記得是叫蘭來着。她看上去神情焦急,跟田中老師草草說了幾句話後便轉身往更深處前進。
「……那種應援方式有點。」
「命中了——!」
那孩子在幹嘛。那種不要命的打法——
輸給了蘭的我,脖子上掛着寫着「我是失敗的小狗」的牌子,倒立着繞了操場一圈。我的雙臂已經在不停地顫抖,快到極限了。
「你在深穴裏死的那次,是因爲想要救我,所以纔會從懸崖上跳下來吧。」
『他不是壞人,而且非常努力。連這種賭約都認真地兌現了。』
作爲完全搞不清事情狀況的女僕,我是真的被嚇到了好嗎?! 老師那樣做真的沒問題嗎?!
『……真討厭啊。明明就是個終末。』
「來,到終點啦!」
「言萬。等下來訓話。跟班長一起。」
「他,他來到這的時候不是已經骨折了好幾根嗎?! 太狠了!」
「啊,露娜小姐回來了啊!」
(不過,一個人討厭另一個人,不就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嗎。)
「只是迫不得已罷了。畢竟是我答應了的。」
「唔喔喔喔……!」
「所以說,這下你沒意見了吧。班長!」
——他一定,會很早在某天死去吧。
「……我真的有那麼不對嗎。」
「辛苦啦~這是獎勵的蜂蜜醃漬檸檬、運動飲料,還有冰毛巾哦。」
他以那樣的前提在戰鬥。
那孩子,打心底認爲自己死去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一直在一旁安靜地旁觀的田中老師淡淡地說道。他輕輕揮了揮手,一枚硬幣出現在空中。
「我不信任你。我認爲所有擁有終末的人類都是敵人。我打心底、理智地認爲,那些人最好都去死,這纔是正確的。」
小主人的大劍,應該是具有反現實性的特殊武器。他彷彿像用菜刀切豆腐一般將巨龍一刀兩斷。
到終點的瞬間我整個人應聲到底,滿是汗水的身體沾滿了塵土。
啊——,我大概明白了。剛纔畫面裏顯示的應該是類似於模擬裝置的演習,小主人估計是打出了驚豔全班同學的戰績吧。
那名少年——言萬心葉,也就是我的主人,正握着一把不知從哪來的西洋大劍,從高聳的斷崖一躍而下,劍尖直指盤踞在斷崖之下的巨龍。
「欸你該不會是有點興奮吧?青春期好惡心。我要開始嫌棄你了~」
「那,那恐怕真的……!」
充分感受着那份決心,我輕輕撫摸着像小狗一樣的主人的頭。
小主人被同學們團團圍住,像個英雄一樣被誇讚着。他明明完全不習慣這樣的場合,卻還是害羞地笑了。嗯,這也挺不錯的不是嗎?
田中老師迅速地把已經死亡的小主人的身體收拾好,抱了起來。
(但是,剛纔那到底是怎麼回事?! )
「小主人,辛苦了。」
「我今天才知道,原來這所學園的操場有這麼大啊!」
蘭平靜地看着我,沉默了許久,才輕輕低聲說:
看着剛結束戰鬥興奮不已,被大家誇獎得藏不住喜悅笑容,像某種大型犬一樣的主人,我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在同學們的驚歎和歡呼聲中,我完全呆住了。在這一片沸騰的熱情中,唯獨我的心臟變得冰冷。感覺喉嚨幹得都快裂開了。
「我覺得這個世界是錯誤的。我想要糾正它。所以我纔會在這所學園。因此我沒打算和你交朋友,對你也會一直保持冷漠的態度。永遠不會改變。」
「……是不是太過完美了,女僕小姐?」
「不過就只差一點啦。好啦,加油♡ 加油♡」
「好強——!他真的跳下去了!好大的膽子啊?! 」
■
她只是單純在捉弄我而已。
田中老師用拇指彈起一枚10日元硬幣,投向正在播放監控畫面的屏幕。下一刻,他的身影出現在了畫面的內部——小主人的屍體旁邊。
(……嗯?好像不止這樣。他還在跟誰說話?)
「小主人,真能幹呢。」
並不是說他不會對敵人手下留情,而是他對自己從不手軟。
夕陽混着淡藍色的餘暉,黑髮的班長正站在樹蔭下,靜靜地望着我們。
自從上次我們在深海締結了主從契約之後,露娜小姐幾乎無時無刻不在照顧我。我確實覺得很開心,但心裏總有一種癢癢的感覺。
(小主人他從來不懂得分寸。)
「不不不,太厲害了言萬同學!真是精彩的戰鬥啊!」
「進入屏幕」的彈痕。將日本硬幣(效果視金額而已)投擲到正在播放的顯示器中,即可發動效果。若爲直播畫面,可瞬間轉移到拍攝地點。若爲錄像畫面,則會發動其他效果。
「怎麼了?」
「可,可惡——!輸了——!」
「看來言萬這下也出局了呢。」
「……你啊。那種亂來的打法,怎麼可能允許在實戰裏用啊。」
「……纔沒有呢。說要做的人是你。我可什麼都沒說。」
「……呼——今天我做了便當哦。一會一起喫吧。」
在同學們的尖叫聲中,我連眨一下眼都做不到,只能呆呆地看着那一幕。
『嘎啊啊!』
「那件事,謝謝。」
他的終末是「讀心」。那並非只是淺顯地明白他人心中所想的無聊的能力。而是能比對方自己更加深刻地理解他們的情感、心裏的微妙波動以及內心真實的反應。
將全部體重壓在這把「可斬萬物之刃」的小主人狠狠地撞在巨龍堅硬的肌肉上。巨龍隕落的同時,他整個人也像紙人一般重重地摔落在地面上。
(我必須注視着這孩子。我必須守護我的主人。)
先前雖然還有很多看熱鬧的同學在一旁,但現在只有一位帶着慵懶的目光,穿着運動服的女僕姐姐——露娜小姐還在守望着我。
「……哈?」
(精度幾乎可以視爲預知未來的程度——)
「很厲害吧,言萬同學!那是從骸骨騎士那裏奪來的大劍哦,大展身手呢!」
「是我錯了還不行嗎!」
「只要你堅持下去,等下我就好好獎勵你哦♡ 加油♡ 加油♡」
「被打飛多少次都能重新站起來,我都感動得不行了~~!」
「……」
她真的是一個一絲不苟的人。認真、守規矩,而且不懂變通。
倒立走完一公里,簡直是折磨。不過露娜小姐似乎樂在其中。
(那當然會強到不行。這種面向學生的試煉,簡直就像開無雙一樣簡單。但是——)
(嘛,那也說得通啦。)
「哦——好厲害!」
「但是」蘭繼續說道:
無論怎麼樣有些人就是合不來吧?假裝看不見彼此好好過下去,肯定纔是成熟的做法。只是我因爲這該死的能力,沒法做到而已。
「噫啊啊!腦漿出來了!腦漿出來了!」
被他人討厭真的會很受傷。雖然我總是裝得自己的內心很堅強,對這些都不在乎了,但其實我心底也知道,那種感覺真的很傷人。
「好了,我回來了。」
不知何時田中老師已經回來了,他懷裏公主抱的正是毫髮無傷的小主人。我見狀大大地鬆了口氣,差點就快哭出來了。
「……在社會生活,可真不容易啊。」
「是啊。」
「想要放棄一切,逃得遠遠的了。」
「但是」,露娜小姐笑了。那是隻有我能看得到的,無比溫柔、眯着眼睛的笑容。
「——但是,你是不會逃走的吧?」
是啊。因爲我別無選擇。而露娜小姐一定也和我一樣。我們永遠都只能是我們自己,無處可逃。
「那就加油吧。哦耶——」
「哦耶——」
主從一同高舉着拳頭,對着西沉的落日宣誓着。